《海棠花落》渝归

109、万寿节

　　万寿节当日，顾临安一早便带着顾清影在宫门候着。
　　今日皇上要去城外徽谟寺祭祀祈福，京中有品级的天子近臣以及承天恩的勋爵人家皆要同行，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等在宫外，只等皇上在宫中的祭祖大典结束，便一道出行。
　　临近巳时，皇上这才出宫，身后跟着太子及众位皇子，在两侧按长幼次序一字排开，再身后的便是两位公主，苏默儿与苏灵儿。
　　这事原本应当与顾清影无关，可谁让她是圣上御封的郡主，且以顾临安的身份地位，她在这整个仪仗队的位置还十分靠前。
　　今日一天怕是不轻松，为了显得虔诚，一众人都是步行出城，京都巡防营的人早已将主街上的道路都清开，只是人多速度不免就慢。
　　午时已至，这才刚出城门，于是皇上下令就地歇息片刻，吃过午饭，再行出发。

　　顾临安有经验，包袱里带了不少精致的点心，因而顾清影倒不觉得难挨，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的。自家没带的便只能吃圣上命内监发下来的干粮了，众人味同嚼蜡般吃下，便要起身再次赶路，且为了不误吉时，接下来的路程要加快了。
　　好在晚上还有宴会，众人想到这个，便多了几分气力，勉强跟上队伍。

　　整个祭祀过程沉默且严肃，在星官的指引之下一步步完成，最后是寺庙高僧讲经祈福，一番操作下来，暮色渐浓。
　　回程时预备下车队，众人一一爬上马车，一上车都瘫倒在里头，年纪大点的险些要撑不住。
　　皇上也是唇色微微发白，身体许久没有这样频繁的运作，一时适应不过来，身旁的太子也一样，额间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上偏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该勤加锻炼。”
　　太子不敢反驳，颔首应下：“是。”
　　其余几位皇子除庆王外，都还好些，面上并不显疲态，只呼吸微微加重了几分，唯有献王和裕王两人毫无异样，连气息都不曾变过。
　　太子默默打量着那两人，眼中的忌惮之意更甚。

　　宫中，皇后娘娘已经将宴席都准备妥当，众人按分派好的坐席各自落座。
　　北蛮人赫曷仑部的大王子穆沁□□作为外族代表率先出来为皇上贺寿，并献上了极有诚意的贺礼。
　　皇上笑眯眯道：“大王子有心了。”
　　□□用蹩脚的官话一字字道：“圣上乃上朝天子，没有任何东西能代表我等对皇上的尊敬爱慕之意，贺礼只是我等的一番心意，赫曷仑部愿与贵朝结百年之好。”
　　皇上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
　　顾清影冷眼看着这个北蛮人，嘴巴虽然不利索，可说出的话却很讨人喜欢，是谁说北蛮都是些有勇无谋之人的？只这一番话便知此言并不属实，各人有各人的生存之道，北蛮作为中原的宿敌，哪里会是那般简单的。
　　还有前段时日从紫娆口中听到的消息也让她不得不在意，按理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若是真要开战，北蛮怎会还特意派人来朝贺，可她大哥顾南楚说话并非是空穴来风，只怕边境确实情况十分复杂。
　　本朝开国初期，北蛮人趁着中原大乱，本想来插一脚，好在太祖皇帝雷厉风行稳定了局势，他们便也审时度势退了回去。
　　而在先帝时期，因圣上性格软弱，畏惧开战，所以对于北蛮的一次次越界，皆采取安抚求和的方式，为此和亲了不少公主过去，先帝在位期间也是近几百年以来和亲最多的时候，可只有女人是喂不饱他们的野心的，到如今的皇上登基后，边境已爆发过几次规模不大不小的战争，结果也是有胜有败，后来因有顾南楚在，北蛮人不曾占到便宜，便更加谨慎了，可唯一确定的是，他们一直都对中原虎视眈眈。
　　因而此番来朝，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是别有用心，可此时眼前这位□□王子态度又确实诚恳，这让不少人心中顿时都纠结起来。
　　顾清影突然想到边境走一趟，在京都里，她所看到的一切事物仿佛都裹在了一件完美的外衣之中，可内里究竟如何，却看不真切。
　　她自小被保护的太好，也是因此才没有什么防人之心，被人坑害还屡次中招，所谓不破不立，她想亲眼去看看冰冷残酷的真实世界。
　　心中作出了决定，顾清影在思索该如何践行。

　　众人贺寿完，便按规程传舞乐表演助兴，几个腰身纤细、曲线完美的舞娘有序入场，后头跟着一位抱琴的女子。
　　顾清影随意看过去，却顿时被中间那位琴娘吸引了目光，眼里有几分惊讶。
　　这位女子，与她记忆里的一个模糊面孔，极为相似。
　　那是沐子陌的娘亲——沐玥。
　　那也是她娘亲的好友，顾清影与沐玥仅仅只有几面之缘，印象却尤为深刻，除开沐子陌的原因，也是因沐玥生得太过美丽，一眼便惊为天人，沐子陌便像极了她的神韵，淡漠疏离，不食人间烟火。
　　可眼前这位女子，面容上十分相似，连五官细节都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然而气质却并不相像，因此这相似度便少了许多，尤其是对接触过沐玥、熟悉她的人来说。

　　高台的龙椅之上，皇上在那位女子出现的那一刻，险些绷不住要站起身来，可随即便冷静了，只死死盯着那一张脸。
　　这不是他的玥儿，哪怕生的再像，也不是。
　　只是渐渐的，皇上的目光由防备、愤怒，再转为无限的眷恋，像是在通过那张脸，怀念着什么。
　　即便不是又如何，他也要将人留在身边，玥儿那般狠心，这么多年甚至极少入他的梦，他哪怕想她想到癫狂，可无济于事，玥儿终究还是弃他而去了。
　　坐在一旁的皇后冷眼看着，忍不住紧握双手，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她却恍若未觉。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还念念不忘，看到那张令人生厌的脸，皇后的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恨意。

　　坐在皇子中间的苏承轩默默将大殿内的一切收入眼底，当年之事的始末，早在他接手暗域后便已一一查清，他也明白了自小自己所受的不公待遇的缘由，可他能怨谁呢？谁也怨不了，幼时他甚至一度钻了牛角尖，想着一了百了，彻底结束这多余的人生。
　　可如今他不会了，如今他有想做的事，心中还装着重要的人，他必定要平平安安，与那个人白头偕老。
　　心里想着，他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人所在之处，眼神也渐渐变得柔和。
　　顾清影似有察觉，目光穿过场中舞娘裸露着的腰肢，看到了一张愉悦的笑脸，四目交接之际，她只好回以略显尴尬的笑容，心中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老看她做什么？真是有病，顾清影忍不住腹诽。

　　那位琴娘所引发的一系列反应，除了知情者和观察极为细微之人，其他人并未发现，只静静欣赏着。
　　直至宴席接近尾声，没有什么出格之事发生，毕竟是皇上寿宴，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今日造次。
　　连灵儿都全程只吃东西，不敢随意说话，只是那些个北蛮人却不时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皇上默不作声地喝着酒，眼睛却微微眯起，视线在北蛮人坐席间打转。
　　宴会结束后，时间已临近子时，皇上有几分醉意，直接宿在了泰康宫，却命随侍太监张公公将今日那位琴娘带过来。
　　张公公眼底闪过震惊之色，却不敢多问，忙颔首应下。
　　泰康宫从未有女人留宿过，自太祖皇帝起便是如此，连先帝那般留恋后宫之人也不曾破过此诫，从前的玥贵妃也不曾，可今日……
　　皇上如今的脾气越来越大，此时还喝了酒，张公公不敢劝，只能照办，只能明日早一些将人挪走，莫要被人发现此事。

　　慕容烟被人带入泰康宫后，脸色微微发白，她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也为此做过无数次心里建设，可临到阵前，她还是怕了。
　　她重重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一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深吸一口气，静静等待着那人到来。
　　“洗过身子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慕容烟这才惊觉人已经离她这般近了，连忙慌乱地点了点头。
　　皇上嘲讽一笑，问道：“你怕什么？”
　　慕容烟低着头轻声回道：“奴婢没有。”
　　皇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眸色渐深。
　　慕容烟一动不动，任他打量，面色泛红。
　　随即皇上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脸，这一回看了许久，目光中显露出慕容烟知道、但是不全然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