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疑是故人来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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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天寒，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仿佛要吹到骨缝里去，冻得人直哆嗦。
江尘裹紧衣服，提着糕点的手冻得通红。小跑着回到家时，身上已落了一层细密的雪花，洇湿了衣服，留下一片浅浅的水渍。
萍萍倚在门口，看他回来，忙接了东西，又进屋去拿了帕子给他擦头发“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先暖暖身子，等会儿吃完饭，我煮姜汤给你喝，可别再着凉了。”
江尘呵了口气，搓着手道“今天封箱，散了戏他们非闹着要一起喝酒，我推不过，去喝了两杯才回来的。让你担心了。”
萍萍看着他，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什么，转去厨房先端了两碟冷菜出来，“你先垫垫肚子，我去把排骨热一下，再炒两个青菜，就吃饭了。”
江尘去洗了手，笑道，“我来做吧，你帮我把青菜洗洗就好了。”
“我来吧，你都折腾一天了。”
“没事儿，今儿的戏不累。”他扭头儿瞧见桌上那一小碟切的薄薄的牛肉，笑道“我买了桃花糕，你先吃点儿。”
萍萍拗不过他，探头瞧了瞧桌上的糕点，嗔怪道，“你就是不知俭省，上回说了不叫你买的，贵着呢，再说了今天还有排骨和牛肉呢，要总这样儿，咱们的银子可该不够花了。”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又不常吃，没事儿的。这两回看戏的人都不少，再说我还说书呢，银子再慢慢攒。”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饭菜便做好了。
两个人的饭菜说不上多精致，带着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江尘扒了两口饭，又吃了几筷子菜，笑道“还是你做的排骨好吃。”
“嗯，你多吃点，”萍萍又夹一块儿给他，“瞧你最近又瘦了一圈。”
江尘笑着打趣道，“还是瘦一点的好，胖了可就蹦不高了。”
“你还说呢，”萍萍不由蹙眉，“冬月的时候伤了膝盖，肿的老高，连路也不敢走，也没见你歇几天，戏班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
“怎么行啊，挂了水牌子的，现在这世道，还肯花银子看我的戏，怎么也得对得起人家啊。”
萍萍忙失意他噤声，“什么这世道那世道的，说话小心些，别给自己惹了祸事，快吃饭吧”
江尘点点头，又问道，“我方才回来，打张家大爷门前过，好大一股药味，怎么了？”
萍萍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听他问话，不由得叹了口气，打开门探出身，见四下无人，才仔细栓好门，又回屋坐下，压低声音道，“是张婶家的小女儿，性情好，容貌更是最出挑的，只是为了生计，不得不抛头露面，不想竟叫县令家的大公子看上了。”
江尘一怔，摇了摇头，“那李公子出了名的纨绔，便是高门大户，书香门第的嫡出女儿，也不过是强抢了去做妾，这张姑娘还不知境遇如何。”
“哪里还能有好处，无媒无聘，一顶小轿抬过了府，张家人想见女儿一面，陪尽了笑脸，却被看门的小厮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呢，今儿我去瞧了，张婶正要变卖房产，说是要去上告呢。”
“哼”江尘咬牙道，“哪里告的成，但凡上头有一点儿仁善之心，小小县令何至于此？”
“听说县令不简单呢，是抚远将军的妻舅，是特意来这儿的。”
“他只爱财，又没多大本事，在京城要仰人鼻息，来这儿做个土皇帝当然更好，可惜了上一任知县。”
“是啊，叶知县的确是个好人，可惜寒窗十载，在这儿做了两月知县，连尸骨都没有运回故乡去。”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现在的读书人都说，苦读圣贤书，还不如做孟丞相的一条看门狗，”江尘苦笑道“如今有些骨气的便是去做苦力活，也不肯去考功名了。”
“所以张秀才娶了屠户家的女儿，如今也不写字画画只安心卖肉过活了。”
两个人都叹了口气，一时无话。
吃过饭，江尘去洗碗，萍萍正用小炉子煮了姜汤。
“我喝不惯这个味道，就喝点热水，发发汗，也是一样的。”
萍萍瞪他一眼“且不说今年，去年一冬，你病了几回，去年冬天还算暖和呢，可不似今年这样冷。你怎么从来就不肯爱惜自己的身子，”她越说火气越大，“回头作出祸来，谁爱照顾你谁照顾，我可不管。”
“好好好，”江尘忙赔了笑脸，妥协道“我不就说说嘛，你煮的我哪能不爱喝。你别生气啊。”说着话，摆好洗好的碗筷。自去东屋，打衣服里摸出个盒子，兴冲冲转回来道“我今儿给你带了个新鲜玩意儿，你看看。”
萍萍看他这样高兴，嘴角不由也带了笑，“什么东西啊，这么高兴。”说着接过小盒子，打开看时，却是一对儿银坠子，在昏黄的烛火有温润的光亮。
“买这个作什么，乱花钱，”萍萍嗔怪道，粗糙的手指在坠子上摩挲着，看了半晌，又把盒子递回去，“我不喜欢，这个样子我带着一定不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江尘伸手拿过那对坠子，硬是帮她带上，“银坠子，不值什么钱的，也退不掉的，拿去当了要亏钱的，”说着又取了镜子过来，“你瞧瞧，挺好的吧。”
萍萍其实很少照镜子，更不爱照镜子。但她也不好拂江尘的意，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不娇艳不明媚，只算得上温婉，略有几分动人罢了。按说自己这样的年纪，孩儿都该有七八岁了，可是如今……，她想到这儿不由一阵心酸。
她拢一拢鬓边的碎发，朝江尘笑道“好看，就是你以后不许这样花钱了，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也不能当日子过。买了有什么用处。”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戏班儿这两次的戏，看的人都比之前多了不少，那回排了出老戏，人都坐满了呢，再说我茶馆儿还挣一份儿呢，”江尘把镜子搁在桌子上，蹲下身子，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别胡思乱想，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平静的生活。”
“嗯，会的”，萍萍用手拨了一下耳坠子，心不在焉的说，“等到了那一天，我要做一身新衣裳，我们去看看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好。我看那也不用等，等过了年，我去同班主说，我们先去桐城，听说桐城风景极好的”。江尘说着也兴奋起来，“在这儿呆了这么久，是该出去看看散散心了，我都要闷出毛病了”
萍萍看他高兴的样子，神色却一点点黯淡下来，“这些年，东奔西走的，都是因为我。”
“别胡说了”他不愿提这个话题，只说“你累了，早点儿休息吧，别瞎想。”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是不是看见她了？”萍萍低着头，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话。
江尘身子一僵，怔了怔，“你知道了，”他叹口气，“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前几天去茶馆了，隔得老远，也看不真切，仿佛是她的样子。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晚，又说要走，我就猜到，她去找你了，”萍萍两只手搅在一起，用力的指尖都泛着白色，“她来干什么，是来找我们吗，是银子花光了吗，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我一看见她，就想起，想起……”萍萍再也说不下去，哽咽的靠在他肩头。
江尘握着她冰冷冷的手，“过去了，都过去了，别担心了。”
“过不去的，那些日子怎么过得去？”她抹一把眼泪，“她来找你，到底作什么？”
江尘看着她。只好说道“她来找我，说那个男人回来了，他想接我们回去。”
“不，我不回去。”萍萍惊恐的缩了缩身子，“谁知道要回哪儿去，她不会那么好心的，她不会的。我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尘哥，我不想……”
“我知道的，那个男人这些年都没有消息，怎么会突然回来接她，”江尘眼里满是担忧，“这回，只怕多半不是好事。所以我和她说，我们需要考虑，过了年再给他答复，等过了年，我们就走。”
“那，我们的事，她知道了吗？”
“应该不知道，否则，也不敢带我们回去了。”
“终归是我连累了你，我……”
“你不要说傻话，无论怎样，我们都是要在一块儿的。”
“嗯。可是，今天才是腊月二十三，我们别等年后了，明天就走，好吗？”
江尘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明天我去和他们说一下，我们就走。”
“嗯，反正我们以后都是要一起过年的，就，不差这一年了。”
江尘怔了一会儿，笑着点了点头。嗯，余生还长呢。
不知这个年，会在哪儿过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疑是故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