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有山如玉

10、《还魂本记》

　　《还魂本记》

　　泛了洪水，柳生困在江边过不去，大约要耽误考期了，因贪恋女色，散尽家财，生计潦倒，才立意要进取，为了赶考，四处讨要了不少接济，如今，进不得，退又不成，心内煎熬的，竟是面色惨白，颇觉得汤汤水水都下咽不得，竟不知前路在哪儿。

　　宿于逆旅已有些时日，店家可怜读书人，生意又凋零，故而也不甚催促他，时而吩咐他帮着写写算算，只当折了店钱，好歹算没有流落。

　　柳生心中苦闷，夜夜是翻来覆去不得入眠，总是到后半夜方勉强睡去。这天夜里，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朦朦的隐约有些光线，柳生侧身冲着床里睡着，明明面着墙壁，后脑却觉得生了眼，就看着从窗口飘进个白衣长发的身影，软绵绵轻荡荡的，好似柳条般，飘的近前，顺着柳生的身侧，贴着他的后背就躺了下来，后背贴着后背，像两个人粘到了一起，阴冻冻的，也不做任何声响，柳生也弄不清自己是吓得不知道动了还是想动却一丝也动不得。

　　柳生也疑自己梦幻，可身后的感觉确是实打实的，柳生是被生生吓晕过去的。等再觉醒过来，已是满屋的艳阳，满耳的鸟鸣，入秋的空气沁人心脾……四肢僵硬，好不容易捱着起身，疑神疑鬼的将根本藏不住东西的方寸地搜寻了几遍，确也看不着半个影子，他只不见，墙上那小卷轴，竟空了影画。勉强梳洗了，心中郁郁的下了楼。

　　扑面的血腥，竟不知是何等怪物趁夜闯进店来，将熟睡的人拖至前院，咬的七零八落，只剩些残肢附着些皮肉……

　　“那白影莫不是救了我吧！莫不是守在外床看护了我半夜，不然，何故全店只我无恙……”，那日的前后都有些模糊了，柳生只是一直琢磨着那白影的蹊跷。

　　柳生觉得奇怪，仵作和知县老爷自当然也觉得奇怪，柳生就如此莫名其妙的背上了人命大案，坐在了死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他天天想着那白影怎不来救他，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死，还死的冤屈，何不当夜就让他清清白白随众人一道死了。又想那神算的瞎子明明说自己是要金榜提名高官厚禄的，还说是要留下千古文章璀璨后世的……

　　柳生想那白影来救他想的发疯，明明就是个面目身形俱都模糊的影子，竟然随着日思夜想，有了分明的眉眼，是个极清淡极冷漠的女子，像冷月一样的肤色，总是垂着眼，低者眉，看不着眼底风光，唇色也淡淡，只鼻子尖尖的像片灵巧的刀锋从乌发间露出锋芒。

　　柳生一遍遍的说：“你救我啊，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功名了，只跟你走，只不要在这儿……”那女子在烟尘中如有若无，不发出声息。

　　日复一日，柳生对着空气说：你救我啊！我跟你走可好！”直到鬼头刀几不可察的削过头颈，那时分，柳生看见女子抬起了眼，抿着的嘴唇展开了，像是在笑：“柳郎，随我去处好所在。”

　　柳生忽然就想起那个从雕栏玉砌的高楼上纵身跃下的女子，喊着：“柳郎，救我！带我走……”

　　柳生给牡丹写的诗，如今还书在伎馆的墙上，并未被刷去，老鸨想叫那些自诩一江春水般的女子们知道：生出这些无用的春情，不过是自赴死地。

　　那座冤魂出没的逆旅渐渐荒芜，谁还敢去靠近。听说后来有对外来的年轻夫妻在店里住下，把院子和小楼又收拾了出来，常常有看似衙役的，在晨昏交接的时分，压着犯人逆旅于此，这些押送犯人的队伍不明来路，亦不知去向，但远远瞧着，店家倒似生意兴隆。

　　有老人说，那是阴阳交界不死不生之地，阴间也会给那些注定永世不得投胎的孤魂安顿些生涯，以免怨气太重，淹及无辜。

　　那兀自姹紫嫣红于荒烟深处的逆旅，悬旌高树，随风展展，三个好标致的擘窠大字书于其上：“牡丹亭”。此处乌有功名、乌有炎凉，只有流年似水……

　　后记：

　　牡丹自小被卖在伎馆，都说她曾经是好出生，妈妈对人说她是没落王孙的外宅所生，但编排的再好，不过是要端个好姿态抬抬身价罢了，并不能给人生翻出新章。

　　可是柳生的出现，让牡丹心生侥幸，牡丹以为自己也会有归宿、将来有夫有子。所以，最后高楼坠下时分，牡丹满腔怨气，我本安命，何苦哄骗于我、终又见弃。

　　柳生在缠绵缱倦之际，是说过要和牡丹生生世世，可是过往的书生们又谁没说过呢，你问问莺莺燕燕桃红柳绿们，在这烟花世界，她们谁没听过一箩筐。凭什么，就你牡丹真绝色，把相守白头的话当真。

　　牡丹不该白如做梦，空费心机、枉抛一片情意……柳生耗尽了资财，要走了，有富贾要牡丹相陪，牡丹甩开所有人，从几丈的高楼纵身跃下。她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就流离在晨昏阴阳混沌处，誓要捉拿柳生。

　　柳生并非全然无情，已是身无分文、无颜回家的人，依旧当了外袍和扇坠儿，安葬了被弃于楼下的牡丹，对于风月场中客，柳生觉得自己已是忒多情了些，因此绝无理亏心虚、觉得该被追索情债的猜想。这场情债已了，自己亏了银钱、尽了情义，是该重捧圣贤书，好好图个功名，将来也好于家于国有些益处。

　　在牡丹亭里，柳生常常作梦，梦见自己高中头名，一路高升，最后作了宰相，子孙满堂……那梦境都真真的，如同真这么风风光光过了一世又一世，梦醒来，就和牡丹经营这间小小旅店，依旧是写写算算，也不费神，恍惚中就过得一日，牡丹日日都是目光如水，在他转身那刻的肩头流连而过。一个个寒暑春秋，坐在旗幡之下，手中百无聊赖拨动算珠，柳生也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世上许多女子，还有谁及牡丹一分姿色，未必就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