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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原身 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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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
厚厚的绣着繁复暗纹的门帘从里面被人掀开,李双双低垂的眼眸里映入一双黑色皂鞋,深蓝色隐隐绰绰露出银线的衣角,随着来人的动作在鞋面上浮动。
李双双下意识地抬眼。霎时,一双似是蓄着幽幽潭水的星目,和那左眼下平添风流的一颗泪痣夺去她的所有目光。
——只因那眸子透着股冷淡疏离的同时,又有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平静。好似阅尽千帆的内敛,睥睨众生的恃骄。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打在眼前人身上。连这冬意都被它比的逊色上几分。
而仅仅是刚看清这双眸子,一种莫名的感情就从李双双心底涌了上来。
翻着些眷恋与苦涩,一个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待到发出声音,李双双才反应过来。
她她她她为什么要说话?她想说什么?
李双双呼吸猛地一滞,飞快地低下头,后退一步,为那人让开一条路。
心脏却不受抑制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怎么回事。李双双自己也十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反应会这么大。彷佛她不是她。
这个人难道不是她第一次见?
听着心头如擂鼓的跳动,李双双觉得那一定是心动脉破裂的感觉。
她强隐下情绪,全身绷地如根弦,生怕再做出什么脱离控制的行动。
等到大宫女莺环从暖融融的宫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那位大总管看了一眼在旁边低头行礼如鹌鹑一般的李双双一眼,然后大步流星离去的身影。
只是这一眼是否意味深长,怕是连当事者也不知道的了。
莺环还想相送,却被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嬉皮笑脸的小太监拦了下来。
“姑姑送到这里就好。大冷天地,赶紧回去吧。”
于是李双双在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同时就瞥见莺环那张颇为清秀的小脸红了一红。可惜的是,她看见了莺环的一张小红脸,却没看见自己的一张大红脸。
莺环咬着一口银牙,笑道:“公公也慢走。”
心里却腹诽着,摆这么大谱,给谁看呢,横竖大家都是奴才。要不是娘娘嘱托,她才不会这么上赶着。
又转头看见李双双那张小脸。顿时更气。
她向来知道李双双颜色好,只是没想到,这大病一场之后,气色看起来竟也是有增无减。
瞬间对李双双的脸色也差了几分。
“还杵在这干嘛,还不赶紧进去。”
李双双自知吃了挂落,在心里暗暗画了个圈圈,便也跟着进去了。
宫殿内地龙生地正旺。
甫一进门,看见这四居室,早些还在自己那张小炕上躺尸对皇宫的雕栏玉砌充满幻想的李双双就觉得自己错估了这古代皇宫的奢侈程度。
准确来说,是技术水平。
虽然宫殿内摆着的皆是镶金包玉的摆件,或有些猕猴抱桃的精致玉器,只是毕竟古代劳动力水平有限,这一间宫殿,真是算不上大,若不是那用来隔开各间的帘幔与珠帘,李双双扫一眼便能将整间宫殿尽收眼底。
李双双随莺环进了左侧的一间屋子,一个身穿翠色的女子正坐在榻上,摸着床桌上一盏白玉茶杯的手上戴着只冰雪芙蓉玉的镯子。粉白色的玉肉陪着素手,衬的那一双手更似凝脂。
“给娘娘请安。”李双双屈膝行礼。
婉昭仪原名刘木榕,乃是翰林院老学士刘薪彦嫡三女。四年前进宫,正是青春大好的年纪,又自幼饱读诗书,说话字字珠玑,颇受皇帝宠爱。从最初的美人一路晋封至昭仪,前途大好。
而且这婉昭仪不但生在书香门第,整个人长得也是小家碧玉,温柔可人,仿佛自带一种书墨香。看着就让那有心附庸风雅的人觉得心里欢喜。
“起来吧。你啊,这个小可怜,也是受罪了。”婉昭仪放下手里的杯子,手收到袖子里,蹙着眉,眼波流转地看着李双双“也怪我。害苦了你。”一句话说下来竟已是泪眼婆娑。
李双双本想着先商业互吹一下,却不知为何心中又如刚才那般又蓦然生出一股酸涩又无奈的感触。转瞬便让她不自觉湿了眼。
情绪来得好突然,好像龙卷风。
“小主说的这是什么话。奴婢跟在小主身旁,自是要事事为小主尽心的。”李双双亦是顶着一副泪眼朦朦的模样,红了眼眶。
婉昭仪拿着手绢擦擦眼边的泪,说道:“可别生份了。双双你如此待我,我自是打心里就拿你当姐妹的。”
“奴婢身份轻贱,小主您……”李双双正想着怎么回话呢,一双软绵绵的小手就滑到了自己的手心。
李双双刚才回话的时候,低眉顺目,没有直视婉昭仪,也不知她何时站了起来,走到自己身边,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打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生死不顾,是和我一心的。”婉昭仪哽咽道。
如果眼下站在婉昭仪面前的是原身。或许那个傻傻的随遇而安的“李双双”会因为主子的赏识而感激涕零,再次鞠躬尽瘁。可如今这幅身子的芯子换成了在二十一世纪社会摸爬滚打了数年,知晓何为人心险恶利益至上的李双双,那可就不这么想了。
在现代时,李双双便向来不喜以恶意揣度别人,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坦坦荡荡生活了三十余年。可她也并非纯善可欺,谁要是敢害她,她就咬死谁!
因此当李双双看着婉昭仪话里话外还想拿自己当忠犬的态度,她的脑海里就自动浮现两个字:没门!
她不是矫情,不是不懂忠心。她只是没有大度到把自己的一条命交出来两回。难道对主子来说,自己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她可是惜命的很。
虽说自己想的是理直气壮,可是当李双双透着眼前还未滑落的水雾看着面前那张清雅俊秀的脸。心里还是叹息心疼。
怕是原主从一开始便是对婉昭仪忠心耿耿,甚至是抱着生死相随的信念。否则也不会以身相替。
虽是一厢情愿的愿打愿挨,但眼看着少女的忠心枉顾,李双双还是有些替原主感到不值。
果然。
高墙之内,谈何人心。再纯粹的一颗心,进了这机关算尽的地方,终会变冷。除了天家公主,哪有什么白莲。
思及此,李双双心中刚才那股子感慨劲突然消散,心里已然空空,瞬间荡然。
*
莺环往香炉里放了几块丁香香料,惹得李双双皱了皱鼻子,只觉得好闻。
“娘娘手上这镯子可真好看。皇上对娘娘可真好。”莺环走近,看见婉昭仪皓腕上那一只粉白地晶莹剔透的玉镯,讨巧道。
“这是冰雪芙蓉玉?听说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定情信物呢。”李双双早早就注意到了那蓝田活玉。
这玉李双双穿越来之前,她姑姑就有一个。说是活玉,有矿物质,能美容养颜。而原身本就是毓秀宫的司珍,常常往珍宝宫跑,认识些玉料也便没有什么。
婉昭仪腼腆一笑,道:“可不是刚才公掌印送过来那些。我瞧着它颜色怪别致的,就拿出来带上了。”
公掌印?刚才那个差点让她心动脉破裂的男人的是公思禹?
对号入座的念头从李双双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只是一闪而过罢了,因为刚才那一瞥,她只记得一双让人后脊生寒的眼睛,连他的脸长什么样子都没记清。
她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考虑。
婉昭仪终还是念着李双双的身子没好利索,没一会就又让已经笑地脸僵,说笑话说的口干舌燥的李双双回去了。
李双双站在寒风里,揉了揉自己的脸。神智又被风吹的清醒了不少。
北方冬季阳光稀薄,干燥的空气中养着几分苟延残喘。
身穿宫装,却生的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对面墙头的琉璃瓦,朱红墙。右手缓缓移到左胸的位置。
方才她注意到,这里两次莫名的情绪涌动。
难道是因为原主残留在体内的情绪?
李双双微微皱眉。脑海里又骤然闪过那双瘆人的眸子。
对婉昭仪深厚的主仆情可以理解。但,公思禹,为何在见到他时,竟会心生波澜至此。
这天晚上,李双双躺在自己的小炕上,做了个梦。
梦里她身为公安局副局长的父亲穿着件鸦色长袍,蓄着长髯,束冠,已过天命之年,坐在一张写着海晏河清的匾额下,那双和她生的几乎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说:“你身为我李家的女儿,自幼衣食无忧。现在也是你有所回报的时候了。”
声音厚重,和着几点冰凉,一起滴落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