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阿都红豆包

2、子夜（上） 你男一我男

　　杨今正好在两个戏中间，今天的发布会结束，第二天在北京有一组拍摄，随后大概有半个月时间没什么事情，但玲姐正在谈一个大导演的戏，大导演是北京人，只喜欢在他家隔壁的茶楼见演员，所以这期间他也只能以待命状态待在北京。

　　公司给他一万块钱在三环租了个房子，两室一厅还有厨房，虽然他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天，但也算是个自己的家。他买了很多没时间看的书，没时间做的食材，没时间练的运动器材，这次回家一推门，又是一层灰。

　　他回了谭嘉南微信之后就自己放倒在床上，脚上还隐隐作痛，他懒得敷药，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看到谭嘉南给他打了五个电话。

　　他给谭嘉南备注的是哥，简简单单一个字，也看不出什么。杨今总想着，原本谭嘉南就比他大，比他出道早，也比他更像大哥，别人看见也没什么所谓，虽然并不会有人刻意去看他的手机。

　　他电话打过去，那边响了几声才接，杨今听到一声低沉的“喂”，声音像打了泡沫的浴球擦过他的耳朵，他颤了一下。

　　“睡呢？”杨今不由自主地也放低了自己的声音。

　　“……”谭嘉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杨儿啊，你干嘛呢不接电话……”

　　“刚睡醒，”杨今把自己放倒，把头埋在枕头里，“你杀青了？”

　　“嗯，昨天杀青的，你在北京吧，想找你喝酒来着，之前跟梁导谈了一次，跟你说说。”

　　“在御景，你来吧，还是出去？”

　　谭嘉南一跃而起，拉开窗帘一看，天刚刚黑下来，这会儿去酒吧有点早，“我带酒找你去吧。”

　　谭嘉南开始找他喝酒，要追溯到《子夜》拍摄的时候，不过那时候不是谭嘉南找他，而是两人一起决定喝个烂醉。

　　《子夜》是他俩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合作，此前五年，他俩其实同时出现在一个电影演员表里过，那是个文艺片，叫《散漫》，导演墙内开花墙外香，总在国外拿奖，在国内票房却卖不起来，所以也并没跟特别有名的明星合作。

　　那部片子的男主是实力派谭嘉南，杨今当时是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因为仰慕导演就去见组，最终拿到了一个小角色。

　　谭嘉南每天都在组里，是因为他戏份多，而杨今每天都去组里，是因为没事干，想多学习。

　　杨今在此前对谭嘉南的印象一直挺好,他身材高大有型，是男女都会喜欢的那种，长相英气，演过很多很男性的角色，不过也仅此而已。

　　但《散漫》有点不一样，男主不骄傲，不霸气，反而有点怯懦，与谭嘉南的外型一衬托，反而更显男性脆弱，杨今蛮好奇谭嘉南要怎么演，就一直待在组里，看导演排戏。

　　谭嘉南在剧组话很少，不在镜头前的时候喜欢把水杯放在凳子上，自己蹲在一旁抽烟看剧本，也因为总把烟掐灭在凳子上，那把凳子面上全是烟烧的圆圈。

　　杨今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场夜戏，他挣扎着起床赶来，发现大家都已经就位，那天晚上的夜不凉，更像是黑色的厚绸缎罩着的感觉，这是一场男主跟女主告别的戏，黑夜藏起来了各自的欲望和阴谋，剩下不多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流动。

　　谭嘉南和女主演得很好，拍了两条就过了，但谭嘉南好像一直没从情绪中走出来，导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摆摆手，向杨今这边走过来。

　　杨今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谭嘉南过来做什么，他拿出剧本装作在看的样子，然后才发现谭嘉南来拿放在他旁边剧组的矿泉水，仰起头就喝完了一瓶。

　　杨今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又给他拧开了一瓶水，说：“您演得很好。”

　　谭嘉南接过水，一直盯着他，两人的距离非常近，杨今这才发现他年纪并没有比自己大多少，眼中有他熟悉的年轻男性的朝气，可能因为刚刚的那场戏，他甚至有点没有回过神，有一瞬间杨今感叹，真的是好演员，下戏之后能嗅到角色在他身上的味道。

　　“谢谢。”谭嘉南说，“很渴。”

　　不知为什么，杨今觉得自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是那场戏中，他抓不住的情感流水。

　　杨今在《散漫》中有两场戏，都是跟女主，那夜两人也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散漫》拍完之后，两人五年没有在拍摄现场有什么交集。

　　杨今毕业之后被导师举荐，出演了不少优质好作品，逐渐在业内有了名声，他也一直记得谭嘉南那一夜的眼神，说是初心不为过，但更多得像是自己私藏的一份有关表演的课题。

　　所以当玲姐跟杨今说《子夜》定了谭嘉南是男一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部戏。这是个民国剧，套用了茅盾的书名，其实与原著关系不大，算是个原创故事，设定男一和男二是情敌转战友，很一般的套路。

　　吸引杨今的除了谭嘉南，还有就是他没有拍过民国戏。

　　开拍前半个月，杨今被定下男二，剧组到北京定妆，大部分的演员都会去。杨今想到这是五年之后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谭嘉南，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散漫》的时候那个拿着剧本给他递水的人。

　　所以他思来想去，穿了一套休闲西服，显得稍微正式。但到了摄影棚之后发现，别人都穿着T恤来，他本就长得周正，就更显得一板一眼了。

　　进入化妆间之后，杨今看到谭嘉南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女主元奚正在化妆，其他两个演员正聊的火热。

　　看到他进门，先站起来的是谭嘉南，先说话的倒是元奚。

　　“我们的书生来啦！”元奚脸不能动，伸出手跟杨今打了个招呼，他在其中的角色是个留洋的少爷，回国之后在大学任教。“静山你好，我是音音。”

　　其他两人也做了自我介绍，杨今一个一个打招呼，最后才面向谭嘉南。

　　“外面热吗？”谭嘉南没有介绍自己，而是打量了一下杨今的穿着，“要不要喝水？”

　　“还好。”杨今愣了一下，他仔细辨认，没看出谭嘉南是意有所指，呆呆地回了一句。

　　杨今打量了一圈，只有谭嘉南边上有个空位，几个人重新坐回位子上，等各自的化妆师。

　　“导演有跟你说吗？”谭嘉南把手机放进了衣兜里，对杨今说。

　　“什么？”

　　“八月先到山里体验一周生活，什么都不能带。”

　　“嗯之前有跟我说，我上部戏还有几天杀青，到时候直接从横店去广西…”

　　“第一次去吗？”

　　“嗯……”杨今仰头回忆了一下，“不是第一次去广西，不过是第一次进山。”

　　“我也是第一次去，听说风景不错。”

　　谭嘉南还想说什么，元奚开口：“我之前在那边拍过戏，景是美，就是蚊虫太多啦。”

　　“就是就是，”另外一个演员也附和，“听说吃的也不好。”

　　“那我到时候多给咱们买几瓶花露水儿。”谭嘉南笑着说。

　　“谢谢谭哥嘿。”元奚也笑起来。

　　化妆间又变得安静，杨今想不出什么话题，低头回了几条微信，抬头发现谭嘉南用手转着手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正思考要不要提五年前拍戏的事儿，倒不是想提醒他两人从前有过“合作”，而是想着这样能拉进点距离。

　　谭嘉南突然站起来，问了一句“谁抽烟吗？”杨今抬头，发现他虽然这么问，却是对着自己说的，他想到没想，点点头跟着谭嘉南出了化妆间。

　　摄影棚在北京郊区的一个文化产业园里，出了门一片荒芜没有什么人，谭嘉南似乎经常来这里，走在前面找到一处户外但阴凉的地方，拿出一根烟递给杨今，杨今接过来，却不抽。

　　“叶导挺喜欢你的。”谭嘉南说。

　　“嗯？是吗？”杨今回忆，“他人很好的，只要在他的组，他就会做些好吃的给演员。”

　　“还不能不吃。”谭嘉南说，随即跟杨今相视一笑，“可能是为了给梁导找补吧。”

　　杨今笑出了声：“你这么说不怕梁导再不找你啊？”

　　“他本子写那么慢，等他写完估计都忘了我骂过他了。”谭嘉南虽这么说，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梁导。

　　杨今之前跟梁华合作过一部侦探剧，这个导演自编自导，以精密的剧本出名，但片场上却不太会跟演员认真交流，总是一言不发，演完之后觉得不好就一顿骂。但他的副导演叶肆却是个老好人，杨今觉得叶导估计挡住了一多半梁导的坏脾气。

　　“我也很喜欢梁导。”杨今说，“他杀青饭的时候还跟我道歉来着，我说没关系哈哈。”

　　“因为你真的很棒。”谭嘉南突然这么说。

　　杨今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声谢谢。谭嘉南突然靠近，从他手中拿过那只没抽过的烟，说：“有机会一起跟梁导合作吧。”

　　杨今抬起头，看到谭嘉南对着他笑，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