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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远古天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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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正午,烈日当空。
牛马队伍刚在一条溪边休整,又开始慢悠悠的前行,队伍过处,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蹄印。
走着走着,牛马的四蹄都干了,前方高木渐多,相與目力好,隐约便觉着前方尽头立了一个人影。
随之距离渐近,浅黄的人影衣摆在风中上下翩飞,相舆亦觉着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忘了如何呼吸。
王亥大哥见头顶游鹰飞过,四方草木泼墨般浓郁,觉的很有些意趣,回过神来,他亦看到了前方的年轻人,与相與说道:“前方有人,不知是否为有易来使?”
王亥说完,却并未等到回应,向一旁诧异望去,只见自家二弟看着前方愣然,已然听不进任何话语。
大哥了然笑笑,看看前方,不再多话,今日的林风真是喧嚣的厉害,人心都吹燥了。
当骏马终于行至树下之人身前,年轻人看着神骏的马匹,眼神明亮,须臾,抬头看向马上之人。
相與对视上那双清亮的眼眸,笑了起来,笑貌且清且朗,唤道:“绵卿……”
绵卿听了,眸中如同映了秋水,缓缓笑开,道:“师兄,好久不见。”
相與与王亥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们身后,商族之人也跟着纷纷下马。
牛群跟随在马匹身后,体态强健,神色却温顺,传闻中被驯服的牛马可助人耕耘驮运,市后于有易会有很大的助益,绵卿很是开心。
绵卿目光专注的掠过牛群,相與心中知晓他身为部落领事之一,习惯以部落之事为首,就在一旁静静等待。
王亥也在注意眼前的青年人,只觉着除了长相文秀出众,他与自家二弟都是为了部族早早收敛了少年意气,对外只余温文稳重的人。
待绵卿目光转回,相與开口询问:“绵卿怎一人在此?”
绵卿轻笑:“迎接队伍于前方百米等候,我急一些,在此先迎一迎师兄。”
这话恍惚间将相舆唤回数年前,那时他将及冠,被师父差遣,夜夜守着猎坑,观察野兽行迹,绵卿不过十五六岁,正学着辨识草药菽禾,每日不言不语早早起来,待到相舆伴着天际启明的星辰踏露归来,恰有一罐姜汤,少许吃食留给他。
那是相舆记忆中最是宁静的岁月,被烟熏的稍显狼狈的少年,稚气的笑颜与眼前的青年重合起来,灿如星辰的眼眸经年未变。
相舆回以微笑,于绵卿眼中他亦是旧时那个宽豁坚定的师兄。
二人这发乎情止乎礼的样子,令一旁的王亥看着着实有些着急,心中摇头:如此交流,何时可以言道心中所思……
此时恰逢空中飞过一队北归之雁,雁群中似有一新伙伴,与眼前的场景对应,王亥仰天朗声颂道:“雁兮,雁兮,携孰与归?”
相舆抬头看雁,随即听懂了,被戳中心思,轻咳一声,目光自绵卿身上移开,无处安放。倒是绵卿微惑,商族首领怎的突然吟诵起来,看向他。
王亥见绵卿看过来,一脸正色:“北归之雁,末数位三,色型皆异,然余雁泰然,实在是齐头并进,和乐融融。”
绵卿疑惑,抬头找寻那只队伍中的异数,可惜雁不等他们,已飞至天边,看不太清了。
“哈哈。”
绵卿细细寻觅的样子懵懂的厉害,使得王亥朗声一笑,心中可惜他似仍未开窍。
相舆投来目光制止,大哥便识趣地说起其他:“奺迴曾道她离开有易时,绵臣年岁有十,徽幽稍小,绵卿仅有两岁,一晃你竟已然长成,真是时如逝水。”
奺迴姐姐离开的太早,绵卿的记忆中连她的一丝身影也无,只在小时候他听部落中的老人提起过。
奺迴与徽幽分为奶奶的两个女儿所生,有易以母系传位,原本奺迴应继任首领,可惜这位姐姐为情弃位,远赴商族。其间姑姑相继离世,至绵卿年满十三,外出远游数年,再回族时,奶奶父母仙去,当上族长的却是大哥,而许多言语随着巨变沉默,奺迴亦被默默遗忘,再不被人提及。
而今商族遣使通市,绵卿想着牛马功用不凡,又可以知道奺迴姐姐与相舆如今的消息,原本很是高兴,可惜,大哥与徽幽却似各怀心事,姐姐这几日越发沉默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商族,父系传位已经许久,也不会知晓这些,所以当王亥提及奺迴,绵卿思绪飘远,反应有些奇异。
王亥只当是绵卿对不熟悉的姐姐太过陌生,并没有多想。相舆倒是觉得他有心事,现在却也不好过问。
绵卿与相舆寒暄过后,众人向前走去,相舆手中握着缰绳,绵卿走在他身侧。相舆侧头看看师弟,比了比,目见当年只及肩高的少年,如今大概只比自己低寸许,更感时光逝去。他开始有意走慢些,落后绵卿半步。
绵卿察觉,心中迟疑着是否也慢些,下一刻师兄却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他掌中,人走到外侧。
绵卿微惊,转头看师兄,不等他看明白相舆的用意,缰绳扯紧,他不得不先转回头跟着马儿的步伐前行。
相舆的马高大神骏,只从眼神便可看出它的骄傲,绵卿看着它想起每岁春季,也会有野马群自有易附近迁徙而过,场面壮阔憾人,有些马儿比眼前这匹矫健更甚,只怕更难驯服。
“它唤玄影,脾性较冷,然鲜少有伤人之举。这几日空闲下来,我便教你怎样驾驭马匹。”相舆说道。
听到师兄如是说,绵卿回头望着相舆,恰逢夏风拂起他的长发飞在脸侧,他笑着,容眸纯净,点头道:“好。”
望着这样的绵卿,此刻,相舆忽得觉着,也许自己的所思所求并非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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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塬用上全身力气固紧弓弦,又上手试拉了几下,这回五分力只可拉开两分弓,汉子满意的上下打量手中的弓,觉得这下应当差不多了。
拍拍掌站起身,勐塬走至廊下,将雏弓与自己那些狩猎工具挂在一起。将一回首,他便听到一阵高呼。
“勐大哥,前方传讯,商族部队将至,族长与夫人正抽调人手布置夜宴场会,你快与我来吧!”
原是赢庄,此刻正站在院外高喊。
“诶,好嘞。”勐塬回道,一边对着屋内交待:“嬴姝,我现去族内帮手,午后,你与小峰将咱家的皮毛抄捡下,看明日开市我们可换些什么回来。”
嬴姝闻言,自屋内走出,听到勐塬的嘱咐,她点点头,见二人这就要走,忙唤住他们:“稍等片刻。”
她步入灶房,拿出两只装满梅汁的水囊,递与勐塬与赢庄,关心道:“烈日炎炎,多饮些水。”
勐塬接过水囊,将其利落的系在腰上。
赢庄则挠挠头,腼腆道谢:“谢谢姝姐。”
想起什么,赢庄又道:“恐要忙至日落,晚上,姝姐与小峰可直接去场会与勐大哥会合。”
“诺。”嬴姝闻言点头。
目送二人离去,嬴姝转身走入仓房忙碌起来。皮毛皆挂叠于仓房内,确实需要搬出来晒一晒,梳理计数一番。
嬴姝在院仓间来返了两趟,少年便默默出现在她身后,他力道大许多,三两回将仓房中的皮毛全部搬完了。
嬴姝立于一旁,看着抢活的少年插不上手,摇摇头走回屋内,片刻后抱着一块四方石板与些许工具走出。
将蒲草垫于地上,二人席地而坐。嬴姝在皮毛中挑挑拣拣起来。
少年见嬴姝将皮毛完整,品相较好的獐皮拣出,而后用骨针顺着毛皮纹理疏理,遇上稍有些纠缠的毛团便用骨针挑开。
扫了两眼,默记于心,少年也自觉地跟着做起来,少年做事专注认真,几刻功夫理好的皮子就堆了好高。
嬴姝觉着坐的有些腰酸,停下手中的活计,捶了捶腰,抬头却见身旁的少年不会累一般,片刻不停,他低着头,容颜如冬日晴雪般干净,嬴姝不由发了片刻愣:这孩子,月余时光内干活勤快主动,从不偷懒,倒是未被晒黑,可惜身板也没厚实起来。
她摇摇头,暗道:还是吃的少了些。
獐皮清理完成,少年停下,他看向嬴姝,想要知晓她下一步动作,嬴姝对他笑笑,拿起放置在一边的石板与石刺,计数獐皮数量后,开始于石板上刻画。
这块石板表面光滑,刻画似也十分容易,完成后嬴姝将它翻过,对着少年问道:“小峰可识得这些字?”
那日自山上下来,冰夷雕像之下刻有大段铭文,少年大致勘破有易造字之规,可看懂七八成,然则现下他自然是不好承认的,便没什么动作,只是沉默。
嬴姝看他神情冷冷,只当少年不认识,无所谓道:“等过几日不忙了,阿姐教你,我们小峰看着便很聪明。”
有少年协力,需得忙碌上半日的活计,半午刚过便完成了。少年起身,将理好的皮毛安置回仓房。
嬴姝刻下最后一笔,亦要站起,可还未等她站稳,可能起身动作过急,便眼前一黑,脚步亦绵软起来。
四下里无甚可抓取之物,眼见将要摔倒,幸而少年出来的及时,快步向前,将嬴姝扶住,牵至一旁的石台坐下。
缓了会儿,嬴姝又可以看清事物,抬头便见少年面露关怀,这倒是十分少见,一时间她冲淡不适,反有些惊喜。
待到行动如常了,少年冲嬴姝比划几下,她看了会儿,猜测:“小峰要我去医者那儿看看?”
少年点头,神色坚定。
嬴姝思考片刻,点点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