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养龙而奋斗》问桥

28、清叶一

　　“滁州哥哥，我今年九岁，你呢？”

　　“十三。”

　　“你的家乡是叫凌霜城吗？在哪里呢？听起来很冷。”

　　“天极之顶下，雪山之上，很冷。”

　　“你的衣上有不属人界的尘埃，眼睛好像在说有些累，哥哥你很忙吗？”

　　“……不忙，只是我想走在……前面罢了。”

　　那一日，日头西斜之前，黎璃想起什么便问一问，少年话少，却也答他，如同只与自己相处一般自在。

　　像一幅画卷，有远山、青树、大石、清风做衬，陪伴他俩，滁州荡去尘埃，此刻漫无目的清闲，使得他心上真的轻快了。

　　以至于不觉间一片沉云压来，落起淅沥小雨，打在面上，他才想起以灵息隔绝。

　　黎璃自石头边缘滑到地上站定，他与滁州告别，说外出九个多月没有讯息家人会很担心，要先去见一见爸爸。

　　“滁州哥哥，三个月后清叶见。”黎璃挥手，对着滁州眨了下左眼，精灵可爱非常，像是在说我们约定好了，大哥哥。

　　身量看起来不足九岁，更像是六七岁的样子，少年心想。

　　滁州在小娃娃身后，看着他的身影融入雨雾，变作模糊的一团，又彻底消失。

　　后来，不知为何少年选择飞向天极，当阔别近四载的凌霜城迎回它的少君，滁州看着止不住欢喜的伊斓，被那小小的娃娃教会了停留与回首的意义。

　　霜宫内，伊斓将剔透的冰球放入雪绡铺垫的玉盒，阖上盖子，冰球莹润的光华依旧可由盖上镂刻雾凇的缝隙透出，她将它递给站在一旁的儿子，细细交待着：

　　“龙隐琥兰节广邀五界生灵，却不收贵礼，听闻君尧与风音十分宝贝几个孙辈，其中黎璃年纪最小，又与州儿有交集，这颗冰魄晶莹有趣，可拆解拼装，想必他会喜欢，做赠礼刚好。”

　　滁州接过盒子，放入虚空。

　　四载功夫，于滁州的千年一岁中十分渺小，可伊斓看着长高许多，越发修长的孩子，深深遗憾着缺席他的成长，此刻身着蓝凤锦衣的孩子，眉眼中的沉稳竟然压住了华丽的外装，显得分外尊贵……

　　可，这哪是一位爱子的母亲想要的，即便她是蓝凤族的族长，凌霜城的女君。

　　滁州取出黎璃交予他的琥珀，递到母亲面前，它依旧泛着微光，光是从被封印在内的虫子身上发出，一闪一闪仿若随着它的呼吸明灭，里面的虫儿是活的。

　　伊斓细细打量这两对半翅膀的小虫，在记忆里搜寻许久，最终摇头：“这虫儿我并不认得。”

　　可她又补充道：“不知为何，又觉着很熟悉。听闻清叶生存有许多奇花异草，珍惜禽兽，这应当是其中一种。”

　　他们又谈及滁州在远古遇到的妖主转世与那处心积虑的魔，伊斓听了，语带婉凉叹息：“原来千年前她做了这样的事，魔主终究放不过妖族亦放不过自己……州儿记得，若是遇见了她，定要小心，这世间最令生灵防不胜防的便是情魔了，虽说当初姜岐陨落前，逼着她发誓不可针对凤族，到底还是要小心一些。”

　　滁州将琥珀收回，母亲为他理了理衣襟、袖口，看着已经及自己肩高的孩子整装待发，她最后道：“去了，知晓的自然也就多了，记得若是遇到三族之外有谁询问，要称自己名叫伊默。”

　　******
　　清叶镇的东山顶上是百丈宽的平台，小小的平台上浅草没脚，山花姹紫嫣红，清香四溢。平台外侧为直耸峭壁，峭壁上站着一排高有二十丈的大树，每棵树上几支藤蔓荡下，微风中轻轻摇摆。

　　今日，崖边一个身影迎风而立，他泼墨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飘动的鬓丝中深邃明亮的双眸忽隐忽现。

　　他在静静等待远方客人的到来……

　　******
　　九月月明之夜将至，这一日泸沽湖旅游区未开放的清晨，岑王山脚下出现一少年身影站立。

　　少年抬头望望面前的群山，展开手中的丝绢地图，迅速确认方位，便拾步走入山中。

　　岑王山海拔两千多米，依着地图走，滁州很快脱离了大路，爬到半山腰时，手中的地图上，路断了。

　　他原地站定，搜索记忆中黎璃告知的话语，将隐在衣领下的吊坠摘下来拿在手中。

　　琥珀泛出的绿光依旧没有停歇，打量着，滁州心神恍惚了一下，自琥珀中传来一股绵软柔韧的力量，牵引着他向前走。

　　顺着这股力量的牵引，少年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前行，没有多久脚步踏下去，仿佛脱离了山坡，踩在平地上。

　　周身雾气渐浓，瞬息视线便模糊了。

　　“一、二、三……”

　　本能令他将走路节奏合上自小锻练出的默数功力，如此数着时间向前走，在雾气之中大约过了三刻钟，雾气开始慢慢散开，他停下脚步。

　　饶是一路的经历使他心理有了准备，雾气全部消散开后，面上不露，心中还是深深的惊讶了。

　　前方不远处，一堵笔直挺立的峭壁拔地而起，抬头望一望，只可以看见这面峭壁直插在天地间，劈开一半天空，往上云雾缭绕完全望不到顶。

　　目光丈量这峭壁片刻功夫，少年正在出神，忽然听到从峭壁顶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两根绿色藤蔓从山顶蜿蜒而下，生长到了他面前。

　　看着直径有两米，翠绿翠绿的大藤蔓，滁州很是镇定，静静等待。

　　很快其中一根藤蔓的藤壁向外推开一扇门大小的口子，里面走出一位穿着紫衣的青年。

　　紫衣青年仪清走到少年的跟前，他探究的打量了滁州两眼，见他身姿修长，面容冷清，虽然还略有青涩，目光却清朗，显然是个可靠的人，便觉得心安了一半。

　　仪清想：若是眼前的少年与璃儿说的一样好，那么另一半心就也可以放下。

　　想完，仪清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道:”欢迎你，滁州。”

　　他应当是仪清。

　　仪清在身前站定的时候，滁州亦在细细地注视着这位从青藤中出来的神秘人，这种对方掌握自己所有的信息，但自己却对对方毫无所知的不平衡，令他略感不适。

　　眼前的青年天生的傲然气质，着紫衣而立，眼神深邃，容颜俊美，但嘴角带笑，令人倍感亲切，冲淡了滁州内心那些许的不适。

　　仪清看滁州平静自若，对他印象又好了几分，开口：“我名为仪清，两仪的仪，清气的清。”

　　说着他衣袖轻轻一挥，沦为背景的两根青藤迅速生出宽大藤叶，临空放稳，如手掌一般灵活。

　　仪清做“请”的手势。

　　少年淡然的走上前，与仪清在藤叶上坐定。

　　而后他听到仪清开口说：“这里是龙隐族人的聚居地，名为清叶，龙隐族人大多姓仪，只有少数德高望重的以君为尊称。我是黎璃的表哥，璃儿舅舅的儿子。我的父亲是龙隐族的族长，姑姑是族中司祭。家中还有两位爷爷，我的母亲和妹妹，姑姑为了生下璃儿伤了身体，几年前离去。”说到这里，仪清顿了顿，忆起姑姑巧笑的音容，面色悲恸。

　　黎璃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吗？可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如此无忧无虑，滁州闻言惊讶，甚至面上也带了出来。随即，想起已离世的父亲，他亦黯然神伤。

　　“姑父说，小孩子还是在至亲的陪伴下成长比较好，他的身份所限无法常来清叶镇陪伴璃儿，因而希望将璃儿接出去。”仪清说着这话时，眼神中不甘愿的色彩浓重。

　　果然，随即他便说道：“自然，我们一家是不怎么情愿让璃儿离开的，璃儿自出生起便生活在清叶，族人和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格外喜爱他，我们认为璃儿在清叶镇可以快乐的长大……”

　　“那么……”少年难得接了口，其实在他的考虑中，认为小孩子不应缺失了来自父亲一方的亲情，况且一面之缘也可知现在黎璃与父亲生活的十分快活安然。

　　仪清看滁州神色也可知他的想法，事情已成定局，他终是叹了口气：“大爷爷也认同姑父的说法，所以璃儿四岁时就去了人界。”

　　生活有时候就是会让人无奈，无法两全，仪清是通透的，沉默了一会，而后笑了：“令你见笑了，只是听闻之后你愿与璃儿一同回至过去，助他寻物，所以做哥哥的在此多言几句。”

　　说罢仪清拂袖站起，滁州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想：果然那个快乐的小不点身边之人都十分疼惜他，仪清说这么许多，便是在话语中透露一份拜托。

　　两人走到青藤前，青藤又自动打开，见仪清走进右侧的藤蔓，滁州也信步走进另一根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