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翎》小圃花开

57、遥记当年采莲人

　　才人郑氏终于在入宫承宠一年多以后，得到了晋封。
　　然而，后宫之人已经没人在意她的分封了，即使她自己也不甚在意了。因为此刻她们更关注的一个问题是：未央宫里到底住进了什么人！
　　大家都心知那未央宫仿佛是皇帝的心房，谁能住进那里，肯定是皇上的心上之人了！而且皇上竟然还将自己的贴身侍女紫鸾派去了未央宫。可见皇上的重视程度。
　　她们百般打探都一无所获，因为皇上下了严旨，不准任何人叨扰未央宫。一时间后宫人人见面都要谈论几句未央宫。人人出门都要绕行未央宫，都盼望能侥幸一睹这未央宫的神秘新主。
　　然而，任四六宫都闹翻了天，未央宫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宫门终日禁闭，与往日无异。

　　此刻，未央宫中。
　　上官雁翎正用丝绢细细的擦拭着母亲的古琴。
　　其实与紫鸾一起入未央宫的还有九儿。江德全不知怎么得知九儿以前是她的贴身使女，于是将她找了来。琴正是九儿帮她拿进宫的。
　　此刻九儿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的和她说着话。
　　“主子。。。”
　　“不要叫我‘主子’”她打断九儿，因为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可不行，江公公送我进来之前，特地教了我宫里的规矩。说若我想留下来伺候您，就得守宫里的规矩！”九儿紧张的说道，深怕人不让自己留下来伺候她似的。
　　她看了一时无语，只能长叹。
　　“您说，皇上赏的这些个东西有什么用啊，咱们又不能出宫！这要是在玉雪山的时候有了这些东西就好了，齐放就可以拿了去换一大笔钱回来了！”九儿一边收拾着皇上赏赐的珠宝珍玩一边说道。
　　她为九儿的话莞尔，道：“你都收了吧，等哪天齐放随大军回来了，我放你出去找他，这些正好给你做嫁妆！”
　　回京之时她将齐放推荐给了甄昭远。齐放其实是个可造之才，她们主仆一场，她也希望他能一展抱负。
　　九儿羞红了脸，嗔道：“真正不能和您说话了！老是拿人家打趣！”说完就要起身出去。
　　她忙唤住她：“好了，姑奶奶。和你玩笑呢。”见九儿回了身，她才又说道：“去帮我在院子里摆上香案，我想抚琴。”
　　九儿接口回道：“这可不行，如今虽是春日，却是就快入夏了。这日头底下也毒着呢。不如在前面水榭里摆了，您看如何？”
　　她并无异议，九儿于是赶忙去张罗。
　　紫鸾走进来替她更衣。
　　她看着紫鸾，不禁想起紫鸾初见到她的那阵。那时紫鸾很是惊讶，也好一阵不自在。想来自己心仪之人竟然是个女人，这个事实让她难过不已。但好在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如今竟也和九儿一般，对她忠心耿耿。
　　紫鸾为她换上了一席淡粉的长裙。她如今母孝已满，可以着各色衣衫，但她钟爱白色，因而仍是穿白色的时候多。看着身上的粉杉，她有点犹豫。
　　紫鸾知她心思，于是说道：“主子！您生的这么美，不穿点颜色可惜了！如今水榭外面的荷花打了骨朵儿，露了点粉尖儿，正和您这身衣服配呢！”
　　她听了莞尔一笑：“好端端的穿的这么好看做什么，给谁看呢？”
　　“皇上啊！”紫鸾一边帮她整理着裙摆，一边答道。
　　她面上的笑意倏而隐去。皇上？她并非他的妃子，自没有必要为他而容。然而她知道紫鸾服侍皇上数年，对皇上死心塌地。所以她也没有出声反驳她。
　　九儿说的并不错，虽然还不到中午，日头下却实实的有些热了。白花花的阳光晃的她有点头晕。日日在这深宫里养尊处优，人也变的娇气了许多。
　　水榭里果然凉爽惬意，微风起，荷叶香气扑面。
　　她信手弹来，却是一首《江南可采莲》
　　江南可采莲，
　　莲叶荷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明快的曲调，让四周的人都感到了轻松。除了琴声，四下静无声息。然而她却停了下来。
　　有人来到了她的身后
　　不走神时，她能听到数十步以外来人的气息。
　　“不要停下来，朕想听你抚琴。”除了皇上来人还能有谁？
　　她早知是他，他身上特有的熏香味早已经混到了荷香之中。而且除了他没有人能来这未央宫。
　　她并不起身行礼，也没有遵旨继续下去。只淡淡说道：“思绪既被打乱，再弹也已不是方才之音了。”
　　自从这次回到宫廷，她一直都用这样的态度面对光华帝。连死都准备好了，她也就没有了任何刻意的理由，一切随心而动。
　　她在消极的对抗光华帝。
　　光华帝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每每被气得大发雷霆。但每每气消之后，还是会踏进未央宫。
　　今天他的心情特别的好，刚才早朝上传来了大军的捷报。来到未央宫又见她穿了一身粉衣坐在水旁抚琴。他从未见过她着粉色衣裙，也好久没有听到她抚琴了。心情便如那阳光一样变得明亮热烈。
　　所以他没有计较她的无理。只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仔细的打量起她来。
　　若论美丽，这后宫粉黛无一可以与她相比。粉色的纱衣映衬着她如雪的脖颈，油亮的青丝在脑后松松挽就，只用一钗装饰。形如水滴的几粒珠子从钗上垂下，在她发间闪烁着华彩。这样一个人儿，定然是天公造物的得意之作。
　　然而若论女子的风情，却是任何一个都要比她强。她只一味的清淡如水，还是无波无绪的！
　　然而他无法放下她。因他见过她的柔情似水，知道她的风情只为她喜爱的男人所展露。当年在山顶见到她和甄昭远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他无法遏止的产生了妒忌！妒忌自己的臣子！他渴望她的柔情有一天可以对他展露。
　　感觉到他是在用男人的眼光看着她，她很不自在。起身走到水边，背他而立。
　　宫人们都退到了远处。水榭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缓缓的走上前，将她圈进怀里。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瞬间变的僵硬。下一刻她闪出了他的怀抱。她是练过武功的，挣开他的怀抱对她来说是极容易的事。
　　他的眉微不可见的皱了皱，随即恢复了正常。其实他知道她会有的反应，刚才只是看到她窈窕的背影，一时间心绪涌动而已。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好整以暇的背起双手，盯着水面。
　　“莲就快开了，可惜母后如今再也不愿来这未央宫，再也看不到这些为她而种的莲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忧伤，但并没有恼怒，仿佛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似的。
　　她心里有点感愧于他对她的容忍。她知道没有人曾经也没有人敢挣脱他的怀抱。因为他是一个帝王！
　　“雁翎可以将这满池莲花画下呈现给太后观赏。”她的声音也尽量平静。
　　他缓缓摇头：“母后见到这未央宫的莲，会难过的。”沉默了片刻又道，“母后不太愿意后宫里的人去给她请安，但可能会喜欢你去。去看看她吧，和她说说话。”
　　她自然无法拒绝一个担心母亲的儿子的请求，所以默然应允。
　　“抚段琴给朕听吧。”他柔声说，仿佛还沉浸在思绪里。
　　她没有动，片刻后还是默默的坐到琴前。心里颇有无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是皇上略带忧伤寂寞的背影！她无法抗拒！
　　素手抚上丝弦，《长相思》的曲调在指下逸出。当年的谢太后定然也在这里为先帝抚过《长相思》。
　　心里突然一跳，她已经好久没有弹这首曲子了，今天竟然信手弹来！
　　可能是感动于先帝和谢太后的爱情吧。
　　听到此曲，他终于回首，默默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