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翎》小圃花开

49、春夜愁绪

　　阳春三月，安阳街头华灯初上，和煦暖风吹皱了每个多情儿女的心湖。安阳是江南鱼米之乡，自古便是商业重镇，故而热闹繁华不下于京城。
　　安阳城最好的酒楼“聚贤楼”此刻人声鼎沸，上官雁翎却一个人坐于角落里自斟自饮。也许单独一个女子坐在酒楼里喝酒，太过显眼，所以不少人偷眼看她。
　　“雁翎，怎么独自喝酒？”
　　她抬起头来，有瞬间她以为面前站着的是甄昭远，可是她还没有醉，知道站在她面前的只可能是甄昭毓。
　　甄昭毓坐了下来，自顾的拿过她手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如何喝这么清苦的酒？”他问。
　　“苦吗？”她淡淡的毫不在意，当一个人心里都是苦楚的时候，“竹叶青”的这点苦又算什么呢？说着又一口将杯中的残酒饮尽。“竹叶青”清冽苦涩的味道顷刻遍布唇舌。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重遇她时的惊喜，已经渐渐消失。他越来越看不懂她，她的内心世界对他来说仿佛最古老最难懂的琴谱。
　　当年于国公府初遇时的那个单纯简单的上官雁翎，仿佛只是他的一个幻觉。她离开他的身边，一步步飞去更大更远的天空，再回来时，她的世界已经不是他所能懂得的了！
　　她不愿说她这两年的遭遇，也不解释她怎么会闯进安庭轩的商队。他虽然并不强求，但终究是介意的，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如今她却什么也不愿意再告诉他了。
　　“府上大爷，如今可好？”她突然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沉思。这个问题打从她见到甄昭毓起就一直放在心上，只是一直不敢将它问出来。
　　“哦？”他略楞楞一下，说道：“大哥他自从那事之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很阴沉。而且，好像再也不抚琴了！”
　　她慌得几乎端不住杯子，他们难道都知道了？“哪件事？”
　　“就是为了醉花丛里一个叫素素的女子吧！当时大哥为了她不肯娶郡主，在醉花丛住了半个多月，父亲为了这件事还打了大哥的。”
　　“素素？”她心里一松。
　　“醉花丛的凤姐说的。”甄昭毓说起他大哥时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忧，可见甄昭远如今过的并不好。“我见过那位素素姑娘，果真是国色，且极通琴技，与大哥倒是极投契的。”
　　“他如今过的不好？”她没有听见他对于素素的那些评价，因为以她之聪明，当然知道这是甄昭远为了保护她而对外人说的慌。她只关心他现在的生活，“他与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其实倒是个极大气且热情的女子。唉！无奈除却巫山不是云！”甄昭毓长叹一声。
　　他过得不好！他过得不好！
　　她的心几乎揪了起来。
　　“我虽不舍，可是只要你从此能够自由生活，我也能有些宽慰！”当年他的话又回荡在她耳边。他放了她去自由的生活了两年，而他自己却过得不好！
　　“你怎么突然问起大哥？”看来甄昭毓对当年的那些纠结一无所知。
　　“随便问问！”她只能借助酒，自从重新踏上大赵的土地，她心里所有被刻意封存的感情全部复活，她真的很想回去京城，回去他的身边。
　　“明天我就要回京城了！”甄昭毓的一句话惊动她目瞪口呆！
　　她在心里问自己：京城？我要不要回去？要不要回去？
　　“你和我一起回去吧！”甄昭毓仿佛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一直在劝她回京城。
　　“不。我回不去！”但她终究是理智的。
　　“我不是告诉了你，皇上已经在京里赐了府邸给你上官家。如今你上官家是堂堂正正的大赵功臣！你跟我回去，找机会向皇上解释清楚一切。当今圣上睿智，一定会原谅你的欺君之罪的。”
　　皇帝将她父兄都安置在了京里，焉知不是为了引她回去？她不能解释一切只能苦笑。
　　“二爷，如今你已是扬名天下的第一乐师了！雁翎不知有否耳福，听你为我抚上一曲？当作离别的纪念？”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她不会跟他回去京城！
　　他失望至极！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问什么？”
　　她缓缓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微微泛黄的方帕递给他，他的眼里瞬间升起惊喜，道：“你一直带着它？”
　　“我一直带着它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将它还给你。”她硬下心肠说道。
　　他眼里瞬间又变作死灰，接过那帕子，仿佛不能相信似的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缘份弄人吧，我们错过了。如今也只是那一句：除却巫山不是云吧。”她见他的样子颇有不忍，他一直是那样的纯洁高雅，她真的不忍心伤害他，
　　半晌，他轻声问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长相思》”
　　甄昭毓缓缓的站起身，向楼上走去。聚贤楼的上面一直有乐师在演奏。
　　来酒楼的客人从来也不会在意酒楼里演奏的音乐，那音乐只不过是他们酒菜的一点点缀而已。
　　然而，甄昭毓的琴声响起了不过片刻，酒楼里就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是只什么曲子，但是都莫名的感到了抚琴者的忧伤，没来由的觉得伤心。那哽咽的琴音仿佛女子低低的哭诉，转瞬又如男人无奈时绝望的叹息。总之动人的曲调，带着浓浓的忧愁，让每个食客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的倾听。
　　上官雁翎眼里饱含着眼泪，听着这她两年来都不敢触碰的曲子，幻觉般的以为那是甄昭远在为她弹奏。
　　他曾说她忧思所致，抚的过于哀伤，为何今日他也如此哀伤？
　　大婚那晚，他注进血泪为她抚就了一曲，那一曲已经是曲终人散之作了！如今只是她的一些奢求罢了，今生怕是再也听不到他的琴声了！她闭上双眼，不希望自己这么清醒，可两行热泪清楚的滑下脸颊。她还是无法将任何人当作是他！
　　此后，不知人们如何得知，安阳的那一晚，四大公子之一的雪音公子，倾情抚就一曲《长相思》打动了所有的客人！以致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在聚贤楼里抚琴！
　　甄昭毓一曲终了，默默的走了。她也并没有在意，只是一杯一杯的品着那清冽苦涩。
　　却又有人于她身旁坐下。这个夜晚，为何就不能让她单独的品尝一下自己内心的苦涩呢？
　　她抬头一看，竟然是安庭轩！
　　“哦，你怎么在此？”她问。
　　“我刚刚在这里宴请一个贵客。”安庭轩招呼小二为他换上了干净的碗筷，神情还是一贯的淡定，“如果我不来，岂不错过了昭毓绝美的琴声？”
　　她其实并不想开口说话，更不想解释和甄昭毓之间的事。好在安庭轩并不问任何问题，只是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上了一杯。
　　“这么多酒之中，我独爱‘竹叶青’！它并不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引诱你来喝再让你不知不觉得喝醉！它是清清楚楚的苦涩清冽，每个喝它的人明知它苦它涩，却还要喝下它！”安庭轩淡淡的说道。然后一抬手将杯中酒饮尽。
　　她心中一荡！抬头看着这个面目俊秀却带着病容的男子。她从来都知道他胸中大有丘壑，却从未想到他竟然对身边的事物有着如此深刻的感悟！
　　老天何其残忍，让如此一个优秀的青年身染恶疾！
　　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开始为他诊疗。知道了他天生心较正常人弱小，一个激动或者一个恼怒都有可能会断送他的性命。但是好在这个青年心胸豁达无人能及，又淡定从容，才能活到如今！
　　“安公子，你的身体不可以喝酒！”她提醒他，虽然她突然很想有个人能陪她一醉方休！
　　“唉！人生如果能尽性一次，即使现在就死去又有何妨？！”他却毫不在意！挥退了要上来劝阻他的随从。
　　这话深深的打动了上官雁翎！是啊，人什么时候才能尽性的活一次呢？！
　　“来吧，我们今天一醉方休！”他举杯邀请她。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举起了杯子。
　　这安庭轩虽然素日从不喝酒，却原来酒量惊人！而她却渐渐有了三分真醉！
　　“你说刚才甄昭毓的琴抚的好吗？”她说话略有打结。
　　“雪音公子的琴音当然天下无双！”
　　“不，不！我认识一个人，这首曲子比他抚的好！”她单手支住越来越沉的头，缓缓说道。
　　“哦？何人？你可是为了这个人才拒绝昭毓的？”借着酒的关系，他们可以畅谈无碍！
　　“你怎么知道？”她睁大眼睛，两只眼睛秋水盈盈。
　　“雪音公子刚才的琴音里有着浓烈的哀伤！而且这一路上我都见你在躲着他！况且，雪音公子乃天下多少女子追求的梦想，你却不在意，可见你心里有着别人！”这安庭轩从来都是冷眼旁观，所有事情都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