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的神》悯半夏

14、戏水

　　天河之左有谷，名清浊，半时霞光半时黑，那些修行不够或者在人间受了凡尘侵扰的仙神回天时喜欢在那里走一走，那霞光里盛得是尘世的贪念和欲望，那黑暗里浸着的是恐惧和怨念，霞光与黑交替更换，一层一层得来换，宛如人间的爱恨欲惧，得道之灵在此重历人间红尘之苦，以修仙神。

　　渚西上神携七染落在这天河岸边，缓缓走向清浊谷，那小小的入口霞光无限，亮莹莹的，仿佛走进去就是九天银河，就是世界之巅。

　　“你把这个带上，苦的时候就喝一口。”渚西上神递了一个小小的水壶，长相别致，看样子装不了多少分量，七染想看来这谷不是很深。

　　七染接过水壶，向谷中走去，这一次渚西没走，他看着七染的身影渐渐没入霞光之中，想着当年那个小小的仙娥也是这样领着他的指示而去，从此再无归期。

　　谷中的霞光包围住七染整个身子，让她整个身子都绣上了光芒，七染抬起头，她感觉每一缕霞光都在向她而来，都为她而来，她的耳边响起了儿时的笑声。历历往昔直面而来，前皇后故作嫌弃的眼神里满满是对她的慈爱，宫人们簇着拥着把一些他们认为的低等的下人都挡着外面，还有冉若，爽朗的笑容，佩剑咣当咣当的，阳刚正气的模样。

　　七染追着笑声，追着那年的花团锦簇，急急地往前，霞光也追着她，一闪一闪坠在她身上，一颗一颗坠下去。很快，整个谷中，最后只剩下黑暗，无边无际，七染能感觉到脚下有路，耳边有声，可是眼前却是无尽的黑暗，七染站下脚，不确定脚下的路是不是可以走。

　　七染握了握手中水壶，描了描上面的纹路，揭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苦，像第一次不能大声哭的时候流的眼泪，那是国舅过世，偌大的门庭里，连个主事的大人的都没有。

　　老管家哽咽的劝着：“小姐，都城里，您总算有个皇后娘娘，国舅爷身前清廉，不肯沾皇恩，如今不是清高的时候了。”院里的梧桐特别没有骨气，风一吹就落一地，弓着的叶梗，像弯掉的脊梁。“我果然从小就是个没出息的。”

　　蓦得，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英俊的少年，意气风发，驭马驰骋的模样英姿飒爽，可惜这样的贵人公子，最后被敌箭贯穿了胸口，御史大夫刚正锐利的双眸一夜干枯。那一战该不该，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少年将军的死是真的，沙场上的新秀因为七染的执意要战，马裹尸还。

　　梧桐叶刮过地面的声音，哧哧的，刮得人心口疼，七染很想坐下来，在这黑夜里沉下去，永不见光明。黑夜却也并不愿意做谁的屏障，不一会儿黑暗稀疏，霞光像之前一样赤条条的望进来，一副没教养的模样。

　　七染饮了一些水，继续走着，眼前的霞光和黑连续的跟换着，一时是冉若的把酒言欢，一时又是战场的污血满地，宫廷内斗死的分不清好人坏人，战场酣战赢得不知是悲是喜，那些年不断更换的岁月时光起起落落······七染恍恍惚惚哭着，醒着，痛了，笑了。

　　终于壶中再不剩一点水，眼前的霞光和黑都散去，心中的悲喜却慢慢跟壶里的水一样，淡淡的沧沧然的。清浊谷尽头是一汪小泉，诸西说那就是清浊苦水，日涌300珠，她只需在此等着，一一收集带出谷去，清浊谷里的霞光和黑都会退去，冉若能渡过那场病劫，七染一珠一珠收着，前尘往事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遥远，泉水咚咚的响着，原来人与红尘最后的告别不是忘记，是明明白白的剥离，是明明画面清晰，心中却不再有涟漪。

　　霞光和黑都退去，七染从清浊谷口走出来，渚西正坐在天河之边，天河上的风带着水汽的凉爽在上神青白色的衣袂上打转，许是这天河的风特别的舒爽干净，上神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七染把水壶递过去，说：“上神这是在看风景？”这一次语气平静，声音清亮。

　　上神表示很满意，他伸出手在七染发上揉了揉，渚西上神不怎么对人笑，也不太冷淡，却也很少像此刻一样，暖洋洋的。他并不接水壶，把身子放得更低一些，问七染：“你会戏水吗？你们人间的小孩是不是很喜欢在水里戏水。是不是很好玩？”七染把水壶挂回腰间，走得更近了一些，怂着上神问；“上神自己下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我不会啊。”“很容易的，首先，你得下去。”不等上神回答，七染便一把把上神推进了天河，自己抱着双手，蹲着在河边的石岩上打算看笑话，可惜上神好像不太配合。青白的衣袍在水里没了没，分分明明已经在水中央了，却半点也不舍得打湿上神的意思，上神大人就这么稳稳的半没在水中，回过头看着七染说：“我说了吧，我不会。”

　　果然神仙是不畏水，也玩不了水。“做神仙可真够无趣的。”七染别别嘴，跳下石块，走了。上神倒是真心想在水中畅游一番似的，晃着衣袂在水中搅翻起来。见七染往十三天的方向走，笑着问：“现在，我们重归于好了吗？”

　　七染坐上纸鹤，回头看了看天河里的玩水的上神，想：前尘往事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