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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焓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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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回到唐氏医院的第三天
地点:A区104病房
“铛铛……”
两声庄严肃穆的金属回鸣兀然打破夜的沉静,同时也把唐晓翼从不受控制的情绪洪流中猛然拉回。
这似乎是丧钟,他看了眼表,三点十七分——有人去世了吗?
也难怪,像唐氏这种专门收治绝症的医院,几乎每天都会送走一批在死亡线前挣扎了许久的病人。
有时候,死亡对他们来说甚至是一种解脱。
只是不知道前辈过世的那天是否也有个寂静的夜晚,她向来是不喜欢喧嚣的。
唐晓翼叹了口气,随意的把目光移到了另一处。
等等,那个篓子以前是在那里吗?
当他的余光扫过墙角处的废纸篓时,某一种可以称之为第六感的东西再一次发挥了作用。
他向前走了三两步,那个篓子似乎有着奇妙的魔力在吸引着他,而当他的指尖颤巍巍的触碰到那塑料的材质时,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开关被忽地拨开,大量的记忆深处的画面涌了进来。
那是他去与林芒告别的一天——羽之冒险队将要去欧洲探险,大概要半年后才能返程。
他走进病房时正值黄昏,林芒还是和往常一样靠在窗边拉那支清扬悦耳的云雀,西下的红日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
他习惯性的坐在床边享受音乐,一边大咧咧的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苹果咯吱咯吱的啃。
那时候床头柜上好像除了果盘以外还摆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笔记本,扉页似乎还写着旅行笔记一类标题。被那个标题所吸引,他伸手去拿那个本子,却听见琴身戛然而止,林芒转过身来,握着琴弓一把打在他的手上。
“小鬼,不要乱碰别人的东西。”他想起那天林芒的表情出离的严肃。
“前辈,女孩子生气会变丑的。“十一岁的他揉了揉吃痛的手,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的说。
林芒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三两步走到柜子前不动声色的拿过本子,温和的说:“又要远行了啊。“
“是啊,这次去的地方很罗曼蒂克,前辈要不要一起。“他把啃完的苹果核掷进柜子旁边的垃圾篓里,但是那个篓子里塞满了演草纸,果核就这样被弹了出来,他再一瞧另一个专门放纸的篓子,更是被塞的满满当当。
“小鬼头懂什么罗曼蒂克,我才不跟你们去瞎闹。“林芒笑着打趣他,声音却有一些落寞。
“前辈你在写什么这么刻苦,两个篓子都被塞满了。“他重新把果核捡进垃圾篓,余光瞥见演草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其中有一些符号是他从未见过的。
“写遗书啊,打算放进时间胶囊里。”林芒恬静的笑了笑,“人生一世,总要留点什么做纪念吧。”
若是放在其他语境,这句话听起来会有些奇怪,但是在唐氏,写遗书并不是什么怪事,也没人把它看成是不详或者不吉利的事,相反,把遗书放进时光胶囊里在那一段时间甚至是一种潮流。
“前辈你骗人的吧,那有人的遗书上全是数字和公式啊。“唐晓翼抖开篓子里的一张演草纸,嫌弃的努努嘴,”呐,这些符号,看都看不懂。“
“看不懂才好呢。“林芒收起嘴角的浅笑,”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人知晓的,晓翼,一会帮我把这篓纸倒进碎纸机里吧。“
“又让我干活,好处呢?“他伸了个懒腰斜眼问道。
“时空胶囊里的东西归你。“林芒眨眨眼睛,”等我死了以后。“
他耸了耸肩,伸手拿过垃圾篓走出病房,半开玩笑的说道:“啧谁稀罕那些看都看不懂的东西,而且前提是我得比前辈您活的长啊。“
病房的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回音:“臭小鬼,你会长命百岁的。”
回忆戛然而止。
他居然现在才想起来,前辈放进时空胶囊里的那几张纸片的内容。
同时,这一段关于废纸篓的琐碎记忆也填补上了那些古怪事件中缺失的一环。
那个之前被他所忽略的,五年前发生的入室盗窃案中废纸篓中的东西被清空了的微小细节,却是将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串起来的引子。
幕后的那个势力从头到尾想得到就是林芒写在演草纸并放进时空胶囊里的那些公式。
唐晓翼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强迫自己从杂乱无章的记忆里剥离出那些公式所留下的影像。
时间间隔的太久了,那时的他年龄又太小,对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没有半点兴趣,更别说把它们记下来了。
似乎出现了很多三角形的图案。
他紧紧的闭上眼睛思索,像是一个在考场上紧张作答的考生。
还有积分符号。
等等,那个是……
他的绷紧身体,神经敏感到能清晰的数出太阳穴处脉搏跳动次数,在他想起来的那些庞杂且混乱的信息里,他揪住了唯一一个以他目前的知识储备能够理解的东西。
热力学,焓与熵。
『那个病房的小护士说女孩其实已经神智不清了,每天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伤”啊一类的词语,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样……前辈那时候说的压根不是伤口的“伤”,而是熵变的“熵”。
当初的小护士一定没有想到十几岁的林芒会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执着于一个物理学词汇,因而没能去弄懂它的含义。
甚至连她所说的“神志不清”,也可能是个误会。
唐晓翼手握成拳抵住下巴,事情的发展似乎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扭曲,他越来越有一种预感,五年前那个事件的背后,藏着一个超出所有人日常认知以至于不能公之于众的东西。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隐患蛰伏在黑暗里,对着那一丝丝光亮龇着它锋利的獠牙。
也许这就是奶奶唐雪不想让他介入其中的原因。
真相也许会非常的可怕。
甚至是超越与世间的纲界。
他现在开始犹豫了,自己究竟该不该再往下进行。
也许有些事就应该像迷迭香树下的那颗时空胶囊一样,悄无声息的埋在土壤里把肚子里的东西统统消化掉。
把那颗不知会开出什么样恶果的妖艳邪治之花在诞生之初就戕害于襁褓里,这是最安全、最为稳妥的办法。
这大概就是奶奶唐雪的做法。
唐晓翼只觉得浑身的力量在那短暂的一瞬被抽干,他艰难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到那个污渍斑斑的病床前,把自己丢了上去。
该怎么办?
他茫然无措。
夜越发安静了,连窗外的交织虫鸣和猫儿们此起彼伏的呼唤陆陆续续的都停了。
在那张空虚了五年的病床一角,唐晓翼把带着泪痕与倦意的脸埋进了那股有霉味的被单里,他蓬松的栗色卷发软软的耷拉着,修长的手臂越过床的边沿,半个身体都斜在外面。
他以最纯洁的敬意,小心翼翼的占据着床的一隅,像一只淋了风雨后的流浪猫儿,就那样安静的睡了过去,什么也不去想。
这漫长的一夜,也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