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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十四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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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解决了运输问题,当连带着包装庞然大物一般的钢琴被卸在楼下时,叶江川和宋司南才意识到,搬运同样是个问题。当时广大的农民工兄弟还未进入京城,揣着钱到街面上也找不见等活的人,一般人家需要帮忙都会找家里的壮丁,当时的家庭结构和后世不同,相当程度上保留了原有的大家庭模式,几个大小伙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宋司南跟叶江川都基本上算孤家寡人,叶江川的妈不仅不怎么在乎儿子,也极少跟娘家人走动,导致叶江川也基本不认识他的表亲们,宋司南就更别提了,她心里忿忿地想,别人到她这岁数,连孙子都能打下手了,可自己连个打酱油的都没有,活了一辈子,都是养人家的孩子,指不上。
没办法,让丹尼尔回来帮她搬钢琴是不现实的,只能麻烦叶江川的同事了。
在他们张着手在楼下大眼瞪小眼时,吴教授从公园溜弯回来,他有几个棋友固定时间在公园的石头棋盘约战,看样子似乎是赢了,很高兴的样子。
一看见钢琴,吴教授就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两个人很高兴,有很不好意思,因为吴教授都六十多岁了,他不让别人帮忙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让他干重体力活。吴教授自顾自走了,过了一会一个个子挺高的男孩子从楼上下来,主动跟他们打招呼,原来那是吴教授正在上大学的儿子,平时住校,周末回家。
小伙子彬彬有礼,跟叶江川说,“叔叔,你稍等,我把我同学叫来”,说完就跑回去了。
叶江川脸上有些奇怪,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成叔叔了。
宋司南觉得好笑,她倒是很习惯这种称呼,别人叫年轻了她反而奇怪,她对叶江川说,
“你比人家大了十几岁,还不是叔叔吗?”,叶江川已经三十四岁了。
正当他们说笑时,那个刚才来过的孩子身后跟了五六个小伙子,应该是他提到的同学们了。
话说钢琴这个物件,不好搬,不光是重量,更要命的是个头。八十年代楼房的楼道有多窄,住过的人都知道,这还没算上堆的到处都是的杂物,蜂窝煤,自行车,还有存大白菜的。。。,基本上要人为地把钢琴这么个大件不停地辗转腾挪,以适应楼道里及其紧张的空间,两个人在动工之前,拿着卷尺在楼道里上上下下好几遍,经过反复测算,还是能将就通过的,还预留了寸许的余量。
几个小伙子不含糊,虽然看上去都不壮,还有几个带着眼镜,但干起活来一不叫苦,二不埋怨别人,憋着一口气终于到了四楼。进门的艰难是另一回事了,要把琴整个调过来,斜竖着移进去。
好歹钢琴是搬回家了,宋司南发誓再也不买这种劳师动众的大家伙了。几个小伙子稍微喘了口气就要走,宋司南当然不能答应,她不理会那些年轻人的推辞,直接拽着他们上地铁,直奔离家最近的和平门饭店,请了一顿全聚德的鸭子。
小伙子们吃的都挺高兴,也真能吃,以前宋司南和叶江川两个加一块都吃不了一只,这回好了,开始点了五只,后来不够又加了两只,外带四五个热炒,几个凉菜刚上来就没了,最后连汤都没浪费。宋司南挺高兴的,也不心疼钱,她心里非常过意不去,让几个孩子受了大累。
席间,吴教授的儿子吴锋介绍他的同学和他自己都是医科大学的学生,他和五个同学中的三个都是骨科方向的,宋司南他们心里暗暗点头,要不怎么这么大力气呢,还有一位是心胸外科的,宋司南更过意不去了,胸外科医生的手可金贵着呢,国外的同行有的还特意给这双手上保险呢,她赶紧问他有有没有碰伤,那个本来不怎么说话的男生,特意给她表演了一遍指缝挪硬币,看似容易,其实普通人很难像他做的那么流畅。
还有一位同学,吴锋却有点犹豫,还看了看其他人,那几个同学都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宋司南他们更加好奇。原来那位是妇产科方向的研究生,是吴锋他们几个的学长,由于宿舍调配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平时都是一起行动的。
“原来是这样”,宋司南说,“妇产科方面的男医生很难得啊,这位同学的志向很了不起”。其实她说话的语气和心里都没有半点戏虐,可不知为何,其他几个同学都笑了,弄得那位妇产科的兄弟很不好意思,他主动开口,解释自己的动机,原来他的姐姐生孩子时难产死了。大家一下子都噤声了。
还是叶江川打破了沉默,他对那个男生说,他个人很敬佩这个男生,不是因为选择了这个冷门方向,而是他能在悲痛时依旧有勇气对命运说不,并且坚持不懈地努力,不忘初心,这就是了不起。宋司南也点头,深以为然,逝去的尘归尘,土归土,留住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
吴锋还跟宋司南提起来,“叶叔叔”是他的偶像,他百折不挠,以精卫填海一样的精神追求爱情,最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情人终成眷属。。。,叶江川的脸都绿了,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名了啊,这孩子打哪听来的,吴教授似乎不是一个系统的啊,一打听才知道,在座的那位胸外科方向的同学是外联部小何的堂弟,唉,只能感叹人不可貌相,那位同学表面看上去挺不爱说话的。
与叶江川和他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接触的越来越多,她经常有种错觉,好像自己认识他们很久了,彼此都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也越来越习惯叶江川妻子的身份,当别人喊她叶阿姨或者叶大嫂时,她也会很自然地答应,只有在定期查看公司财务报表和下属的例行汇报时,才想起来另一个身份。
她是个做事讲究的人,家里添了钢琴,她特意让叶江川在吴教授散步时随便提一句,嫌不嫌吵,就说是怕影响孩子学习,这样做的用意一是,确实不想打扰别人,第二,是怕吴教授多想,之前他练二胡也没知会过叶江川。吴教授是湖南人,快人快语,直接说没事,总比家里洗衣机咣当的动静强,尽管如此,他们两个还是很注意,基本上都是在不扰民的时间段弹一会儿。
快要到叶江川的生日了,宋司南琢磨着上回人家给自己送礼物了,还是手工制作的,自己也得回敬啊,可送什么好呢?时下流行手织毛衣围脖什么的送给男方,宋司南对这方面不开窍,也实在耐不下心来跟毛线团和几根针较劲,她倒是学过刺绣,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啦?更何况在她的记忆里,从来就没绣完过成品。
她烦恼了好几天,终于抛弃不切实际的想法,决定画一幅画送给他,尽管不新鲜,但好歹也是亲手做的。
她的丹青早年曾受名师指点,本人也颇有天赋,但旨在画景,而不是人。技术有限,她只能取巧了。
国画的精髓全在一个布局上,留白的学问能写一本书,无论写意工笔皆是如此。宋司南画的是那次生日,叶江川在瓢泼大雨里,撑伞驻立在她香港办公大楼外面的情景。
开始动笔之后,她就后悔选了这个看似可行实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国画并不善于表达雨幕,油画才是最佳选择,可她又不会。
水墨丹青,一沾水就全混在一块了,这就是宋司南面临的难题。她解决的方式是选择一个俯瞰的视角,这样画面的中间大块就空出来了,公司大楼也不多着墨,大概能让叶江川看的出来就行了,在左右两侧重点画出旁边建筑的伸过来的招牌就够明显的了,画的中间部分,从上到下分成三等分,最下面那部分画的是一个伞盖和下面的腿,上头三分之二都用来画雨。
她还不敢让叶江川知道,非得趁着他不在时才能画,断断续续,光是水粉颜料就耗费了好几盒,画面中间的雨可真把人难死了,必须通过其他部分的映射来画,不能像油画一样利用光影,单纯靠调色来体现,把她差点难死,水墨画还不像油画能改,一不小心就废了,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勉强完成,其实根本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到了叶江川生日那天,她还在纠结要不要给他,会不会被他笑话。哪知道人家主动问她有没有什么要送给自己的,百般启发她往那幅画上靠拢,她这才明白,叶江川早就知道了,是啊,他的心有多细,自己是领教过的。一个男人心那么细,真叫人讨厌,她心里忿忿地想。
于是她像坦白错误一样把那副不忍直视的画“送”给了叶江川,虽然对方很高兴,态度也很诚恳,但是她总觉得不得劲,别别扭扭的。叶江川已经比较了解她的性格了,笑着跟她说,不能怪他提早发现这个秘密,因为她每次都用他的调色台啊。宋司南无可奈何地承认,因为画国画那一大套家什实在太累赘,也正是怕他提前发现,才不敢另买一套碟碟罐罐,自己每次用完了他的那些东西,都洗得很干净啊,怎么看出来的。。。
叶江川说她画的好,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就说反话吧,嘴上淡淡地问,“哪好?你能看出来画的什么吗?”,她自己都不想再看那副作品。
叶江川脱口而出,“你生日那天啊,你看这雨下的”。
宋司南不知怎么的,笑出声来,嘴里说,“你就笑话我画的不好吧,要是你来画,怎么画雨?”,她指着最不满意的那部分,一本正经地问他。
叶江川看着她的眼睛,双眼熠熠发光地问,“你真想知道”?
宋司南连忙点头,她本人有点完美主义的倾向,不想这幅送人的作品以如此尊荣留念。
叶江川笑着眨了一下眼,仿佛星星闪烁,有些狡黠地笑着说,“其实你当初要是仔细看看那些工具,里面就有专门画雨的”,他望着宋司南,观察她的表情,脸上越发得意了。
宋司南把脸转到一边去,假装生气地说,“我要是知道用哪个画,还会画成那副德行吗”?
叶江川知道她没有生气,已经转身去取他那套家什,他如数家珍地给宋司南展示画雨的专业装备,原来是最小号的工笔画硬毛细笔,还有一个小刷子,两者结合,细笔画颜色深的雨丝,小刷子渲染,当然这只是基本功,叶江川滔滔不绝地对宋司南“显摆”。
宋司南点点头,冲他伸出手,说,“把画还给我,我重新画一幅给你”。
叶江川一把把画藏在身后,跟个小孩子似的站起来,说重新画的不是生日礼物,这张他留着,当然如果宋司南坚持送上另一幅,他也来者不拒。
宋司南一摊手,撇着嘴说,那随便你,我是个不思进取的懒人,就这一幅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自己收着,别让我看见就行。
叶江川笑了,他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孩子气,她给自己设的那道无形的墙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