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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二章 君方填词我成曲 ...

  •   宋司南渐渐地把香港和欧洲北美的事务托付给可靠的下属,但也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待在北京,当时国内长途电话还不能随心所欲地打,北京本地市民要跑到西单的电报大楼排队才行,更何况国际长途。她通常用电报联系海外事务,但很多时候一封电报根本讲不清楚,一来一回的时间也等不及,她还得亲临现场才行。每到这时,叶江川会尽职尽责地一直送她到机场里,倒是不见了过去恋恋不舍的凄惨模样,自觉地包揽所有的行李,宋司南只需要带着自己就好了,大摇大摆走着前头,跟地主婆带着长工去赶集似的。

      等她到了地方,电报倒成了他们两个解闷的玩意儿。她尤其喜欢玩些文字游戏,哪知道叶江川更加擅长,有来有回,倒是乐此不疲。

      一开始她接到叶江川的问候,上面就是普普通通的问候语,司南,你回去三天了,一切还好吗?事情进展的顺利吗,有没有我能帮得的忙。

      这些话横竖看也没有玄机,也是夫妻间最正常的对话,但是宋司南想起来上回叶江川催她回去的那封回文诗的电报,决定逗逗他,看他如何反应。

      于是她的回复是这样的:江川,朝三暮四(其实是三天外加一个晚上),昼夜颠倒(有时差),有张有弛(业务进展),坐壁上观(让叶江川別管)。

      叶江川的电报隔天就到,其实主要是因为有时差,且邮局只有白天的工作时间才营业,两边在收发上无可避免的耽搁了些时间。

      宋司南惊讶于自己对于这份不怎么重要的电报的盼望,拿到手以后,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发现里面似乎是个对联的上联。

      形单影只,晨昏反复,自语自言应和,望洋兴叹眼欲穿,燕南北,何如你我?

      仔细一看,她发现这不是上联,而是《鹊桥仙》的上阙,还不忘对应她上一封电报里的那些四字成语,还要平仄押韵,言之有物,语句通畅,真不好接下阕。她心里酸溜溜地想,这个人干什么都那么较真儿,真是的。这下轮到她自己苦思冥想了,由于事务繁忙,她三天后才勉强写出答句,发给叶江川。她其实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并不沮丧,也没有对这个游戏丧失兴趣。这都有些不像她的个性了,她其实是个蛮在乎输赢的人。

      叶江川自从宋司南离开以后,不知怎么一天有事没事地总在单位收发室附近转悠,后来连同事和收发室的老师傅都看出来了,都跟他打趣说,见过想老婆的,可没见过他这么黏糊的,老同志们都好心劝他,来日方长,同一个办公室的年轻人们就没那么含蓄了,当时正是夏天,街上好多卖粽子的,叶江川有个同事小魏,年纪最轻,也最喜欢开玩笑,他天天买红小豆的粽子,还总请叶江川一起吃,然后问他是不是感觉好一点。叶江川当然明白什么意思,他平时是个安静内敛的人,也是小魏这些年轻人尊敬的前辈,那些人从没见过一丝不苟的他的另一面,对他愈发好奇起来。叶江川也不客气,给他就吃,来者不拒,有时还会评论下今天的糯米蒸的火候如何,或是豆馅打得够不够细。

      不仅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江川的那点事儿已经不仅是他本科室的关注焦点,更蔓延到其他科室,甚至部门,当然也归功于他周围那几个精力过剩,异常活跃的年轻人。

      现在叶江川根本不用亲自跑收发室了,有的是人代劳。外联部的小何是小魏的老同学外加死党,在八卦方面比其友更胜一筹,他的办公室离收发室最近,平时就经常义务帮其他同事取件,这回更是助人为乐,叶江川早上到办公室时,宋司南的电报多半就放在他的桌上。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这封盼望已久的电报,脸上时而露出笑容,时而皱眉。

      上面正是宋司南给他补的《鹊桥仙》的下阕。

      山重水复,朝发夕至,且行且止不迫,凭栏笑忆乐如昨,未寒暑,知否啰嗦?

      小魏同志在叶江川专心致志读电报时,就抻着脖子巴望,没想到被叶江川的余光捕捉到了,更没想到叶江川大大方方地邀请他有兴趣一起看。

      小魏惊呆了,他以为那上面是肉麻的情话,而一向老成持重,一本正经的叶工(叶江川的头衔是工程师,那个年代都会被称为某工)竟然敢和自己分享这么私密的文字,难道是感谢自己请他吃了好多天的粽子?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凑了过去。

      叶江川让小魏过来看,不只是一时兴起,更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也是传统文化爱好者,平时时有新作,也经常和叶江川请教,两人算是臭味相投。小魏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奋战在科研攻关第一线,平时不着家,抚养教育小魏的责任就顺理成章地落在爷爷奶奶身上,万幸的是,小魏的爷爷奶奶非但不是文盲,还比同龄的大多数人更有文化,他的爷爷是前清的举人,奶奶是大家闺秀,虽然对数理化无能为力,但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是信手拈来,小魏的语文全是爷爷辅导的。尽管在当时以及后世的几十年里,古体诗词都是比京剧艺术更非主流的小众爱好,但依旧有人天生就能感知文字格律的美感,小魏就是其中之一,叶江川也是。

      小魏读着下阕,就知道还有上半截,叶江川也适时地把上次发报的底稿递过去。小魏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忽然笑了,一笑起来就停不住。科室里的其他同事纷纷转身回头往他这边看,叶江川赶紧把两张电报都拿走,问他为什么笑。

      小魏一边抚着肚子,一边不知收敛地说,“叶工,嫂子才走了几天吧?我还记得你送她那天是我帮你请的假。。。你看看你写的啊,跟那位写“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的”的一样。。。你至于的吗,哈哈,嫂子说你啰嗦。。。”,叶江川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自己拿他当知己,可人家还是个孩子。。。

      更要命的是,同事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惊讶的,尴尬的,笑话的,同情的,玩味的,居然还有赞许的。。。,叶江川的嘴角抽动了好几下,才镇定下来,一如往日温文尔雅地抱歉道,对不起,打扰大家了,没事,没事。。。

      小魏也不是笨人,察觉到情况不对,赶紧大声为叶江川解围,“对不起,我说话声音太大,打扰大家了,别介意,我请你们吃粽子。”,这最后一句画蛇添足,起了反作用,大家的笑意反而更深了,意味更加明显了。叶江川已经无所谓了,反正自己追宋司南时周围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其实叶江川单位的同事,无论级别高低,素质还是比较高的,绝无低俗调侃或讽刺,连议论的都几乎没有,他们只是很关心这个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年轻人。

      比如说在中午去食堂打饭时,打菜的大妈都会特意给他多舀一勺实惠的,还无比亲切地嘱咐他说,媳妇儿不在家,没人做饭,中午吃不完就留着晚上吃。这话不光叶江川听见了,他左右两个窗口排队的人们,还有他身后两米左右的范围内,大概都听见了。

      又如每天上下班,他经过收发室传达室时,里面的师傅大爷都会主动探出头来,问他有没有电报信件什么的要发过来,他们拍着胸脯保证帮他盯着。叶江川满脸通红地跟老人家们道谢,之后落荒而逃一般跑掉。这还不算,有时外联部的小何,组织部的小崔,会时不时地埋伏在他去办公室的必经之路上,措不及防地对他进行第二轮轰炸,这就很尴尬了,最后弄得叶江川总是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草木皆兵。

      叶江川把这些糗事或诗或词地写给宋司南,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你快回来。

      宋司南接到来信,笑的前仰后合,那个人的只言片语成了她这些日子以来为数不多的消遣。本来她在海外要解决的都是麻烦事,也已经习惯了种种突发事件和挫折,每次都是准备去啃硬骨头的,哪怕成天对着枯燥的报表数据,或是言辞闪烁翻来覆去的信件往来,她也坦然应对,这种没有乐趣的生活已经成了习惯,现在多了些佐料调剂,她竟然觉得啃骨头也没什么不好。

      最近,她终于快要敲定了欧洲一家公司的并购章程,这也不是第一次她收购其他品牌了,之前让叶江川耐心等,也是因为这种事就是水磨功夫,急于自卖自身的公司可不是后世的房地产,根本谈不上待价而沽,也没什么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担忧,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同国家的法律规定和条款细节。宋司南从不轻易收购其他品牌,也绝不会看在哪个朋友的面子上买不喜欢的东西。经营不善的时尚品牌就如同过气的时装一样,急剧贬值,且不一定有回收再利用的价值,宋司南之所以接收这个牌子,是看中了它的设计团队,无论是对流行趋势的把握还是设计功力,都在水准之上,搞砸事情的是它糟糕的营销团队和一塌糊涂的质量控制,好好的设计,生产出来的产品完全是另一回事,连最基本的包边线都是肉眼可见地歪斜,这样的笑话怎么可能有顾客会买。

      偏巧这个经营不下去的品牌的话事人正好也是营销采购方面的主管,自己把公司弄垮了,说起话来倒是硬气,咄咄逼人,有时让宋司南有一种幻觉,似乎她是求着别人收购的那一方。对方的高管们清一色的白人,一个个不论男女眼睛都长在脑盯上,说话恨不得用下巴对着别人,完全不理对方说什么,只坚持自己的一套,这样就没得谈了。如果是以前,宋司南也就算了,人家不想卖给你,还能强买吗?可这回不知怎么的,她忽然生起气来,如果利维在她身边,一定会劝她当作踩了狗屎,别跟他们计较。

      她知道这个品牌的某些主管在华尔街有几个熟人,话里话外都带出来我背景深厚,你不配和我谈条件的架势,真是既愚蠢又可笑,更可恨的是他们不尊重对手,连基本的功课都不做。

      她并不想去麻烦利维或者丹尼尔,只是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和策略。原先打算收购整个公司,其实是个很厚道的做法,原来公司上上下下面子里子都好过,可对方不上道,也很不厚道,那就别怪我了。

      宋司南并非是意气用事,多年来在商场打滚,对于事情的度,她是很有发言权的。正因为她太了解这里面的事,才会一眼看出来对方如此不可理喻,是冲着自己的肤色种族去的,如果自己也是他们的同类,事情根本到不了这一步,也是她始料未及的,以前在利维身边时,从来没有过这种破事。不仅是那些高管,还有他们同样趾高气昂的律师,几乎是胡说八道地不断故意曲解对话,还企图威胁她终止收购要面临的可怕后果。

      她自己的律师也跟吃错了药一样,劝她接受现实,不要激怒对方团队,这让她动了真怒。她先是笑着问那位衣冠楚楚以法律精英自居的律师,收了对方多少钱,这句话其他人不能问,但宋司南例外,那些虚招对她没用。这是她给这位大牌律师最后的机会,可惜如她料想的一样,他并不具有大智慧,还是用毫无诚意的套话敷衍她,她在下一秒解雇了他,临走时那位男士冷笑着对她说再见。

      宋司南自己熟读这方面的条款,那是带着眼镜数十年如一日一字一句盯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琢磨,不断钻研的成果。她知道重要的事必须要自己清楚,不能依仗别人,灯塔国的律师被吹的神乎其神,其作用比文书强不到哪里去,人们之所以花钱请他们是因为法律规定必须由他们来执行或者见证某些活动,仅此而已。

      那些道貌岸然西服革履的职业讼棍在胡说,拿她当作傻瓜一样她怎么会不明白律师行业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这些人上法庭是家常便饭,正常的法律手段对他们无效,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知会了陈九爷。本来她不想麻烦陈帮主,可对方的律师们真的无所不至,有的没的,恐吓诋毁全用上,她忽然觉得标榜法律与秩序立国的土地上,这两者成了笑话。陈帮主倒是比她预料的热衷得多,宋司南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私底下已经与对方的设计师团队达成协议,用远高于他们原来薪酬的优厚条件吸纳整个团队,对方采购链和管理层吃回扣作假报表的证据其实早就攥在她手里,通过关系网,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到了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媒体手中,该媒体派遣一位经验老到的记者以普通职员身份在该公司秘密调查了几个月,除了宋司南提供的线索以外又查出一连串花边新闻,最后演变成一场长达数周的跟踪报道,长篇大戏,从不同角度触及当时社会的道德底线,引发各界议论,此公司默默无名的品牌也变得家喻户晓,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媒体的介入让这件事持续发酵,已经超出宋司南当初的估计,那家公司的管理层比她想象的黑的多,执行总监挪用公司账上数百万美元砸在股票上,人力资源的主管与财务主管不清不楚,各种账目虚报,高层挥霍无度的账单全走了公司账上,连遮掩都懒得弄,账面上亏空巨大,单是初步估计,截止本年度第二季度,就亏了上千万美金,可笑的是这家公司自身的总估值还不到一半,那几个所谓的华尔街朋友也没法救他们,只是出主意让他们想办法上市,借鸡生蛋,把难关糊弄过去再说,然而为时已晚,此刻不只是当初那家大媒体,几乎所有的传媒形式都想蹭热度,反正新闻不是私有财产,谁抢到算谁的,一时间风起云涌,连当时一位驴党重要人物的桃色新闻都被盖过去了,可谓因祸得福,否则的话,十几年后的总统人选怕是要换做他人。

      宋司南早已经终止了收购进程,没有人愿意接收数额如此巨大的债务,那家公司的几个高层的名字几乎天天见报,知名度堪比最火的说唱艺人。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清晨,那位人事主管与执行务总监从洛克菲勒大楼顶层双双跳下,还颇有几分梁祝的味道。管理层的其他人似乎没有这种浪漫情怀,或者因为有宗教信仰不敢放弃生命,只能接受应得的命运,或是锒铛入狱,或是身败名裂,或是妻离子散。哪怕重金之下,也没有律师为他们辩护,只有起诉机构指定的律师陪同,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广大的律师届同仁不齿于为恶人辩护,也并非是冥冥中正义的力量,而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宋司南也很感慨,很多时候正义在哪一方,很难说的清。

      宋司南看见两位自杀的新闻以后,完全没有愧疚或是后悔的想法,她想的是,你既然踏进了名利场,手伸进了百宝箱,拿了不该拿的钱,惹了惹不起的人,就应该知道后果和代价。她还特意在事发仅仅两天后,亲自到洛克菲勒大楼底下走了一遭,为了不惹人注意,她早晨五点钟就到了,戴着墨镜,踩在水泥地面上若隐若现的血迹上,来来回回,自言自语道,“敢做就要敢当,这就受不了了?”

      这件事满城风雨,惊险刺激,无数紧要关头,变数丛生,宋司南从头到尾都没跟叶江川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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