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罗亚之泪》红莲劫焰

1、蒂罗亚之泪

　　【蒂罗亚·弗林特雷】
　　晴朗的天，却又是如以往般无聊一天的开始。
　　如玩偶般乖乖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们摆弄着我的头发，放下，卷起，卷起，放下。粉红，深紫，纯白，各色的珍珠缀满发丝，细细碎碎的是裙脚在地毯上扫过的声音，小羊皮手套紧紧裹在臂上，□□得让人厌恶。手指上始终缠绕着一绺微卷的金黄，那是仆人细心地从绸缎枕头上收集而来，将被制成漂亮的发卷。抚着光滑的丝裙，心却如参差的发梢，烦躁不已。
　　待会儿的午宴上，会有几位父亲很看重的权贵出席。我知道父母对我有很高的期望，我也知道自己将来必会拥有一场完美的政治婚姻，嫁入一个门第高贵的好人家。我将穿上美轮美奂的囚服，戴上饰以宝石的黄金枷锁，成为牢笼中挣脱不去的小鸟，只因我身上流淌着弗林特雷家族的血液。这是逃脱不出的未来，挣扎不出的命数，所以我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也接受着自己可预见的人生，不曾想过反抗。
　　然而，我已经厌倦了无休止地周旋于呆头鹅般的歆慕者中，他们衣着光鲜却谈吐鄙俗，他们看中的，无非是公爵的地位和我的美貌。
　　而现在，我想我需要一场真正的爱情。
　　十五岁以前，我常幻想，才华横溢的吟游诗人因了远远的一瞥而疯狂地爱上我。他会偷偷地来到我的窗下，为我吟唱他自己写的十四行诗；他会为我采来清晨初绽的玫瑰，露水在晨曦中闪烁着金色的光；他会为了我，甘愿死在一场绅士的决斗中，胸口盖着我赠与他的手帕。而我，会偷偷地画下他的样子，嵌在项链的坠子里，让他永远地贴着我的心。
　　侍女们牵着我的手，引领着我走向大厅。出现的一霎，大厅里分明有着短暂的安静，也许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我笑了。
　　这就是我的父母，我要取悦的人们，他们望着我的样子，多么可笑！

　　所有人都是这样，初见时只会直直地盯着我，惊愕于我的美貌。曾经的我为此而得意，但现在的我已经厌烦了这种无礼的窥视。
　　直到几天后，那个有趣的家庭教师的到来。
　　那个长得很普通的男人，总是跟在父亲大人身后唯唯诺诺，缩着身子躲在书房的阴影中辅导弟弟。他宁愿目光闪烁地望着我的侍女，却也不肯正眼瞥一下我，即使我就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这让我生出些许薄怒。他以为我是谁，难道他以为我就如他以前所执教的学校里那些女孩子一般平庸普通吗？偌大的暴风城里，谁人不认得弗林特雷公爵家的蒂罗亚，谁人不爱蒂罗亚？暴风城最娇嫩的粉色花朵蒂罗亚，歌声如夜莺般清澈婉转的蒂罗亚，舞姿如焰火般绚烂的蒂罗亚！
　　他竟然不曾望过我一眼。
　　这简直能让我生气。
　　他越是不与我接触，我越是注意他。也许是赌气，为了赢得他的一眼。我更关注起自己的打扮，也更努力地读书——蒂罗亚可不只是个漂亮花瓶。
　　我不相信，真的有人能忽视我的存在，包括他。

　　终于有一天，我抓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结束了花园区的野餐后，我与女伴带着满身的花瓣与香气嬉笑归来。双颊泛上了一抹微粉，头发早已松散，微卷的长发披散开来，夹杂着嬉戏时洒落的纯白花瓣，在夕阳下笼罩着嫩黄的光晕。就这么带着倦意走着，在经过书房时，我突然感受到了那份热情。
　　他环着双臂站在父亲的书房窗口，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即使看到了我微嗔的神情，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不可自制地注视着我。
　　心被喜悦填满，却无暇去想它从何而来。

　　很快，炎热的夏天到了，大家开始为例行的度假做准备。暴风城是很美，但它没有泛舟的湖泊，没有行猎的林宛，也没有远眺的群山，它就如你身边的空气，太过平常，于是容易让人想要离开。
　　意外的是，他居然也在随行的队伍中。透过车窗，我看到他拎着皮箱站在大门的台阶上，目光游移地在几辆马车上扫来扫去。撞上我的视线后，他的脸立刻涨得通红，跌跌撞撞地跑向最后一辆马车，还差点被箱子绊倒在地。
　　饰以羽毛的扇子掩住了我嘴角漾起的微笑。

　　乡村清新的空气让人愉悦，放眼望去，无尽的绿色显示着万物勃勃的生命力。不同于精心雕琢的暴风城，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不加修饰。即使母亲一直抱怨着生活上的种种不便，也不妨碍我们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恩赐：父亲和哥哥们整天扛着猎枪追逐着林中的灰熊和小鹿；弟弟找到了更多可以破坏，发泄精力的东西；我则总是喜欢泛舟湖上，钓鱼，刺绣，或是在湖中小岛上奇怪的石碑旁野餐。
　　每天清早，窗外总会出现一束带着露水的白色雏菊，侍女们都以为是哪家的小伙子采来，只有我清楚，是他。世人皆知雏菊是纯洁的象征，却不多人清楚，白色小雏菊的花语其实是——
　　深埋心底的爱。
　　一日，我早早起身，在侍女未来之前打开窗户，放下一条绣着白色雏菊的手帕。我能想象他拾获手帕的狂喜，以及随后的惴惴不安，因了拿不准我是否明白那束花的花语。
　　此后，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都能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那个经常跟在父亲身后的影子，灰蒙蒙的影子，正是它的主人。有时我会因了这份关注而心情愉悦，看什么都美好亲切，但有时我也会被那道目光扰得心烦意乱，连针脚也下错，窘得只好咬断线头。

　　正好在此时，沙东布瑞克公爵家的长子格雷森来做客。他是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却意外地十分温和。在明媚的东谷伐木场，我们一起在幽深林径中骑马，在林中树枝扎就的小木屋里下跳棋，于燃烧着松木的壁炉前分享一本画册……出乎我的意料，他并不如我之前所见过的王室贵族成员般浅薄，他不是受着祖上荣耀庇护而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也不是外表光鲜脑袋空空的不学无术之徒。
　　看着他奋力挥舞着大剑，为了接替父亲成为保护暴风城的圣骑士而努力，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着：如果是格雷森，那我会不会愿意呢……
　　也许是过多地关注着格雷森，我渐渐忘记了他，忽略了那道热情的视线。说到底，那不过是一个女孩最后微弱的反抗，渴求刺激的一时兴起。希望在最后的禁锢前，能略微地品尝一下那种若有如无的暧昧情愫，体验一下被人全心全意关注的幸福。
　　毫无疑问，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那是一种多么奇特的感觉！我清楚地知道，他是多么严肃地，认真地，全心全意地，尽了一切的力量，爱我。
　　然而，我爱他吗？
　　不，他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容貌普通，略有小才，连做事都要看主人的脸色。难道我会嫁给他，从此远离这一切繁华与热闹？舒适与方便？在寒酸的屋子里做针线活，吃粗陋的食物，也许一个月才能买来一条蕾丝花边……不，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决不会允许它发生。
　　然而，也许他并不这么想。一次，我们泛舟归来，在石碑湖边的码头碰上了他，他的态度让我惊讶。双唇抿得铁硬，脖子也僵直着，他居然就这么走过我们的身边，仿佛一个陌生人！
　　莫名地我心中腾起一团怒气，他在生我的气？他怎么敢！他以为他是谁？他难道以为我对他作出了什么承诺？
　　第二天，我们来到父亲的书房，他正教弟弟拉丁语。我装作随意地介绍着：“这是斯塔文叔叔，他是个和蔼的老人……”我见他蓦地脸色灰白，却觉得一阵快意。

　　回到暴风城后，不出意外地，我们订婚了。
　　父母很满意，我也很满意。格雷森必将成为一个优秀的丈夫，我也会努力成为一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我觉得人生不再无趣。有那么多东西要准备，那么多事情要办，都需要我的点头和吩咐。我想我已经沉溺在这种快乐中，并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那道灰色的影子更显暗沉，我却未加注意。
　　直到那个血色黄昏的到来。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非常晴朗，暴风城的天空明净如一块无瑕的蓝宝石。我穿着白色的婚纱，捧着白色小花扎成的花束，安静地等着，等着我的父亲走来牵起我的手，将我带到那个人身边。隔着煌煌的灯火，远远地，我见到所有人都笑意盈盈，于是我也浅浅地笑了起来。
　　身边响起了脚步声，我站了起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带着绝望与狰狞的脸。越过他的肩头，是一片血红，于是我什么都明白了。他从胸口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条手帕，上面星星点点地有着细碎的血滴。他就这么哆哆嗦嗦地将手帕蒙上我的额头，颤抖着亲吻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望着我。我发现他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再也无法被忽略，头发也都花白了，他看上去就如一个老人。
　　我又笑了，我终于知道，这个甜美但邪恶的游戏，一旦参与便无法停止，无法抽身。它会将你卷入最深的漩涡，看着你缓缓地没入一片猩红，万劫不复。
　　我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在我想抽身逃离的时候，没有人有勇气愿意带我走；当我终于可以憧憬着未来，却这么快就失去了即将得到的一切，不得不离开。
　　我看到他眼中的惊讶与恐慌，那冰凉的东西一分分地没入我的身体，意识也在一分分地抽离。
　　朦胧中，我见他接住了我抛出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