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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恰似相逢未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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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后半夜,风起。
窗外的嫩叶被雨水打得作响,枝叶“沙沙”地晃动着,在窗户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桑梓桐睡得不熟,正翻身,却听见门外传来兰情的声音,桑梓桐合上衣服起身,走到门边细细听去,正好听见兰情的儿子李群的话:“我说娘,我不是说我不能养着你们俩。你是我娘,我再怎么着,养你我是肯定要养的。只是这桑小姐……家里多了那么一口人,我这成天成天的出去干苦力,日子久了,怕是也养不了那么多。当初若不是桑小姐一意孤行要……桑家也不会这样……再说了,小翠家里边催着我要去提亲呢。我这每天赚的工钱,除了家里的开销,本就剩不了多少……这桑小姐一来,结余下来的钱更是少之又少……”
“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当初娘在桑家做活时,桑老爷和太太可没少为你的事上心。他们对娘也是格外照顾。桑太太看我们娘俩孤儿寡母的,还特意多给了我些工钱。现如今,桑家逢此大难,你却说出这样的话。你让娘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爷太太!”兰情的声音有些恼怒,却刻意压得很低,生怕让桑梓桐听见,“小翠和你的婚事,娘自会为你想办法。想来,小翠的父母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看重的也必然是你这为人的正直。这方面,你自不用操心。”
“娘……”
“不必再说!为娘的不能对不起逝去的老爷夫人,桐桐也必须住在我们家!”兰情声音笃定,“你早些去睡吧。对了,当着桐桐的面,你可不能说这些话,听见了没有!”
“我不求她桑大小姐能为我减轻多少负担,可是她也是健全的人,出去找份工,赚点钱,也好过在家里白白浪费这么些时间……”李群一边嘟囔着一边进了自己的房间。
桑梓桐静静伫立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已经没了声音,这才转身走到窗边。半倚着窗柩推开了窗。
这时的院子里已经落了一地的叶子,翠绿的叶盈着厚重的雨滴声,就这么一声一声传到桑梓桐心底。桑梓桐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那只白玉镯,用手来回摩挲着光滑的玉璧。她轻轻把镯子从手上摘了下来,瞧见镯子内部的玉璧上刻着的桑字,眼底的光浑浊起来:“如若不是他,她桑家怎会落到如此田地!如若不是当初自己为了那段自以为是的感情,怎会让桑家变得如此不堪。”
想到这,桑梓桐的身子不禁一颤。她捏紧了自己的手心,指甲用力得开始泛白,肩膀在灯光下颤抖得厉害。桑梓桐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白玉镯子猛地丢到地上,只听见清脆的一声,白玉镯便碎成了两半。桑梓桐低头瞧见碎裂的镯子散落在地上,这才缓过神来,走上前去把镯子拾了起来,用手绢包裹好,放在了窗边的桌上。
夜更深了,窗外的雨却渐渐小了许多。
桑梓桐在窗前又站了半晌,这才关了窗去休息。
一夜无眠。
到了清晨,桑梓桐才有些睡意睡去,谁知梦里又梦见那些旧时的人和事。桑梓桐瞧见那少年,鲜衣怒马,嘴角还带着宠溺的弧度,他向她伸手说:“阿桑,你来。我此生定不负你!”桑梓桐刚伸出手去,却见那少年立马变了脸。他面容紧绷,眼神里犀利地盯着自己,嘴角不屑地扬起,然后厉声呵斥:“桑梓桐,你若敢动她,我定让你桑家陪葬!永无翻身之日!”桑梓桐正看着少年,急切地开口说“不是我不是我”,突然,少年钳住桑梓桐的脖子,面目狰狞地怒吼:“桑梓桐,带着你的桑家,下地狱吧!”
桑梓桐觉得喘不上来气,挣扎着猛地就醒了。
桑梓桐双手捂脸坐了起来,靠在床邦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个梦太可怕了!桑梓桐扭头去看窗边桌上的那只摔碎了的白玉镯,梦中那个少年的脸又越发明朗起来。
“扣扣”——
门外兰情轻轻扣门,轻声询问:“桐桐,你醒来了吗?门外来人,说是要见你。”
桑梓桐缓了缓神,回答到:“我起来了,门外是谁?”
“说是一个故人。”
“故人?”桑梓桐不禁沉思,桑家落败之后,她孤苦无依,当初那些交好的朋友,都不愿见她,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就来。”桑梓桐回答兰情,然后起身穿衣洗漱。
约莫十分钟,桑梓桐来到门厅,瞧见厅外站着一个男人。桑梓桐仔细瞧去,自己未曾认得这样一个人。
刘辅仁这边倒是显得自然,见桑梓桐出来,也暗暗打量了她一番。这位桑小姐,衣着显素,也不曾涂脂抹粉,头发也只是自然梳理后,稍稍用发卡别在了耳后,人虽朴素,但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子倔强劲却也在脸上彰显无遗。身着虽比不得桑家辉煌时期穿得耀眼,这么看来,倒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桑小姐。”刘辅仁作揖迎上去,“我家少爷请小姐府上一叙。”
“我不曾见过你,你家少爷又是……”
“小的刘辅仁,在秦家当差。我家少爷自然是秦家的大少爷秦宋。”刘辅仁说得铿锵。
秦宋!
听见这个名字,只见桑梓桐身形一震,略略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曾与你家少爷……有交集。不知秦少爷让我前去可有其他事情?”桑梓桐面容不惊,声音冷冽。
刘辅仁听见这桑小姐声音冷冽,却也见她刚刚听见少爷名字时明显一震的模样。下意识觉得这位桑小姐必然与少爷有些故事,若是今天自己请不来这位小姐,怕是回去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刘辅仁又道:“我家少爷托我带来此物,说请小姐见物之后,务必随我去见他。”刘辅仁递上一只玉佩,白玉的玉佩,洁白无瑕,一看就是上等好物。
“这玉佩……”桑梓桐见玉佩,连忙上前从刘辅仁手里接过来,“为何会在他那?”
刘辅仁见状,心下了然。又接着说:“桑小姐,若是有疑问,还是随我去见我家少爷吧。”
桑梓桐暗暗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门外说:“走吧。”
随刘辅仁走到门口时,桑梓桐像想起来什么,转身对兰情说:“兰姨,我房间里窗台边的桌上,有样东西。虽是碎了,但也卖得不少钱,你帮我拿去卖了吧。”
说完,跟着刘辅仁走了出去。
秦家的司机年轻,早早就等在在车门口,见桑梓桐随刘辅仁出来,连忙帮忙打开了车门。桑梓桐上了车,回首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司机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忙摆手道不用谢。桑梓桐见状,弯了弯嘴角不再说话。
去秦宅的路上,桑梓桐攥着手里的玉佩,眼睛却看向车外。白城的车水马龙、街边小贩的叫卖、形形色色的人群,都让桑梓桐有些陌生。这座城市好像跟她以前认识的不一样了,若说是哪里不一样,桑梓桐想,可能是以前的自己是以这座城市自以为显赫的身份来看这些东西,那时在自己眼里,这些光怪陆离无非就是见怪不怪的东西。而现在的自己再来看,却发现,原来生活在白城的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是拼尽全力在生存着。那些光怪陆离对于他们,就像是触不到的梦境,抬着头歆羡,低下头却又过得真实。这种真实的存在,也正是现在自己所感受到的。
“桑小姐,到了。”刘辅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桑梓桐的思绪。
桑梓桐回过神,抬眼看了看门禁高悬的“秦宅”二字,暗暗掩了掩嘴角,弯腰下车。
刘辅仁径直带着桑梓桐穿过前厅、中庭,停在了别院的院子里。刘辅仁让桑梓桐在此等候,自己去请秦宋过来。桑梓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桑梓桐就这么笔直地站在别院的一角,也不四处张望,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稍稍有风吹过,轻扬起她的裙角,她也只是轻轻用手按了按,便再无其他动作。
秦宋是从桑梓桐身后走近的,他看着桑梓桐的背影好一会儿,也不出声。见风起扬起她的裙角,她只是轻按裙衣,又见风起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依旧是没有过多的动作,甚至连整理的动作都不曾有。秦宋心里暗暗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宋走近,隔着一段距离时开了口:“几月不见,阿桑,你过得可好?”
桑梓桐听见这声音,下意识捏紧了两边的裙衣。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水,声音如冰:“不知秦少爷今天找我来有何事吩咐。我桑家已无可利用的余地,秦少爷还想让我替您办什么事情?我只怕是没有那个能力。”
“以前你都唤我阿宋,今日一见,为何隔阂得厉害。”秦宋靠近桑梓桐,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手轻轻撩起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声音盈盈,“阿桑,若此刻你桑家未败,我们可就成了结发夫妻了。”
桑梓桐猛地一惊,后退几步,把与秦宋的距离隔得远些,仰起脸看着他,表情怒然:“秦宋!若不是你,我桑家怎会落得如此田地。现如今你跟我说这些话,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当初,如若不是我幼稚犯傻相信你,怎会让我桑家落得如此这般,怎会落得我爹我娘相继离世。秦宋!我恨你!”
秦宋就这么直直看着桑梓桐的情绪逐渐高涨起来,他也不动,暗暗扬了扬嘴角,声音依旧低沉:“阿桑,我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你桑家若敢动她,我必然让你全家陪葬。看来,这句话,你并没有记住。若不然,你爹你娘为何会派人去赶走了她,还杀掉了她怀里的那个孩子。”
“你胡说!我爹我娘从未做过这样残忍的事!”桑梓桐声音激动,争辩的模样面红耳赤,“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你骗我去偷得我家账本,借此威胁我爹,打压我桑家。还把我爹娘逼到绝路!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爹娘就不会赴死!都是你!”
秦宋听见这话,急忙走近,伸手就钳住了桑梓桐的脖子:“我告诉你,桑梓桐!如若不是你爹你娘先对她下了手,我绝对不会这样对付桑家。你爹你娘到死都没告诉我把她送到了哪里,他们不想让我找到她,他们想借此保你一命!还有,你们桑家必败是不争的事实,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你倒是应该感谢我,谢我留你一命,谢我保你桑家祖宅仍在!”
桑梓桐被秦宋钳住脖子,有些喘不上来气。她听着秦宋的话,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在秦宋握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背上:“秦宋,我爹娘从未赶走她,也从未伤害她的孩子!是她自己要走,是你留不住她!”
“你胡说!你胡说!”秦宋不觉加大了手劲,却在桑梓桐眼泪滴落在手背上的瞬间,收回了手。那滴泪真烫啊,像是被滚烫的热水灼伤,秦宋发现自己的手竟渐渐有些颤抖。
桑梓桐的眼泪断了线一般落下来,眼眶湿红,她咬着牙倔强地看着秦宋:“秦宋,我们桑家是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因为你,我才会家破人亡。我桑梓桐虽一介女流,却也识得骨气二字。我如今无权无势,不能与你秦家抗衡,但终有一天,我会把你对我桑家的一切,加倍奉还!你我之间,除了仇恨,再无其他!”说罢,桑梓桐把手中握着的白玉玉佩猛地扔在地上,转身快步离开。
秦宋只听清脆一声,低头看见那无暇的白玉已碎成几瓣。又一抬头,瞧见桑梓桐坚毅的身影消失在别院的拐角处。
“来人!”秦宋站在院子里大喊。
刘辅仁赶忙跑到跟前。
“去把桑梓桐给我抓回来!”
“是!少爷!”
桑梓桐还没走出秦家大门,就被刘辅仁拦住了:“桑小姐,我家少爷还有事问你,请你跟我移步后院吧。”
“我没有什么事可说。”桑梓桐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
“桑小姐,不要为难我们当下人的。请您移步后院。”刘辅仁绕到桑梓桐面前,弯腰伸手指路。
桑梓桐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你家少爷,他要找的人我不知道在哪里。”
说完,桑梓桐迈步离开。
刘辅仁这边自然是让不得半步,一步一拦:“桑小姐,还是亲自去跟我家少爷说吧。请”
桑梓桐见刘辅仁拦人拦得紧,心下明了,若不是秦宋放话让自己离开,今天自己恐怕是出不了他秦家大门。桑梓桐哼笑,转身朝秦家后院走去。
秦宋此时手里正摆弄着刚刚被桑梓桐摔碎的玉佩,见桑梓桐走过来,目光一瞥,嗤笑着开了口:“桑小姐倒是清楚,如若我不松口让你离开,你今天是走不出我秦家大门。倒不如乖乖回来,待我知道我想要的答案,自会放你离开。”
“秦宋。”桑梓桐看着秦宋手中的玉佩,声音淡淡地,“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说了,我爹娘未曾赶走她,所以就算是你今天把我困死在这里,我也只有这个答案——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秦宋手中动作一滞,扭头目光犀利地看着桑梓桐,表情沉静得可怕:“桑梓桐,你听着。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我都不可能因为她不在,而对你起任何感情。你若乖乖配合,告诉我她的下落,待我找到她,我自有办法帮你重振桑家。你若不配合,待我找到她,得知真相,我定让你和你桑家祖宅,全无归处!”
桑梓桐听着秦宋的话,咧开嘴笑了,嘲讽的意味深长:“秦宋啊秦宋,我当时年少不长眼,错看了你。但我从未因为你不喜欢我,去怪罪于她。我虽任性,但也深知,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爹娘虽有心护我,让她受难,但从未生过歹心。我两家虽有婚约,我也记得我曾告诉过你,如若你不喜欢我,不想要与我成亲,我桑梓桐绝不强求。时至今日,我总算是死了心,看透了你。我也再告诉你一次,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你若真心想找她,又何必在我身上下这些无用功,就凭你秦家大少的身份,找这么区区一个人,还怕找不到吗!我和桑家,还有什么东西吗?我家都已经变成了这样,我还奢望什么呢?你现在没有威胁我的筹码了,秦宋,我桑梓桐还有的不过一条命罢,你若觉得是我们家逼走了她,你心里的恨难以平复,那你不如此刻就要了我的命,倒也让我痛快些。”
秦宋从未觉得,桑梓桐会有那么大的胆子直视着自己,告诉自己她对自己已心死。记忆里,桑梓桐还是那副见了自己一片娇羞的样子,虽然装作大胆,但手上的小动作却表露了她内心的欣喜和激动。她从来都是跟在自己后面,询问着自己喜欢什么、爱好兴趣是什么、想要做什么……无时无刻不在迎合自己。每次得到自己的一点赞赏,她就像小孩子得到最爱的糖果一样雀跃。可是现在,她就这么直直站在自己面前,略带嘲讽地告诉自己,当初的喜欢都是自己不长眼。她的眉目深沉,再无往日的明媚,说出来的话也是句句逼人。她眼底想要寻死的欲望呼之欲出,这让秦宋有些无措。
秦宋别开了脸,把手中的玉佩放在了桌上,起身背对着桑梓桐说:“想死?没那么容易。桑梓桐,你别忘了,我有本事让你家破人亡,我就有本事让你重振家风。现在,你就不想求着我,帮你一把吗?说不定你求求我,我念在往日情分,心软一点就帮了你呢?这样,你就不用抱着你那把破琴四处卖艺,像只落魄的小狗,被人羞辱。”
桑梓桐感觉自己的心正被一刀一刀地割碎,她去卖艺无非就是想证明,自己虽养尊处优,但也能自食其力,有朝一日,也能为桑家翻身!但这些,在秦宋看来,却都是摇尾乞怜。他的鄙夷让自己更加难堪。爹娘去世时曾告诉过她,不需要她为桑家委曲求全,不需要她为桑家做任何事情,只要她过得平安健康就好。爹娘出殡那天,只有她带着几个桑家的老管家送别他们。爹娘生意上所谓的朋友,也是趋炎附势,见到她落魄也奚落至极。她不想靠任何人,所以她抱着琴上街卖艺。这样的求生方式,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落魄的大小姐不食人间烟火地乞讨生活。这样想来,桑梓桐有些明白那天陈至安把自己从客栈里扔出来的用意。无非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见色起意,她这个落魄的大小姐出来卖艺还想独善其身,简直是不懂规矩!
桑梓桐脸上的表情变得平静下来,眼神空洞,深不见底。声音悠悠:“秦宋,你跟陈至安一样,都是混蛋!”
秦宋听她骂了这么一句,倒是惊着了。她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话,以前自己逗她骂人,她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现如今却冒出来这么一句。秦宋心里明了,那天陈至安定是想借着听曲,占了她的便宜,所以那天她才会衣衫不整地被扔出来。想到这,秦宋又觉得就那样放走陈至安那厮,真是便宜了他!
想了想,秦宋站到桑梓桐面前,看着她头顶茸茸的头发,说:“桑梓桐,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只要你一天在白城,我秦宋就保你一天安全。这也免得外面的人说我秦家无情无义,不纳故人。但有言在先,若我找到她,事实跟你说得相悖,你也别怪我对你狠心。希望你这次认真记住我说的话。”
桑梓桐听着,冷冷一笑,沉默不语。
秦宋跟桑梓桐面对面站着,大概半晌,秦宋招来刘辅仁送桑梓桐回去。
待桑梓桐走后,秦宋才缓过神来看着桌子上那半截玉佩,伸手捡了全部的碎片,叫了下人送到玉器店里去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