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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是,我恨你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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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办?假如离婚,你接下来······”林青雩母亲重复。
她凝望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宛如夏末枯黄的蝉,老旧的羽翼微微颤动,满是担忧与怀疑。
“我——”林青雩垂眸,密密的睫毛沾上一点晶莹的水痕,继而泪珠啪嗒落下,打在她的手背。“我不知道。对不起,妈,对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林青雩不知道。
不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是一毕业就嫁给了陆寒江,他伪装的太好,养她如豢养矜贵的鸟雀,使她未曾品尝过生活的艰辛。眼下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预备同陆寒江闹个鱼死网破,可未来的路如何走,林青雩不甚了了。
母亲长叹一声,伸长手想抱一抱自己的骨肉,却在半途无力垂落。
“小雩,这样行不行,”沉默片刻,林青雩的母亲试探着出声提议,“离婚这事儿,咱们先缓一缓,也没办法急。”
林青雩抽过一张纸巾捻鼻涕,压抑住自己的抽泣声,小声道:“妈,我明白急不了,但我真的要跟他离婚,不然——”
“你先听我讲,”女人继续说,“你先在这里安心住一段时间,别跟他回去。然后妈妈帮你去跟小陆谈谈,看你们到底是什么问题,然后他是个什么想法。”
“你别去!”林青雩狠狠一哆嗦,险些拿不稳手中的纸巾。“在你面前他肯定不会显,他很能装的,你千万别去。”
看女儿反应这么大,林青雩的母亲也着实吓一跳,连忙安慰道:“总而言之你先安心在这里住下,别的不要多想。”
林青雩仍不放心,伸长胳膊去牵妈妈的衣袖,执拗地又说了一遍:“反正你不要去找他,不要去,去了也没用的。”她压根不敢和母亲说陆寒江的可怖之处,只得不断告诫。
那个男人,说会杀她全家,就真的会杀她全家。
陆寒江从不拿腔作势地放狠话。
母亲再度长叹,软了口吻同林青雩道:“好、好,我不去找他。”
林青雩这才安下心,抽出一张干净的面巾纸,孩子气地狠狠擤了下鼻涕,眼眶通红。
“看你弄得,到处脏兮兮的。”林青雩的母亲接过女儿手中的脏纸巾,帮她扔进垃圾桶。“我去给你煮碗牛奶,喝了早点休息。”
今夜或许是林青雩自重生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她喝下母亲端来的满满一碗热羊奶,裹着被子蜷缩睡在没有陆寒江身影的房屋内。
安稳的梦乡里,她好似是回到了八九岁那会儿,是一个夏日,因为她听见了头顶老旧电风扇咯吱咯吱的细响。电视里正播放还珠格格,小燕子在大喊大叫,她赤着脚丫,无忧无虑地躺在铺在地上的凉席,头旁的白瓷碗放着半个切好的冰西瓜。
一切的美好内,再无令人毛骨悚然的绑架与监禁。
翌日,她醒得很早,拉开窗帘,天色未明。
才凌晨五点钟,母亲还睡着。
林青雩不愿惊动她,妈妈到了更年期,睡醒过来便难以再度入眠。
她穿好衣服,从门关摆着的零钱罐里拿了几张散票子,蹑手蹑脚地下楼,踩着马路牙子在周围闲逛。
这栋房子是陆寒江在婚前特意买给林青雩的,下楼走几百米便是最繁华的闹市,作为聘礼的一部分,房产证上写得亦是林青雩母亲的名字。
彼时林青雩劝说多次,让他别买,却被陆寒江断然拒绝,理由是安顿好她的母亲,他才能安心娶她过门。
林青雩的母亲听闻此言,自然是又惊又喜。
钱多不烫手,自古流传的道理。
肯付出,至少能说明几分真心,对吧?
虽然林青雩的自尊与教养暗暗提醒她,此事有几分不妥,但她还是选择听从男友与母亲的安排。
爱情有那么令人糊涂吗?没有,当然没有。
只是当你深陷感情旋涡的那一刹那,它就变化作你的一切,宛如喝醉酒,张嘴喃喃自语,说不上半句成段的话,全然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凌晨的空气逼人的清冽,最早一批的早餐铺子已经开张。林青雩随意找到一个露天店铺落座,要一碗热馄饨,拨弄着调羹,俯身吹散盘踞的热气。风慢悠悠拂过,鱼肚白的朦胧世界逐渐清晰,人群仿佛被春雨唤醒的绿苗,在林青雩不经意间,从早餐铺的水泥地里长了出来。
老人抱紧赶去上学的幼童,妻子催促磨蹭的丈夫,孤单的青年戴着耳机闯入之中,巨大的蒸笼被打开,一大团水蒸气在人群中爆炸。桌子挤得快要坐不下,林青雩面前那一碗汤水清亮的馄饨却仍未吃完。
隔两个长桌,坐下一对母女。女儿甚是不安分,约莫是上幼儿园的年纪,坐在高高的塑料板凳,脚丫直晃,母亲忙着剥茶叶蛋喂她吃,她却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林青雩看见她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冲女孩温柔地笑了下。
背着贝儿公主书包的小姑娘眨眨眼,似是因得到漂亮姐姐的笑容而羞赧似的,转身扑进母亲怀中。
“哎呦,干什么啊。”母亲无奈地抬起胳膊,转而环住她。
林青雩忍不住露出微笑,手不自觉摸到小腹,接着,那一抹柔和的笑意随之消散无踪。
她闷闷咳嗽几声,手伸到有一道裂缝的塑料收纳筒内,拽出一截粗糙的卷纸,擦净嘴唇,将散钱压在了馄饨碗边,默默起身离开。
如同每个深陷爱情的少女,林青雩曾幻想过她与陆寒江的孩子,在无数次瑰丽的幻想里,没有一种是现在的局面。
于她而言,决断诸事全赖能不能,而非想不想,由不得在其中谈论不值钱的感情。
一路慢悠悠闲逛回家,林青雩输密码开门,刚进屋,便瞥见门关的木鞋架上多出一双锃亮的皮鞋。
她心口一紧,拖鞋也没来得及穿,急匆匆朝客厅奔去。
果不其然,是陆寒江。
他坐在最中央的长沙发,林青雩的母亲则侧身坐在组合沙发右侧的小沙发,二人正低声交谈些什么,见林青雩归来,又一齐止住声,抬头朝她望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住一周吗?”林青雩扶着墙,没敢往前走。
“来给你送东西。”陆寒江说着,起身上前想捉住她,林青雩本能往后一退,躲开了他的手。
陆寒江低头一笑,淡淡道:“怎么,还在生气?”
林青雩抬眼看向靠近的陆寒江,呼吸一滞。
太熟悉了······又是那副骗人的面孔。
仪态翩翩,深情款款,好像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要痴情多金疼爱妻子的丈夫。
陆寒江丝毫不在意她的沉默与躲避,面上笑意不减,更向前走了一步,擒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沙发拉。
“别傻站着,过来坐。”他说。
林青雩无措地望了眼母亲,余光又瞥向陆寒江微微带笑的虚伪面孔,含云带雾似的眼珠最后盯向男人死死擒住自己的手,话音直颤:“放手,放、放手。”
陆寒江挑了下眉,松开妻子的手臂。
林青雩的母亲见状,随即起身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坐。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陆寒江的目光扫过挨在一起的母女二人,淡然坐回原处,对林青雩道。“妈刚才还跟我说她很想你,要不你多住几天,等到二十号我再来接?”
“行,”林青雩应得短促。
“哦,这是上次孕检的报告单,还有医生开的药,别忘了按时吃。”陆寒江道。“我不在你身边看着,你要照顾好自己。”
林青雩这下才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的报告单,内心仅存的侥幸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害怕地望向身旁的母亲,生怕她因为孩子的事改变主意,劝她和陆寒江继续过下去。
幸而林青雩的母亲只客气地回复:“我会照顾好小雩的,真是麻烦你了。”
“都是一家人。”陆寒江垂下眼,若有所思。
林青雩的母亲悄悄拍了下女儿的手背,看了眼陆寒江,欲言又止。
陆寒江沉默片刻,忽而起身告辞,林母意欲送他,林青雩也随之起身。
临到门关,陆寒江忽而侧身过来,手揽过妻子消瘦的肩膀,林青雩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带到身侧。
男人亲昵地贴了下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声道:“小青雩,我耐心有限。”
未等林青雩回应,陆寒江就转身离开。
回屋,林青雩的母亲一声不吭,拿着孕检报告反复看。
林青雩隐约觉得事情不对,试探着问:“妈,陆寒江和你说什么了吗?”
女人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犹豫道:“小雩,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别的男孩,所以才想和小陆离婚?”
“什么?”林青雩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