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言》寒玥流烟

2、第 2 章 转

　　转过几个弯，一间简陋的木屋便建在这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男孩停下脚步对弟弟说：“不要跟娘说哥今天摔跤了，知道吗？也

　　不要说你今天哭了。不然娘会很伤心的，知道吗？”
　　看到小男孩点了点头，才放心的推开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娘……”男孩唤着躺在只用木板搭成的床上的人。
　　“咳……咳咳，默儿……言儿……，咳……你们回来了。咳咳

　　咳……”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猛咳。
　　“娘，您别说话了，好好歇着，我这就去熬药。"说罢，男孩站

　　在只比之高出一个头的床边吃力的动着手臂，将棉被从女人身下换

　　出。见状，小男孩蹭掉鞋子，爬上床帮着哥哥换下母亲身下那条潮

　　湿的薄被。
　　待棉被盖妥当后，兄弟两个又忙着生火熬药。等火光渐渐大了

　　起来，沈君默这才注意到弟弟蜷缩在火旁取暖。连忙抱过弟弟，心

　　疼的揉搓着那双冻的通红的小手。
　　沈夫人含泪的看着这两个幼小却早熟坚强的孩子。心痛的难以

　　覆加。若是，若是没有这场战乱，他们应该是过着锦衣玉食的少爷

　　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熟懂事的让人心痛。
　　上天何其不公，她的夫婿，沈家主子沈擎苍，那个温文尔雅，

　　会笑着唤她蓉妹的男子，只因拒绝向敌军提供粮草和金银，便被那

　　帮畜牲活活鞭死。那是何其高傲的一个男子，至死都不曾发出一丝

　　呻吟，更不用说开口求饶。只在死前，用依旧温柔的双眸含笑注视

　　着她，低低的唤出一声缠绵的蓉妹，然后便悄然无声的阖上了双眼

　　。
　　其后的日子，对她来说是空茫的静止，失去了世上最爱的那人

　　，其它的，还有什么意义。
　　直到那一天，忠心耿耿的奶娘偷跑来，甚至忘记了规矩激烈的

　　摇晃着她。那帮人，那帮和敌军串通一气的沈家人，竟想将她送给

　　敌军的将领，甚至要将两个幼小的儿子送去任其处置。而这些，莫

　　不是想拉拢敌军，换得那些人的性命无忧。
　　孩子，她还有孩子。她和苍哥捧在手心的两个宝贝。怎可以，

　　怎可以让苍哥的血脉断绝！这艳绝天下的容颜，到底，还是有一点

　　用处的。
　　奶妈帮她偷偷寻回了扔在乱坟岗的尸首，一把火，只余下那装

　　在小小黑色瓷器里的骨灰。苍哥苍哥，我竟连你的尸首都不能保全

　　，不能让你安然下葬。可是，跟在我身边，你会跟开心的，是不是

　　？
　　抱着黑色瓷坛，又哭又笑了一个晚上。当天色亮起，她收起瓷

　　坛，亦收起悲伤。轻轻拂净铜镜上的薄灰，镜中映出一张即使肿了

　　双眼也仍艳丽的面容。描双柳，调胭脂，点降唇。纵不是二八芳龄

　　，也足以魅倾天下。
　　发上金灿灿的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摆荡在乌黑的发丝中。摇曳

　　生姿的步伐，魅惑世人的浅笑，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少妇的成熟更

　　加衬的那容颜的艳丽无双。
　　勾起那一抹浅笑，巧妙的周旋在沈家和敌军之间，让人以为她

　　只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女人又如何？这张艳丽的面容岂能只吸引一个

　　小小的将领，她这艳绝天下的容颜，好歹，也得吸引一个能左右权

　　势的大人物才够。
　　好色之心人皆有之，这好色又有权势的人物终于让她等来一个

　　，官大的出乎她的预料。敌军首领之子。呵呵，上天是要弥补它的

　　过错吗？竟送来这么大的一头猎物。
　　那好色成性的登徒子，一来就想一亲芳泽，怎可让他如愿！这

　　清白，定要为苍哥守到死。天下第一美人连蓉她有的不只是容貌而

　　已。一句吹捧，两三句情话，四五句挑拨，报了杀夫之仇，又将他

　　玩弄于股掌之中。终骗得他全心信任。偷了令牌，一剑刺死那兀自

　　好梦的人。世人莫不是忘了，她连蓉，出身自武林！
　　以令牌出得城，与奶娘和两个儿子会合后一路向北逃去，为了

　　避开敌军的通缉，自毁了那张容颜。昔日那乌黑的青丝一夜之间转

　　为灰白。
　　纵使你有天大本领，又怎能把眼前这面容极丑又一头白发的老

　　妇与天下第一美人连在一起。
　　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和奶娘匆匆赶往北方。半路上，士兵与逃

　　难的难民冲散了奶娘。这情势，又怎容她去找人。咬咬牙，狠心的

　　转身，带着两个孩子继续赶路。
　　半年来与众人的周旋，让她刚逃出便白了一头青丝。几个月提

　　心吊胆的逃亡，让她这个武林之女也吃不消的病倒了。
　　这病只是风寒加劳累，稍加调养便好。可这心病，又怎么治？

　　那个能当药方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这次，是真的撑不过了罢。可这两个年幼的孩子可怎么办。总

　　不能让他们流离失所。想了又想，转了方向进到山里，找到了一个

　　简单的木屋。运气真是好，想不到真的找到了，这种猎户搭在山中

　　的歇脚处。这乱世，谁还会来这种地方，总算安全了些。就算她走

　　了，也不用担心这两个孩子的住宿问题。这山里的野果，旁边溪里

　　的鱼，总能够让他们填饱肚子。
　　一样样的教导他们求生技巧，再教些粗浅的功夫……总会有些

　　用处。只是可怜这两个孩子，一个刚过五岁，另一个也才三岁。这

　　么小，就要经历这样残酷的生活。
　　“咳咳……咳……”这次怕真的熬不过了。怜爱的眼神看向那

　　相互抱着取暖的两个孩子。“言儿，默儿，到娘跟前来，让娘再好

　　好看看。”
　　五岁的沈君默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弟弟

　　爬上了床。
　　“默儿，娘逃出来时带的那些珠宝你要小心藏着。去当铺的时

　　候先拣小的拿去，免得被人盯上了。喔，对了，一定要换着当铺去

　　。”回光返照的女人似是病好了般，眼神清亮，双颊红润，连声音

　　都多了几分清脆。
　　　“武功一定要勤练。待停战了，天下太平了，就照娘给你们画的

　　地图去找那些师叔、师伯，他们会照顾你们的。要好好听话，知道

　　么？”抬手轻轻抚摸身边两个孩子的头。
　　“不要去报仇。默儿，娘知道你虽小却什么都懂。别去报仇，

　　该报的娘都报了，好好照顾你弟弟，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只要你

　　们幸福就好。”
　　“娘……”沈君默低低的唤了一声，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别哭，你们是沈擎苍和我连蓉的儿子，纵不是人中之龙，也

　　得有一身傲骨！记住，你们姓的沈，是沈擎苍的沈，是那个宁死不

　　屈的高傲的沈。莫污了自己的名字，也莫让别人来污了你！”一番

　　话说的掷地有声，依稀回了当年那个快意江湖的年纪。
　　抚摸这两个孩子的脸，“默儿，你这张脸平凡无奇，这乱世中

　　倒是件好事。要没了这场战乱，怕你长大了会说我偏心呢。偏生把

　　你弟弟生的那么好看。可你这双眼睛却太独特。记住了，把心思藏

　　好，别让人从你眼里看出来。倒是言儿……”看向大儿子怀里的小

　　小人儿，“这张俊秀的容颜，不知长大后能迷倒多少佳人。可偏偏

　　被战乱毁的无家可归。这相貌，在这乱世，到底是好是坏？幸好，

　　默儿只有那双眼睛像我，要不然，这天下第一的容颜带来的可是灾

　　难。”
　　深深的喘了一口气，抱紧了怀中的瓷坛，眯起眼睛笑得极为幸

　　福，使得那张被毁后憔悴的面容也生动起来。“默儿，等会娘闭上

　　眼睛了，身体凉了，就把娘搬出去用火烧了罢，然后再把娘和爹放

　　在一起。擦去两个孩子眼角的泪花，最后一次嘱咐：“不准哭，这

　　乱世，万不能软弱，只有心性凉薄，才能有一线生机，你们能信的

　　，只有彼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也无力的滑落。只有那抹

　　浅笑凝固在那曾经艳绝天下的憔悴容颜上。
　　“哥，娘不说话了。”沈君言眨眨眼，逼回了眼眶中的泪。
　　“是啊，娘去找爹了，爹在天上等着他呢。”沈君默哄着怀中

　　的弟弟：“要哭便哭吧，哭过这一次就再不许了。”
　　“不，”摇摇头，沈君言看着抱住自己的哥哥：“娘说了，沈

　　家的儿子不能哭。哥，你说，娘那么漂亮，是不是就像书上说的一

　　样飞上天去当仙女了？”
　　“嗯。”沈君默点点头：“爹也很好看，说不定他是个神仙，

　　和娘相爱后被打下凡。玉帝又后悔了，就招他们两个又回去了。”
　　“拿回去了是不是也可以在一起？”
　　“肯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