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猪鸣草

1、梦

　　一
　　“往前走……”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庆超耳边响起，之后马上消失，留下一片死寂。庆超向周围望去，没有一个人影。
　　又一声“往前走”，庆超不寒而栗。
　　他战战兢兢地向前走，走到尽头，是一个断崖。往下望去，一条深绿色的河流缓缓流动。忽然，狂风从崖底拂面而上，庆超一阵眩晕，掉下山崖。在半空中，他朦朦胧胧地看见了崖上的一大片草地，草地旁是暗绿色的森林……
　　“啊！”一声沙哑的叫声，庆超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又是这个梦，已经第三次了。
　　庆超打开了窗户，一阵冷风吹进来，他冷静了许多。远眺，汽车在公路上缓缓移动。在车灯的映照下，公路就像一条静静蠕动着的鳞蛇。
　　这个晚上，庆超再也睡不着。

　　二
　　“这些数据你录一下”，梅娅发过来一个表格。
　　“好”，庆超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句。梅娅看得出来，他精神有些困顿。
　　“又是那个梦吗？”梅娅问道。
　　庆超点了点头。
　　但梦中的那个声音却过于真实。即使是清醒了的现在，庆超仿佛还能听到它的回响。
　　如果科学无法理解的神秘真的存在，那么这个梦就是真实的。
　　到底是谁，想指引我到哪里去，想告诉我什么？

　　三
　　晚上，庆超和梅娅面对面坐在一家餐厅。庆超一言不发，这个梦一直在他脑海里重现。
　　梅娅突然说话了:“今天NJ约我出去吃饭，又拒绝了。”
　　NJ是他们的部门主管，追求梅娅好久了。
　　庆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一阵沉默。
　　梅娅抬起眼睛望了他一眼，道:“NJ油腔滑调的，我不喜欢。”
　　其实庆超也不喜欢他，身为主管，却小肚鸡肠，员工犯一点错误便揪住不放。每逢与领导一起吃饭，却又极尽溜须拍马之能，语词之夸张，员工们都觉辣耳朵。
　　“他太想升职了”，庆超随便说了一句。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梅娅有些恼火，难得出去吃一次饭，却这样冷冷清清的。饭菜送上来，梅娅故意弄得很大声。庆超抬头看时，见梅娅大口吃着菜，眉头紧皱。
　　蹙眉的梅娅，有种威严的魅力。眼前这个女孩，庆超已经喜欢很多年了，但从未表白过。梅娅生于优裕之家，而庆超只是个农村来的普通人，每月只有很微薄的工资。
　　他还没有本事追求她，爱她，就是对不起她。

　　三
　　“抱歉啦，没怎么听你说话”，庆超忙说，“我一直在想着那个梦。”
　　梅娅停下了筷子:“一整天了，你还在想着它。”
　　“空旷的草地，尽头的断崖，旁边的树林，还有河流……”庆超喃喃着。
　　庆超忽问:“你知道这种景色是哪里吗？”
　　梅娅吃了一惊，难道他准备去找那个地方，就为了一个梦？大学时，他就常常异想天开。
　　“不知道，你给的信息太简单了。那样的景色，很多地方都有……不过，你是打算去找那个地方吗？”
　　“哈哈……”庆超苦笑了一声，“想去也没有时间啊，公司根本请不到假。”
　　用NJ的话来说，缺一个人就少一分业绩，想请假，没门儿！
　　嘴上这样说，庆超却终会去找那个地方的。在那声冰冷的“向前走”中，庆超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痛苦，坠落悬崖时的眩晕中，他总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感伤。
　　梦中的感觉真真切切，像幽灵般缠着他，他越来越压抑。就算辞了工作，他一定要去寻找。
　　只是，现在毫无线索。

　　四
　　第二天，梅娅没来上班，打电话来，说她感冒了。NJ在公司里大发雷霆，最后，把工作都塞给了庆超。
　　中午，部门里只有一个人，庆超边吃饭边加班。
　　“向前走……”
　　庆超又听到了这个声音，这次竟然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中！
　　还是同一个女孩的声音:“救我……”
　　如同狭窄走廊里的回音，久久在耳边回响。
　　“到底是谁！”庆超大声喝道。他站起来四处张望，可声音就此消失，如同梦中一样，留下一片死寂。
　　回过神的时候，手机正在响，是梅娅的电话。
　　“NJ是不是把工作都塞给你了？”梅娅问道。
　　庆超笑道:“你突然扔下工作，除了我，谁还肯替你做。”
　　“真是谢谢你啦，不过我这班不是白翘的哦，我找到了好东西！”
　　“哦？”
　　“怎么样，下班后来找我，绝对有趣，不会让你失望！”

　　五
　　到梅娅的住处时，梅娅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她面前，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图片摆在桌子上。
　　庆超坐下来，看了几张图片，问道:“这是什么？”
　　梅娅调皮诶眨了一下右眼:“草地，断崖，树林，河流。”
　　庆超惊道:“你今天在帮我找这些？”
　　梅娅笑了笑，道:“不只是帮你，也是帮我。”
　　梅娅的大学是父母选择的，专业是父母选择的，毕业后的工作，也是父母安排的。她从来没有按自己的意志选择过。
　　这次，她决定叛逆一下。她要丢下工作，出去旅行。
　　“这里！”庆超兴奋地指着一张图片。现实中真的有这样的场景，庆超感觉谜底就要揭开。

　　六
　　NJ打来电话的时候，庆超和梅娅正在通往火车站的地铁上。他们俩相视一笑，没有接。
　　“现在我们都没了工作，会有什么样的未来等着呢？”梅娅笑道。
　　这是一次不考虑后果的任性旅行，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又一次支离破碎。无助感和孤独感袭来，庆超打了一个冷颤。
　　但梦里的声音更加压抑。尤其是那次听到“救我”之后，庆超感觉到梦里的那个人孤苦无依。她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经历着痛苦的绝望。
　　庆超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其实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可以不来的。”
　　梅娅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她打开了化妆盒，在地铁上补起妆来。
　　看着她美丽的侧颜，庆超不禁迷醉。
　　“父母安排了我的人生，从不关心我想做什么。趁着这个机会，我要永远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家！”
　　梅娅补完妆，原本迷人的容颜更增添了一层艳丽。

　　七
　　一天一夜的时间，庆超和梅娅坐地铁、乘火车、挤公交，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是梦里梦到的地方。不过梦里很深的断崖，在现实中只是很矮的河床。
　　庆超走到河边，弯下腰，河水映出了他的倒影。
　　“我就是掉到了这里面啊……”庆超自言自语。
　　“救我……”庆超神思恍惚，身体一晃，差点掉到了水里。
　　“怎么了？”梅娅扶住他。
　　“又是那个声音……”庆超低下头，河水变得浑浊，阴沉的浪花不断拍打着河岸，漩涡出现在水面，漩涡中心漆黑的空洞似乎在吸引他掉下去。
　　“小雯！”庆超忽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庆超回过神来，河水还是平静的青绿色——原来刚才是幻觉。
　　转身，只见一男人一身邋遢，却满面泪水，像疯子一样。他张开手，往梅娅这边跑过来。
　　庆超大叫一声:“站住！”忙拉过梅娅。
　　那人止不住步，撞了过来。“噗通”一声，庆超和他一起掉到了河里。

　　八
　　公寓里，庆超披着被子，浑身打颤。本来奔波一路就很累，又掉到了那么冷的水里，马上就感冒了。
　　那邋遢汉坐在他面前，一脸惭愧。
　　“实在对不起，但这位女士真是太像小雯了，我就……”
　　“那你也不用那么冲动吧！”庆超生气地埋怨着。
　　“好啦好啦，他也不是故意的嘛。”梅娅劝道。
　　“好歹相遇了，缘分一场，交个朋友吧。我叫梅娅，他叫陈庆超，你呢？”梅娅伸出手来。
　　庆超哼了一声。
　　那人和梅娅握了手，说道:“我叫任思翔”，说着，向庆超伸出了手。
　　庆超不理他，梅娅一把拉出庆超的手，和那人握在一起。

　　九
　　三年以来，任思翔租了一间房子，一直留在这里。
　　三年前，他和女友小雯来旅行，在河边散步的时候，两人吵了架。小雯赌气离开。
　　任思翔并没有追过去。小雯生气时谁也劝不动，气一消，马上就回来了。
　　可小雯并没有回来。四处找，找不到，打电话也打不通。小雯身上没带钱，能去哪呢？
　　任思翔马上报了案，警察却完全查不到线索。小雯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自那以后，任思翔就一直留在这里等，希望能够再见到小雯。他一直自责着，如果那时不和小雯吵架，如果那时谦让一点，就不会这样……

　　十
　　如果小雯不是失踪了，而是遭遇不测，那么梦里的声音很有可能就是小雯的声音。小雯在向他求救。
　　“如果真是小雯，那她为何偏偏找上我？”庆超沉思。
　　身旁，梅娅正和任思翔一起翻相册。相册里是任思翔和小雯各处旅游时的合照，梅娅不断地惊叹，任思翔则忽喜忽悲，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最后一张是在河边照的，照片上的小雯笑得很开心。
　　“让我看一下”，庆超凑了过来。
　　小雯确实和梅娅长得很像，难道这就是她找我的原因吗？莫非，她知道我喜欢梅娅？
　　“看这边！”梅娅忽道。
　　她指着照片墙两个人背后的小路，路上，模模糊糊地停着一辆车。
　　这辆车好眼熟……
　　“我有放大镜”，任志翔道。
　　放大镜下，车牌号清晰可见。
　　“NJ！”
　　庆超和梅娅异口同声。

　　十一
　　河边的幻觉，三年未走的男友，NJ的车，“救我”……
　　这些到底有什么联系？庆超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难道说，小雯她……”
　　庆超匆匆拉梅娅走出屋子，说道:“我们雇人到河里打捞，恐怕小雯是死在了河里。”
　　“当着我的面说也无妨，我能接受。”任思翔走了出来，两行泪在他脸上流动。
　　从河里打捞出来了一个黑色的袋子，袋子打开，一股恶臭散出来，里面有一个尸体。看到尸体戴的手镯，任志翔昏死过去——那是他亲手送给小雯的。
　　小雯是被人装进袋子，扔进水里，活活淹死的。
　　掉下悬崖时的虚无感，河流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幻觉，这些都是小雯被抛到水里那一刻的感受。那声“救我”，是小雯在水里的绝望之音。
　　庆超从未如此愤怒。

　　十二
　　“小雯找上我，是因为她觉得只有我满足条件。”
　　“什么条件？”梅娅问。
　　“找到凶手的条件。”
　　事到如此，梅娅觉得发生什么事都不荒唐了。
　　“那么，条件是什么呢？”
　　“既愿意为一个梦奔波万里，又能认出NJ的车！”庆超道。
　　为什么要能认出NJ的车呢？如此说来，NJ就是凶手。这和梅娅想的一样。
　　“证据呢？”梅娅问。
　　庆超闻言，心里一惊，垂头丧气地躺在了椅子上。
　　在法庭上指控NJ，证据就是一场梦！恐怕会被法官判成疯子吧。
　　“我回去找！”梅娅道。

　　十三
　　NJ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梅娅搜集证据之快，庆超瞠目结舌。
　　任思翔醒来之后，要死要活地想跳河——他觉得自己害死了小雯，寻找凶手时，又毫无用处。
　　庆超一拳把他打翻在地，道:“如果不是你一直守在这里，我们根本见不到你，见不到照片，根本找不到凶手的线索。”
　　“谢谢……谢谢……”任思翔满面泪水。

　　十四
　　公交上人很少，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时时在耳边低鸣。
　　“谢谢！”
　　庆超忽然听到了小雯的声音。梅娅对庆超微笑着，她也听到了。
　　“梅娅，你是怎么找到证据的呢？”庆超问道。
　　“我给NJ看了我的裸体，他很自豪，就讲了过去的事，我用录音笔录下了……”梅娅缓缓道。
　　“他说他早就征服过我了，三年前，有一个和我很像的女人……”
　　庆超沉默了，心里百感交集。
　　“看来，小雯的死和我有关啊……”梅娅靠在座位上，望向窗外……
　　“梅娅，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喜欢你！”庆超突然抓住了梅娅的手，梅娅惊讶地转过头，庆超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你终于肯说出口了……”梅娅微笑着，眼角泛出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