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言》推之介

1、陆源洋 壹

　　阳光穿过薄而密的云层，依然亮得晃眼。
　　夏末的天气，冷热都不够干脆；青黄不接的日子总让人提不起劲来。
　　微凉的空气中藏着一丝躁动不安的热，一寸一寸爬满干燥的水泥地。校园里种着的白玉兰，不知为什么被砍去了大半的枝干，像败了仗的士兵有气无力地在路边站着。偶尔有几只不知好歹的蝉趴在树上扯着哑嗓子噪聒一阵，那单调乏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嘲弄般的得意——树下的人听着那声音发烦，恨不能把那噪音的缔造者狠狠捏在手里掐死，再丢在地上跺上几脚才够解恨，但苦于自己没有武侠小说里那些高手的绝世轻功，只能望着高高的树杈干瞪眼——然而，毕竟这盛夏也只剩下个尾巴了，过不了太久，随着天气一点一点转凉这些自鸣得意的小东西们的表演也将一步一步接近尾声，直到最后完全的谢幕，那时候，秋天就算真的来了。

　　一上午都在图书馆里泡着，淹在文字的海里，每一个脑细胞都被那海水涨得发疼，于是离开了图书馆去球场转了一圈，却发现连打球的兴致都没有了。从前每日都热切期盼着的周末，现在居然成了最折磨人的日子。生活就像一只丢了头的苍蝇，没有一点方向感。
　　大学生活果然消磨意志。
　　陆源洋这么想着，慢慢往宿舍走去。
　　开学仅仅一个月，除了军训的那一个星期是充实的，剩下的时间完全是在虚度。上大学之前，就经常听那些已经迈入大学门槛的人说起大学生活有多么多么美好，自己也无数次幻想过那自由而安逸的生活；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人果真是很一种矛盾的生物，一方面极度渴望着自由，一方面又害怕自由。就像笼子里的鸟，整天巴望着笼子外的世界吵着要出去，但是有一天你真的打开笼子要放它出来，它又犹豫了——在笼子关的太久，早忘了如何飞翔，也无法再适应蓝天——末了，它究竟没有离开它的笼子。此时的源洋就如同那只鸟，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让他感觉到无所适从，刚从学校家庭的牢笼逃脱的源洋，一时忘记了这自由的来之不易，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尽早结束这自由，逃进下一个牢笼。
　　刚走到宿舍大门口，源洋突然停下了脚步。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宿舍楼下，驾驶室的车窗半开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从车窗里向外张望，一眼便看见了源洋，冲源洋点了一下头就摇上了车窗。
　　源洋眯了眯眼又皱了皱眉，环顾了一下四周，低着头走向宝马车，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调开得恰倒好处，车载音响里正放这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似有似无的昙花和香草的气味在空气里游荡，舒服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说话就快说吧，我还有事。”未等女人说话，源洋先开了口。
　　“怎么，”女人摘下墨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源洋，“你一个大一新生比我还忙？！”
　　源洋低下头避开女人的目光，盯着脚下的羊绒地毯没有说话。
　　“这一个月连电话都没有一个，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你。”
　　“哦。”
　　“没什么不习惯吧？”
　　“嗯。”
　　“钱够吗？”
　　“嗯。”
　　“你就只会说‘嗯’？”
　　“嗯……”源洋突然反应过来，抬起了头，“啊？”
　　“算了，”女人无奈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对了，这个给你。”
　　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越过真皮座椅被递到源洋面前，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这样的日子里，这台电脑无疑是雪中送炭。源洋居然开始对自己之前的态度感到一丝愧疚。然而这一丝愧疚很快又从源洋心里被抽了出去。
　　“没别的事的话，那我先走了？”源洋的视线游离在地毯和提包之间，依然不看驾驶室。
　　“……”女人沉吟了一下，“好吧，有空我再来看你。需要什么记得打电话。”
　　“下次让赵叔来吧，别这开车，”源洋打开了车门，“还有，香水的味道不适合你。”
　　女人看着源洋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昨天刚买的Dior，苦笑了一下，将香水瓶丢出了窗子。
　　浓烈得走了样的香气在燥热的空气里迅速扩散开来，破碎的深蓝色香水瓶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的光，又在一瞬间被汽车启动时卷起的尘土掩埋。
　　树上依旧是几只不止好歹的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