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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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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郡,在大旻南方的数个郡城里,算是相当富饶的一个。
这里修真门派繁多,恰如百花争艳,欣欣向荣。
大旻人人尚武,对于修真者更是崇敬,一个普通人寿命不过匆匆数十载,如昙花一现,而修行之后,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境界,别的不提,至少能延年益寿,更不要提那些修为高深者,活上两三百岁,看起来仍与青年无异,当真让人羡慕。
又有哪个平凡的人不希望自己能够青春永驻呢?
每一年,修真界各个门派都会在民间挑选有资质的孩童收为弟子,壮大声势。当然维持一个偌大的门派,耗费的金钱必定不在少数,所以师资同样不菲。
穷人家的孩子,除非灵根特别出众可以破例免去师资,一般的人家是缴纳不起那一笔庞大的花费的。
但自家能出一个修真者,那是多么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啊,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供!
对于家境殷实的豪门世家来说,自然对所花费的金钱不以为意,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但那种荣耀与光彩却是一样一样的。
而在山南,说起沈家,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家家主沈棠本身修为已到洗髓之境,沈棠结发之妻沈夫人所出的嫡小姐,闺名为云婕,当年更是被测出金系灵根,遭遇几大门派哄抢,最终她自己挑选了落梅峰,被掌门亲自收为关门弟子。
这段佳话至今为山南人津津乐道。
而与此同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当年同一时间发生的另一件事似乎被所有人选择性的遗忘了--
想要进入修真界,必须要身有灵根。
而按照品阶,灵根可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等,其中以金为尊,此等灵根稀少,而拥有此灵根则修炼功法事半功倍,实力更是大大甩出同等境界的人不少,拥有该灵根的人通常都具有极强的攻击力,以后也会是修真界的佼佼者;木灵根则相对来说要次一等,以此类推,土灵根最弱,而它也是最常见的一种。
但土灵根再寻常也好,拥有它,也是拥有了踏入修真界的希望,最可悲的是连灵根都没有。
沈云婕的双生哥哥沈长清就是那个可悲的人。
做为沈氏的嫡长子,沈长清原本是沈家的期望与未来,幼年时的他也曾被亲人如珠如宝的珍视着,宠爱着,然而这一切,在他五岁那年统统改变了。
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一个风吹吹就倒,摆明了命不长久的病秧子,又哪里还有什么未来可言呢?
所以他只能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人们记忆的长河里。
......
初夏时分,乍暖还寒。
沈宅的花园里,花团锦簇,彩蝶翩翩,更有假山奇石,水渠蜿蜒,甚添风雅。
花园一角有一个池塘,池塘边栽了几棵柳树,枝叶弯弯的垂入水中,清风吹过,轻轻摇摆,平静的水面便荡起了一圈圈涟漪,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临着池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这院子虽精巧别致,但沈家的主子们因嫌弃这里夏日蝉鸣声声扰人清梦,冬日临水更湿寒阴冷,向来没人肯住。
而此刻,院子大门紧闭,院里却挂着几件浆洗后的衣衫,显然是有人居住的。
幽暗的房间内,门窗紧紧的关着,屋子里摆放着一张雕花木床,帷幔低垂,隐约可见床上有一个人正在沉睡,在这初夏的天气,身上仍密密实实的盖着一层红绫被。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唯一的动静便是那人时而轻浅时而急促的呼吸声。
沈长清莫名心悸,自沉沉的梦境中醒了过来,光洁的额头满是冷冰冰的汗。
他回忆着方才的梦,记忆是支离破碎的,并不记得梦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约约残留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痛不在身体任何部分,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却又是那么鲜明而深刻,让他的心都忍不住快要痉挛。
沈长清默默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眼神渐渐清明,已是习惯性的将身心从那种感觉中抽离出来。
他抬起来眼来,打量起自身所在的房间,这个房间对他而言仍旧是陌生的。
昨日他被人从别院里匆匆接回沈家,安置在这个院子里,起初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会让他们想起了被放逐在别院二十年的人来。
直到六儿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了个大概。
六儿是田伯的孙子,也是田伯唯一的亲人,在别院里,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几年前田伯因病辞世,别院里便只剩下他与六儿两个人了。
六儿探听了消息,回来就告诉了他,原来一直在落梅峰学艺的沈云婕两日前已经回到沈府,听说是为了迎接某个大得不得了的大人物。
沈长清毕竟是沈家名义上的嫡长子,尽管身份尴尬,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不在沈府,恐引人非议,所以沈家家主,也就是沈长清的父亲沈棠才命人将他接回沈府暂住。
“家主命小人告诉您一句话,若无紧要事情,还是安心静养,无需到处走动。”将沈长清接回沈府的管事最后留给他的是这么一句话,似有不忍,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匆匆告辞。
罢了,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做牢笼而已,别院与沈府,又有何区别?
沈长清想到这里,自嘲的笑了笑。
六儿却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以他闲不住的性子,想必是偷溜出去看热闹了吧。
屋子空气不流通,六儿怕他睡着时被风吹了受凉,所以把所有门窗都关闭了,睡着时没有知觉倒不觉得如何,醒来后,沈长清开始感到有些气闷。
他伸手扶住床栏,站了起来。
床对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顶天立地的黄铜镜,打磨得十分光滑,纤毫毕现。
沈长清站起来后,他的身影就倒映在镜中。
只见镜中的人黑发如瀑,眉目精致却不见半点女气,只是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优美如菱角的薄唇也是浅淡如水,整个人仿佛是冰雪揉成。他长身玉立,身形修长,形姿如竹,宽大的寝衣也不能遮掩了他的身形,更显得纤腰楚楚,不盈一握。
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天也在摇,地也在动,沈长清握住床栏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晕眩的感觉才渐渐淡去,他收回手,指节已然泛青。
慢慢地走到窗边,他推开了一扇窗户。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给天地间披上了一层橘色的纱。
晚风清凉。
沈长清却在这并不逼人的凉意里瑟缩了一下,一手抚着心口,低低地咳嗽起来。
“啊呀,大少爷,您怎么站在窗口吹风?”神隐的六儿忽然出现,手里拿着一个寒酸的食盒。
做为一名小厮,六儿无疑是称职的,他手脚麻利,人也能干,一个人照顾着沈长清的饮食起居,吃得了苦,也忍得住寂寞。
六儿快步走过来,扶着沈长清坐下,转身倒了杯热茶塞到他手里。
“大少爷,你又在发热了……”六儿并不如何担忧,显是已见惯,镇静地道,“略坐一坐,我扶你去歇着吧。”
沈长清倦倦地靠着椅背,手里的热茶并不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他觉得浑身发冷。
从刚才开始,就有一股阴冷的寒意缠扰着他,如跗骨之蛆,不肯稍离。
这股阴寒是跟随着六儿进入房中的那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那个人,不,应该说那曾经是个人,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屋子中央,沾满污泥的衣衫残破不堪,露出肿胀得颜色可怖的躯体,凌乱的湿发糊了满脸,发丝的缝隙间,一对漆黑眼珠直楞楞的瞪着他。
从她身上流出红得发黑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六儿懵然无知的在房里来来去去,浑没发觉自己一次一次穿过一个阴魂的身体。
他拿过一件披风,细心的披在沈长清肩头,“虽已入夏,夜晚的风还是凉的,少爷要当心啊。”
“今晚府里要宴请贵客,厨房都紧着那边,暂时顾不上咱们这了,我拿了几样点心回来,若是饿了,随便吃点儿垫垫肚子。”
沈长清转开视线,不再去留意那位不速之客,他知道对方是被他的气息吸引而来。
自十六岁起,每个月都有那么一天,他会发高热,这时身体会一点儿一点儿向外散发出一种似花似麝的气息,这种气息会吸引不是人的东西前来。
不过它们从来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是在他身边等待,等待那气息变得足够浓郁,它们会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整个消失。
沈长清沉默地看着六儿把点心从盒子里取出,一样一样摆放到桌上,在他捧过一盘举到自己面前时,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你可看见云婕了?她好吗?”他的声音低弱,带着一种清冷冷的剔透感。
六儿顿了顿,“二小姐她当然是极好的。”
贾云婕自然是风光无限的,她的人生之路一路顺风顺水,众星捧月,而今晚的贵客,那名从京都到来的神秘贵客,听说十有八九便是她未来的夫婿。
同样是双生子,一处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处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六儿低下头去,掩藏住了眼角的一点湿意。
沈长清不再言语,慢慢的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掩落,好像遮住了一个破碎的梦,他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无处着力,连呼吸都灼热起来。
一种似花非花似麝非麝却又带着点儿蜜糖般甜香的气息在屋内弥散开来。
晚风徐徐,隐隐传来阵阵丝竹之声,想必宴席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