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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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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记那是二十年呵——你们这些稚子小童肯定都不知道,那时曾经闹得个地上翻天覆地的大祸事儿,也就是‘绯延大乱’,那时正好是绯延二十年间,也就是先帝、先帝退位的最后一年。说实话,先帝也就是因为这个大乱子,被推挤下台。但是他其实是很尽责的人,在朝廷…”
闷热的夏天空气将声音裹挟成一团,一个头须皆白的老人捻着下巴上发油的胡子,在众童的簇拥下坐在小板凳儿上,叙说起了当年的回忆。小点的孩童们稚气地眨眨眼,啃着手指懵懵懂懂。大点的孩子就急哄哄地开始叫嚷开了。
“不知大爷,不听朝廷了!给我讲讲‘绯延大乱’那事儿!”
“叫不知爷爷,你这不孝顺的孩子!”,那被叫做“不知大爷”的老人眼中半是愠怒,半是责备,但然后却又捋了捋胡子,温温和和地开口了,“那绯延之乱啊,便是门派们的纷争。据说有个宝藏藏在仙界和人界交汇的地方,本来只是一个他人听说的传言,但是却更多人以讹传讹,又说在人间的丰岛,又说在那儿,又说在这儿。宝藏也变成了稀世珍宝,听说是那时守界的先辈传下来的至宝,草药和武器,得之者可享荣华富贵,千年不老不死。”
那孩子们便羡慕着发出了嘘声,竖起耳朵开始细细聆听。
“所有门派都为了利益急红了眼,当时的门派高手群集,哪像现在…他们从仙界斗到人界就为了找个宝物,闹得腥风血雨。城池一片混乱,群尸遍地,都是常事儿。人们都只是逃难,逃难,逃难。强者操纵着自己的武器搅个翻云覆雨,弱者在其中浑水摸鱼占小便宜。然后那天神就出面了,警告人们该去哪去哪,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诶——?”小孩儿们失望地又开始窸窣细语起来,不知大爷眉眼轻挑看天外云卷云舒,融在了暗灰中,浮沉摇曳,捋了捋嘴上仅存的几缕胡子,站了起来,粗鲁地扫了扫手逐走了一群有些失望地小孩儿。
“没啦没啦,太阳都下山了!快点儿吃饭去!”他左手抓着板凳,还没等孩子们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钻进了旁边的小饭馆。玩倦的小孩儿们嘟哝了几句,也就在各家父母的呼叫声中都散了。
老头钻进了饭馆,舒舒服服地坐在木椅上,便有个长相普通的店小二端上了一碗清茶,白瓷碗上淡绿地茶叶轻轻浮荡着。店小二手里也有一碗茶,他望望店里没有顾客,便拉开椅子坐到了老头儿对面。
那店小二眼中有点担忧,双手指腹在茶碗上摩挲着,还没等那老头缓缓啜饮掉第一口茶,便开口了。
“不知,那事跟孩子们提起没关系吗?我感觉最近形势有点…又有那种暗流涌动了啊。”
“浮茶啊浮茶,我说你就是太多疑了。这事儿天下皆知,我们又有什么可隐蔽的?光明正大,光天化日,所有黑暗都无所遁形。安心一点。”那老头叹了口气,揉了揉浮茶的脑袋,“这些年我们虽然气焰有所收敛,但是如今也是缓和后的太平盛世了。…那些年你的担子太重了,不要想这么多,我们把酒馆开好就行。”
浮茶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眼中勉强少了几分阴翳。他温驯着赞同地点了点头,打趣了一番。“不知,你怎么换上这皮以后越来越老成了,你看你都把胡子毛给捋秃了。还教导来教导去,老气横秋的,真不知道是哪个小孩那时候又是打又是杀的把人间捅破了个洞的。”
不知又是有些忿忿,但是最后还是没憋出来什么反驳的话。转眼间一碗清茶就入肚了,他却仍是不满足,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角的茶渍,趾高气扬地命令着浮茶再给他端一碗。
“嘿——您这可是蹬鼻子上脸,老人家赏茶可没见过您这样咚咚咚咚一碗下肚的。这酒馆可不是您家的,茶水也是要银子的哈!”浮茶恢复了快活的神彩,便又开始闹了起来,吵吵嚷嚷着抱怨——不知当然也不甘落后,两人纷纷对骂了起来,气氛好不热闹。
“咳。”突然有人轻轻那么咳了几下,酒馆便霎时间安静了。
浮茶乖乖地看向柜台,灰溜溜地小声说:“老大,你看不知他又…”
柜台上的那个“老大”其实体型更像是一个炒菜煨肉的厨师,圆圆胖胖,五官间尽刻着两个字儿——“憨厚”,但是身上却又有种独一无二的气质,是疏离又礼貌的气质,但那感觉又刚浅浅地勾勒了个轮廓,便被恣意的风吹走了。
“下次还是尽量不要说了。”老大轻皱眉头,斟酌着开了口,“新生门派都很嚣张…‘鹤鸿’那群人又借着这次机会清剿兵微将寡的老派了,还是小心为妙。”
饭馆突然就再度地安静了许多,不知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像个愤怒却无能为力地老虎低声的吼叫。浮茶本想说什么,又抑住了。他乖巧而懵懂地眨了眨眼睛,觉得此地不可久留,又蹦蹦跳跳地去扫地了——尽管那里已经干净到一尘不染。
夜很深,很浓。每一天都好似在熬浓稠黏腻的汤汁。
什么时候,才能熬到个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