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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季少鸰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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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季少鸰就被医院外路口上的声音吵醒了,他是睡觉浅,肩膀上的伤一阵接一阵地疼个没完,于是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忍着两天前刚动过手术的肩膀上的伤凑到临街的窗户前探着身子凑热闹。
学生们陆续聚在街上,是个游行的架势,季少鸰一乐,以前都是听说哪里哪里游行,没想到今天竟能赶上一场热闹。于是披上衣服,穿戴得人模狗样,走到爹指派来陪床的副官床前把自己脚上的那双病号拖鞋换掉,趿着一双布鞋就大摇大摆地装成青头小兵踱出了医院。
季少鸰在街边找个早点铺,搜遍全身也只能找到店老板不收的东北制钱和一块怀表,干脆把怀表强押给老板,坐在临街的一张桌前等菜,邻桌是一对打扮浮华的夫妻,男人大声地搬弄政事,直显得自己与某总长能排个兄弟似的,边说眉毛边跑来跑去,抬头纹一层叠一层,那女人一双眼睛直往他全身上下瞄。少鸰摇摇头,目光转向摆在墙角的豆浆缸,缸里的热气蒸上来,让整个店都是豆浆的香味,二楼一个脸上脏兮兮手也脏兮兮的粉衣小婴儿踉踉跄跄地走路,啪地一下摔在地上,“哇————呃呃呃”的哭声响彻整个早餐铺,洪亮地吼到了街上。店家一惊,才把捧在手里研究的怀表收好,赶去扶孩子。
身后那对夫妻中的丈夫已经把话题从北平转向华中三省,店家把菜都端来了,少鸰边嚼着菜包边懒散地等着听他们怎么评价他爹,果然,一口没嚼完,那男人就说:“季柏先白手起家,得了地又丢了地,丢了又打回来,几十年的打来打去,北伐打到现在了他也没怎么吃亏,我当初觉着他是个人物。没想到前几日战事一缓就派了个纨绔儿子乘着专列颠颠儿就来了总理家。说是拜访,这么大个动作谁看不是求和啊。”
女人总算拣着个能说的,这事儿北平谁不知道,于是殷勤地接上了话:\"谁能想到那个纨绔刚从总理府出来就被刺客枪击了,缩在医院里抢救,真是一点也不谨慎啊。啊呀,这小少爷,不会是季家独一个吧?那他死了,直系没有继承人都不用国民政府去打,自己到时候就没了。”男人盯着女人,觉得要解释清楚有点难,嫌麻烦地低下头在心里抱怨女人眼中的世界太简单,叹口气喝口豆浆,转念一想,自己以后可以随便在自家女人面前显摆也不会被看出是半桶水,于是眉毛又跳起来”不是啊,季家女儿多,儿子也有三四个,不过立嫡立长,就只能算季少鸰一个,他在北平被行刺,肯定是有人要破坏和谈,如果季少鸰在北平死了,直系就算和国民政府结下了大梁子,这仗是不管打不赢还是打得赢都得打下去了。。。”季少鸰喝口豆浆,回想平日老头子是怎样强调贱养,微笑起来。
早饭吃不惯,天杀的店老板居然往菜包里放萝卜丝,季少鸰掰开包子只吃了包子皮,菜在盘子里醒目地堆成一座小山,有点羞愧地快步出门。
看着季少鸰出了门,眼尖的邻桌急忙凑到老板身边研究这怀表了,一见牌子名儿,他眼中精光一闪,小声对店家说句什么,店家有些震惊,摸摸那表,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这表沉甸甸的,无一处不好,牌子据那自诩了解甚多的邻桌说来又是大手笔都极难求购的牌子。真是一笔巨财,他二人笑得眯起了眼,一脸财迷样。
顺着嘈杂的人声找到了集会街头,人已经很多了。
一个女学生朝他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沓纸,有些着急:”都说了到了去前面领传单你怎么还空着手“没听他解释就叫他去前面集合,他抓过一个往前跑的男孩子就把这沓纸塞到他手上,把女学生的话重复一遍再加一句”中国革命靠你们“这种常见于报刊的废话等那个男孩子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他就躲到了街角去免得再被游行学生当作同类,安全地看着等着看游行。
游行快开始的时候,街上拐过一辆车,很笨地被流动的人群吞没了,动弹不得。十几个兵穿着在白衣堆里很扎眼的浅青色制服,拨开人群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寻什么人,这是直系的军服,定是来找自己的,大概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小队被派到各个方向去找他这个幼稚纨绔了,可惜呀,这里这么多男学生都穿黑衣服,而且兵的数量和学生对比起来实在是太少,这样想着,季少鸰开玩笑似的一头扎进游行的队伍里,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被不被抓到,看他们运气咯。
游行队伍因为有几个兵而变得恐慌,几个学生和兵吵了起来,兵知道自己被学生们误会成国军了,起了几句口角后在嘴上占了便宜,见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大少爷也就退出了队伍,不去吓他们了。看着一个个兵出了队伍在街口集合被林副官训话,林副官甚至气得脱了绿军帽在腿上抽了几下,季少鸰有点窃喜,本来不想逃,但逃掉后有感觉很有成就感,于是扯着一脸微笑被队伍拥着挤着向前去,远处人一个踉跄,人浪就挤得他撞到了那辆被他嘲笑很笨的轿车门上,轿车门夹着了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小姑娘一张净白的鹅蛋,上身穿了件黄色短袄裙,从腰开始延伸出一条裙角绣着花的红色裙子,裙摆挺大地垂着,随便动一动都像波浪一样荡漾,男人眼中分不清细致的颜色,但他觉得这配色很舒服。
眼看那小姑娘拔出腿,背靠在车门上弯着腰专心地疼,他才收起刚才的想法,关切地搭着微笑客套的问上一句:“你没事吧?“他们四周都是人,他一只手撑着车,绷着背,试图顶着不让别人撞到这个小姑娘,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左肩上的枪伤被牵扯,疼得火烧火燎。小姑娘横他一眼,又收敛了目光:\"当然有事啦~”呦,声音也满好听。
揉了一会儿腿,小姑娘直起身,问他:“对了,你是学生吧,你见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短发,比我年纪轻些,嘴角这有一颗痣”她往自己嘴角比划。
他细细回想一番,快速地摇头作答,可在这说话的空档,小姑娘眼睛一亮,一手攀上他肩膀踮着脚急切地往他身后望,没注意少年“嘶”地皱眉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喧闹的人群里,表妹的瘦小身影恍了一下,“喂,余依桐!”短短的呼声还没传出多远,就被吞没在铺天盖地的激昂嘶吼声中,她再一踮脚,妹妹人早不知去哪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从他的肩膀上缩回来,脸上热乎乎的,一眼扫过眼前俊俏的少年,她故作淡定,再偷偷地往他脸上扫上一眼。心里想着这男的真好看,一边可惜这巧遇不是时候。她想,真可惜。于是脑子一抽,小声地说了一句:”你长得很好看”,然后头也不回地一头栽进人群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得好远,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低着头,说到句尾,她的心砰砰的跳个不停,晕晕乎乎的,现在这温度涌上了脑袋,脸颊热得很,于是努力的拿两只手冰自己的脸。走了好远才敢回头,往原地瞟一眼,那少年早就不见了。
四望一圈,也没看到人。期待看到的他的反应,也一点没看到,她怅然地想,也许别人早习惯了,压根不把这当作调戏。调戏?她想,自己居然下意识地用这个词语形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她拍拍脸,直囔“要死要死”,一面又忍不住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