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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想旧日初相见(1) ...

  •     来到天玄已经十年了。

      沐逢秋伸出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看着它在自己的掌心上融化成水,然后再透过指缝低落在地上。人也跟一座木雕似的,站在那里呆呆地任由漫天的飞雪覆盖在自己的身上。

      在他站着任雪覆盖的这个期间,有几个往来服侍的宫女路经这里,都好奇的往他身上瞧,走远了些就对身边的女伴说这个侍卫可真是个怪人,这么冷的天里只穿一身单薄的黑色里衣就算了,还偏要往脸上扣一个鬼怪面具,怪吓人的,如果晚上碰见他,偏要被他吓死不可。

      沐逢秋生来耳尖,听多了宫女们的闲话后好歹挪了挪身,换了个地方站着,只不过还是如同先前那样任由白雪覆盖自己的身体罢了。

      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时候,沐逢秋这才带着一身的雪回到他和三皇子君子忱的住所——廖虚宫。

      这个廖虚宫,曾经是一位潜心修道的嫔妃恳求天玄皇建造的,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炼丹炉,还有一些制作蛊毒的器皿。沐逢秋进入廖虚宫后,步子就变得极轻极缓,到了炼丹室才敢稍微放大动作。只见他拿起放在柜上的一个方形小盒,把身上仅存不多的雪扫进盒中,之后就抓起不知道从哪里爬来的蜈蚣、蜘蛛之类,一同塞进那个盒子里面,拿起药槌就往下打,顿时,红绿色的液体温溶了雪水,把那雪色染成了一个诡异的深绿。

      等到那些爬虫被沐逢秋捣得碎烂,雪水也被染成诡异的深绿色之后,沐逢秋便把盒子盖上,外面包裹一层厚叶,放进炼丹炉。然后把火候调整到适宜的温度。

      做完这些,他便静静地守在那里,又像个木雕一样了。

      他来自江源的苗疆,是被称为“蛊宗”的族长的继承人。因为天资聪颖,仅在十八岁就学会了所有蛊□□以及控蛊的方法,被当今江源的圣上挑选入宫。因为喜欢以狰狞的鬼面具盖住脸,只留下几个小洞用于呼吸。

      苗疆狠辣,每一名“蛊宗”的继承人,都被植入了一种叫做“神视”的蛊毒,它可以另人无需双眼就能看清事物,就算有一层面具挡着也无碍,就像是从神的眼睛看到的一样。只不过这一种蛊毒,用久了也会让寄者双目混浊,不用蛊而单用眼看不清任何东西。而当继承人彻底失明的时候,也就是他继承“蛊宗”位置的时候。

      也就是在他十八岁的那一年,苗疆这一次的蛊宗——他的姑姑沐惜秋把他叫到面前,对他说:“逢秋啊,你知道,我们苗疆的蛊宗,除了传承这一身毒,还需要做什么吗?”

      沐逢秋听见这一句话,思考了片刻,对着沐逢秋行了个礼,道:“逢秋不懂,还请师傅明示。”

      苗疆人不同于中原,他们一旦拜入他人门下学习,双眼就只有“师傅”而没有“亲人”。哪怕师傅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甚至是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唤他们母亲父亲。只有这样,弟子才不会倚靠血缘而自我膨胀,不听劝谏了。

      沐惜秋笑了笑,不符合年龄的皱脸上堆满了笑容,乍一看还越有些吓人的。

      她伸出干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揉了揉沐逢秋的头,柔声说道:“我们江源苗族,每一代人都只知道蛊宗是蛊术最强大的人,只负责保护村子,传承蛊术。只其实才算一半。我们蛊宗啊,在继承这个位置之前,都要选择辅佐一名世家子弟。蛊宗若为男子,就辅佐皇子公子,让他们顺利继承皇位或爵位。若为女子,便要护小姐公主直到她们出嫁。逢秋啊,你是我们苗疆这五十年来,资质最佳的孩子,姑姑可留有私心了。听姑姑的,你去辅佐当今的三皇子君子忱。他是注定要成龙的男人,你去辅佐他,定然不会吃亏。”

      这三皇子君子忱,乃是皇帝酒后乱性,与宫女结合生出来的产物。

      母凭子贵,给他那宫女母亲赚的了一个后宫的位置,但也仅仅是个才人,而且在君子忱尚且年幼的时候就不明不白地惨死在后宫中。作为一个没有母亲保护的,身份尴尬的皇子,总是免不了受人欺负。

      也不知是这君子忱做了什么事,老天都帮他灭了两个最敌视他的人——大皇子君威,突然重病暴毙,二皇子君什,在一夜之中突然变得疯傻,没过多久就说自己会飞,从高楼上跳下来摔死了。

      一时间,这个排名第三的“杂种”,反倒成了江源皇室的长子,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这让皇帝很不满意,毕竟现在这个长子的来历对于皇室来说就是一件丑闻,但又不能下手,亦不能在背后搞什么动作。至于派人暗杀那更是不可了。

      想当年登基之时,皇帝可允諾过,绝不对建国将领动手,更不会允许皇宫贵族们的利益受损,或被仇家暗杀,以报答跟他打下这一片江山的部下。如今若是对君子忱下杀手,就丢了皇族的面子,也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

      正巧这些年江源和天玄交战,天玄那边派了使者,说愿意双方互换质子,停止交战。这对于江源来说是个不错的条件,即可以把那个杂种送出去,还可以收得一些表示心意的金银填充这些年因为战争消耗的钱库。所以江源理所当然地被选去天玄做了质子。这么一个不得宠的人,怎可成龙?

      沐惜秋自然是看出了沐逢秋的疑惑,安慰他说人不可貌相。沐逢秋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好歹答应辅佐这个三皇子了。

      此时距离君子忱离开江源,赶往天玄一国已经一月有余,时间上的间隔迫使沐逢秋不得不赶紧过去。

      这位三皇子太不得宠,就算江源的皇帝不会拿他怎么样,但不能肯定他没有别的什么冤家。

      所以他必须尽快赶过去,以免这位三皇子半路被人杀了。

      临行前,沐惜秋亲自为他收拾行李,并告诫他:“逢秋啊,你记着,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是未来的蛊宗,就算是辅佐,也是要悄悄地,莫要让人发现了。否则一传出去,我们苗疆逆行天命的事,可就要曝光了。行了,孩子,去吧。”

      为什么说是逆行天命,沐逢秋不明白,但他知道等到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就懂得了。于是他没做多大的思考,就上路了。

      于是他一路养着师傅最后赠的“蛊王”,一路加紧赶路去天玄。

      天玄从古至今便是一个富饶的土地,商业十分繁荣。前些年才登基的皇帝也不是个喜欢战事的人,赋税的钱财都拿去发展海运,与海外的强国交往。

      沐逢秋骑着马,看着四下拥挤的大路和周围的小玩意,心中略有一丝惊讶。他承认,天玄的皇帝,比起江源来更有手段,只是懒得把它们用到战争上,才让江源捡了这个大便宜。

      不知不觉就是中午了。沐逢秋看路边有家人数不多的酒铺,就把马拴在马厩里走了进去。

      酒铺里面很整洁,能闻到酒凛冽的香气,使人一闻便胃口大开,恨不得塞下几盘牛肉不可。可这寥寥无几的接客数实在是和它们拼接不上,倒更像一个黑心酒店。

      老板一看来了个戴着鬼面具的男子,挑了挑眉,停下了敲击算盘的手,盯着沐逢秋仔细的看了个遍。

      这个沐逢秋是不在意的,因为这个面具,一路上他可吸引了许多路人百姓的注目,还吓哭了几个幼童,惹得孩子的爹娘在他身后骂他是个疯子,脑子有病。所以老板单纯的目光注视比起这些实在是轻的不可一提。

      “这位客官,您怕……不是本地人吧?”店老板朝沐逢秋笑了笑,便不再看他,继续敲打自己的算盘,“一身黑衣,面戴鬼脸,如果不是生来丑陋,或是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么……”

      老板伸了伸懒腰,掐死一只从柜台下爬上来的蚂蚁,继而说道:“别急,孩子,江源苗疆那个鬼地方我还是知道的,不用着急下蛊杀我我。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喽,和你的师傅还算是旧识。虽然不知道惜秋妹子让你来天玄做什么,但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恐怕是在找什么人吧。”

      沐逢秋听了他这些话,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脑中顿时进行了无数的设想。本能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在没有确定对方的身份之前,他还不敢枉然行动。

      “敢问阁下是谁?如何认得师傅的?”沐逢秋问道。外露的杀气把酒铺里的人都惊了出去。

      可老板却仍旧一心一意的敲算账房的收入,时不时还会叹息着说一句“亏了亏了”,完全忽略了沐逢秋散发的把自家客人吓跑的气息。

      他再一次伸手,掐死一只跳到他肩头的蚱蜢。  “敢问阁下是谁?如何认得师傅的?”沐逢秋问道。外露的杀气把酒铺里的人都惊了出去。

      可老板却仍旧一心一意的敲算账房的收入,时不时还会叹息着说一句“亏了亏了”,完全忽略了沐逢秋散发的把自家客人吓跑的气息。

      他再一次伸手,掐死一只跳到他肩头的蚱蜢。

      “行了行了,老朽名叫苏清久,你叫我苏老爷子就行,那群小兔崽子就是这么称呼我的。快把你的杀气收收,晦气,人都被你吓跑了,我赚什么钱?”

      苏清久撇了一眼沐逢秋,双手背到身后,缓缓地的走出来,怕了拍沐逢秋的左臂。

      沐逢秋皱了皱眉,转头对着苏清久,不再开口。

      “我和沐惜秋啊,也算是一种缘分喽。你不知道吧,她啊,再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来过天玄,同样也戴着一个面具。但比你好多了,不至于半夜走在路上吓死别人。” 沐逢秋闻言,伸手摸了摸面具的纹路,不说话。

      苏清久接着说道:“那时候,她是跟着一个小女孩一起来的,那小女孩也就五六岁大,手里还捏着一根糖葫芦,柔柔弱弱的。那时候啊,老身还没开这酒铺子,还在四处晃荡找新鲜。

      “惜秋不知从哪里听得我会造酒,就拉着那个小女孩求我帮她作一壶药酒,做好了就给我一百两银子。我想着这不过是药酒而已,还能拿这么多钱,就答应了。

      “夜里面,惜秋妹子就拿出一个棕红色的盒子,让我用里面的东西造酒。我一打开就吓得把那盒子扔了出去。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以你们的说法就是蛊虫。”

      “惜秋妹子人不错,没笑话我。把那些东西直接用手抓回去之后,她教我怎么抓那些毛茸茸的虫子。等我按她的要求做好,问她这酒要给谁。

      “这已经不是药酒了,这简直是蛊酒!毒都把酒染绿了。惜秋那时候说啊,是要给早上见到的那个女娃娃喝的。”

      “一开始,我以为那女娃娃是她的什么仇人的女儿她存心要报复,就多做了几瓶,胆子也大了。作为回报,她多给了我几百两,此后还时不时的写信求我做。这家店就是用惜秋妹子给的钱开的呦。

      “后来啊,我听说惜秋妹子带的那个小女孩,不但没死,居然还成为了天玄的皇后,手段狠辣,军事上面也都是由她处理,把以前柔柔弱弱的样子彻底甩掉。所以说啊,你们苗疆人,还真是……”

      苏清九敲了敲拐杖,露出无奈之意,而后又走到沐逢秋面前,用指尖碰上沐逢秋的面具。

      “虽然不知为何你们苗疆人会喜欢把脸隐藏在面具之下,但老朽信你不会祸害天玄。在天玄也有不少奇人异士懂得制蛊,你还是小心些,妥善些罢。”

      沐逢秋站在那里没有动弹,他对于师傅来过天玄,并且求天玄人帮忙的事有些惊讶。

      如果他的计算没有错,当时的天玄和江源的统治者可都是好战之人,师傅跟面前的人的所作所为……

      堪比叛国。

      苏清九不知道蛊酒喝多了可以改变自身的性格气质,甚至会因为蛊中自带的毒素变得狠辣好战。但师傅是知道的,可又为何不让江源的酒师帮忙,偏要冒着砍头的危险带人来天玄让苏清九帮忙呢?

      而且,为什么苏清九会提醒自己这些,他有什么目的?

      沐逢秋的眉头愈加紧了,但因有面具挡住,所以倒也令人看不见他面部的情绪。

      他选择暂时相信这个人。

      不过,还是需要确认一些事的。

      “苏老,在下沐逢秋,不知您是怎么认出,我是沐惜秋的弟子的?而且……”

      沐逢秋看店内已经空无一人,便去关了门,对着柱仗挑眉的苏清九说道,“您又何必帮一个尚未谋面之人,我的身上……可没那么多银两。”

      苏清九没有说话,仅单纯的叹了口气。

      末了,他用拐杖敲击地面,口中连声说一句“孽缘”,而后又掩面而泣。

      沐逢秋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等到双目红肿之后,苏清九背过身子,甩下一句:“渚清楼”后就近了隐藏着的内室,伴着上锁声退出了沐逢秋的视线。

      渚清楼?

      沐逢秋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帮苏清九关上店门挂上“暂歇”的牌子。他看见自己的马不见了,想来是一些井市无赖顺了去。

      沐逢秋不在意的瞧了瞧,便立即动身赶往渚清楼。

      来天玄的时候,他看过地图,知道渚清楼该怎么走。所以到不至于迷路或是隔几米就要拉人问路之类。

      渚清楼是天玄的第一酒楼,里面还包含了许多青楼艺妓。是尚文的天玄人最爱的地方,许多歌词美赋都是在这里,于才女环绕,乐声铮铮中创作出来的。

      而里面包含的青楼,也不是什么春月场所,而是无财无势,家破人穷的才女寄居的地方。

      所以天玄的男人来渚清楼根本就无需隐瞒妻子,甚至有时还会看见夫妻二人并排一起进渚清青楼的。

      也算得上是世间奇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想旧日初相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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