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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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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薄沧渺的江面上摇摇曳曳地飘着一叶孤舟。
孤舟上斜斜地倚着一人,那人半阖着眼帘,细长的眼微眯着,似梦非醒,手里摩挲着一枚小小的玉环,时轻时重,似是安抚也是迁怒。
那玉环生得小巧可爱,通白剔透,细细看去似是有流水窜通其间,被江上腾起的水雾笼罩,也罩上一层薄雾,又迅速被拿着他的这人揩去。
孟不栖停了手下的动作,抄起身侧的酒壶,一杯浊酒下肚,倒是让他清醒不少。
他又低头端详了片刻,动了动嘴角,扯出个不明显的弧度,不知是哭是笑,又轻声呓语了句什么,便毫不留恋地让玉环顺着松了的手劲滑落江里。
他也似脱了力,躺倒在孤舟上,也顾不得湿冷,任衣袖被江水浸湿,解脱般地终将眼帘阖上,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散落的长发,一如坠入江底的玉环,无声无息,有去无踪。
而此刻,半卧在软塌上小憩的辛辞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心酸,他蓦地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一阵凉意向他裹挟而来,迅速淹没了他的全身。
辛辞猛得从软塌上起身,大步向窗前走去,一个踉跄差点将自己绊倒。他望向被梧桐枝桠遮掩西方,想极目看到那个日夜入梦的人,想知道那人是否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辛辞本是侯爷家的小世子,上面有两个嫡系兄长,大哥是圣上面前的红人,金翎卫侍卫长,从正三品,可以说是在皇城横着走,有这么个强势地大哥罩着,辛辞恨不得趴着走,好显示自己的霸道;二哥从商,捣鼓些买卖来也是有些名堂,旁时更是送些珍的稀的来哄这宝贝弟弟,剩下旁支的全是些姐姐,又都是对这小世子宠得没个边了,导致这小世子嚣张跋扈,名声堪比辛侯爷的威名。
可这名声却不是什么好名声,可以说是,‘辛辞一出,鸟兽退散’,他所到之处,不出点什么乱子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这身份。
虽说老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但就是有不怕死的想要吓唬吓唬这小子,甚至有被辛辞得罪得狠的,扬言要除了这祸害,好为民除害。当然,此话一出,辛家大哥一瞪眼,辛家二哥一跺脚,那人硬是再没话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子群众也是缩缩脖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娘了。
辛辞平时最爱好的事就是带着一众打手到处捣乱,今儿看这个铺子不顺眼砸了,明儿看那个楼里的姑娘唱歌太难听烧了,民怨之声不可谓不大,但辛小世子脸大,爹强,哥宠,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这次辛辞摊上了个大的,休娴殿是皇城最大的勾栏,平日里达官贵人来此吃酒看戏、听曲赏景,偏偏辛辞就爱来这嗑瓜子。要说这瓜子也不是什么特殊品种,可他就是有这个特殊癖好,就爱在些特殊场合干些出格的事,这不,吃出了个坏瓜子,他让自己那群打手上去把戏台子拆了。
打手们面面相觑,这可是二世子的产业,这要是砸了,那不是砸了自家人的饭碗吗?
这打手们一个“可是”还没说完,小世子一个凶狠地眼神瞪过来,“可是什么?!让你砸你就砸,哪那么多可是,有什么事本世子兜着!”
打手们一听不得不动手了,世子给他们撑腰就没见他们怕过谁,更何况是砸自家东西,砸起来有种奇异的快感,把一众打手们乐坏了,砸得着实带劲,甚至比以前更有动力。
当天晚上辛辞回家就被自己二哥绷着脸训了一顿,结果辛小世子掐把大腿,金豆子一掉,什么砸不砸这个那个的,怕是辛辞把皇帝的金銮殿砸了这宠弟狂魔也不会说什么不是,辛辞被二哥抱住安慰,却是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漏了个得逞的奸笑,眯着眼狡猾的样子活像只偷了腥的猫,就算是被发现了也是恨恨不起来,爱也爱死了。
谁知这次这事并没有就此结束,要巧不巧的是,辛辞命打手们动手的时候出来微服私访听曲儿的皇帝也在当场,但他只是意味深长的笑笑,让蠢蠢欲动的侍卫退下,之后给辛爱卿好好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大意是我看你家小儿子真是活泼的厉害,这还是在皇城脚下,要是换个别的地方怕是早就称王称霸了吧,并好意表示他不介意使用一些特殊手段让辛小世子不再这么活泼得瞎蹦哒了。
辛侯爷一听冷汗流了一后背,诚惶诚恐赔礼道歉,并承诺回家会好好管教一番,这才恭恭敬敬退出殿来,擦了擦将将要留下来的冷汗。
待他回到家自是好好说教了辛辞一番,连重话都没说得更别说用刑了。
但辛辞不依,他是谁啊,他是备受宠爱的辛小世子的,从小到大没人说过他个不是,更别提还是这么“严厉”的教育了。
小世子绷着个脸、哽着个脖子应下了,等他回到房里自然是受到来自夫人、大世子、二世子以及一群叫不上名字来的姐姐们的亲切问候,他都笑脸相迎,一个个乖巧地应了,一反平日里爱答不理的常态,出了屋子的辛骏和辛桓凑到一起咬耳朵,寻思自家小弟这是转性了还是突然长大了,要么是刺激太大了还没反应过来,谈论半天都是在讨论最后一种可能性。兄弟俩对视一眼,琢磨着过几日再给这宝贝寻个什么别的稀罕玩意儿来哄哄他,达成一致协议,两人就各自回屋了。
殊不知被人百般揣测的辛小世子正趴在床上咬枕头,气得不行了就蹬蹬地踹踹床,绝对不让外人听见动静,至于为什么——
小世子眼里精光一闪,舔舔嘴唇,他当然是要搞事情。
于是连夜收敛了细软的辛辞出了府门,给城门的大哥塞了几张银票,搞事情的小世子成功离开了皇城。
小世子到底是年幼,刚刚过了束发的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骑马奔波了一夜颠簸得是浑身酸痛,刚到了桐城的驿站就支撑不住,下了马要了间房就扑到床上酣睡了起来。
辛辞这一觉睡得很长,若不是后来做的那个噩梦将他惊醒,他怕是要睡到地老天荒。
醒来之后他怔怔地坐了片刻,回想起梦里所见,仍觉得毛骨悚然。
还是那个斯文俊美的青衣少年,面容虽是模模糊糊看不真,一双细长的眸子倒是叫他记得深刻,一如他这几年梦到的那样,那人梦里也不过自己这个年纪,却显得要老成许多。
画面里一群手持利刃的黑衣蒙面人将两人团团围住,而这人将他护在身后与那群杀手交手,却丝毫不落下风。
梦里的青衣少年身形凌厉、手起刀落,似乎杀人如同吃饭喝水般随意,动作流畅丝毫不带拖沓,让辛辞怀疑到底谁是杀手。梦中的自己还处于总角之年,哪里经历过这个,看到此场景吓得瑟瑟发抖,想哭哭不出来,恨不得立时晕倒过去,幸而那青衣少年下手快,处理得利索,不刻便将袭上来的黑衣人全都夺了生息,在那时的辛辞眼里不外乎是个残忍的刽子手。
辛辞原本被这人紧紧拽在身后,但辛辞竟觉得这护他的人比这群要害他的人还要来的可怕,他抖着腿向后退着,直到离开这人一臂之遥,一个在他看来较为安全的距离。
他又抬头看着这个身形潇洒得少年,鲜血染上了他美丽的锦袍,他悄悄看向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只一双细长的眸子里闪着冰冷残忍的光,此时见辛辞露出害怕的眼神僵了一下,微棕的眸子闪过一道冷光,紧接着换上自己一惯云淡风轻的笑容,向辛辞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辛辞心里怕得很,步子却是一步也挪不动,眼睁睁看见那人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来直视着自己,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继而薄唇浅浅勾起,似是呢喃也是期许,那人低声却坚定道:别怕,你可不能怕我啊…
梦里的辛辞却是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从梦境里出来,辛辞抱着胳膊打了个颤,此时想起来还是觉得寒意十足,如坠冰窟。
此时‘咕咕’一声叫拉回了他的思绪,辛辞眨眨眼睛,梦终究只是梦,梦多少次也成不来真,与其怕这莫须有的东西不如先填饱肚子来的实在。
于是心大的辛小世子给自己点了一桌好酒好菜,美滋滋地吃了一顿。
看着殷勤的店小二给自己斟满的一杯清酒,辛辞摸摸下巴笑了笑,不知道舍一和舍二酒醒之后发现被自己摆了一道是什么表情,怪有意思的。
于是店小二原本看着来的这位贵气逼人又出手阔绰的客官想巴结巴结来着,结果就见到这位小公子端着酒杯露出一副猥琐的样子。
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退下吧。
辛辞想着,希望这唱戏能演久点,不然自己还没玩够就要被抓回去。
虽然给自家哥哥和手下下药有些不厚道,但…咳咳,他辛小世子是那种厚道的人吗?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怕是全皇城的人都不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