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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八十八章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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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雨后
几乎整个蟾城都知道有一个制作神蟾塑像的贫婆子了,来索要神蟾塑像的人每天都有,金姬感到了压力,好在这些天她已经有些适应了,不像刚开始的时候腰酸背痛得那么厉害。她要尽快地多做一些神蟾塑像,以满足人们的需要,尽管忙碌和劳累,金姬的心里还是满足的,半生之中她从未体验过如此的劳动幸福感。
金姬在烈日下忙忙碌碌,心里是幸福的,手上是辛苦的,汗水在脸上奔流,她抬头望着天空,骄阳似火,没有一片云彩肯为她投下阴影,她习惯地左顾右盼,没有一个侍女为她执扇,她只能在心中祈祷,苍天可怜贫婆吧,没有云彩就送给我一缕清风,不为贫婆的享受,只为百姓们等着要神蟾塑像。
起风了,金姬一缕垂下的头发被吹起来,金姬赶忙向空中作揖,感激上苍的恩赐,一阵清凉约走了她浑身的汗水,金姬感到惬意,她不能违背和百合的约定,不能贪图享受,要一心一意地为百姓……金姬加快了手上的劳作,她不肯浪费这难得的清凉。
闷热躲开了,清凉也只是路过,本来还是蔚蓝蔚蓝的天空,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堆起棉团似的白云,一会象山,一会像树,一会又像万马奔腾,很快一切风景都不见了,像是一块沉重的灰布将天空遮住了,忽然一阵东北风卷过来,在那遮天拄地的灰色中撕开一道弯弯曲曲明亮的裂缝,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雨就好像是什么人忽然扯开了一道水的帘子,将整个世界都掩盖住了。
金姬被浇得如同落汤鸡,她本来是可以躲到屋里去的,但是看到那些神蟾塑像泡在雨水里,金姬的心里如同热油滚过,她又踉踉跄跄地跑出来,去收那些神蟾塑像到架子上去。
棚子的盖只是铺了一层庄稼的秸秆,并没有落泥,原本是用来遮阴的,将制作好的神蟾塑像放在架子上阴干,哪成想雷声隆隆,卷地风来,那棚子上铺的秸秆在铺天盖地的大雨中却飞到空中去了,只可怜金姬制作的那些神蟾塑像,在风雨之中又迫不及待地回归到了泥的本真。
金姬病了,浑身滚烫,郎中来诊治,号过脉说,王太后上焦火,下焦寒,寒邪入侵,内外相抗,此为外感风寒病症。说完便配了三大包的草药,嘱咐侍女于瓦罐中煎熬,早晚各服一剂,忌食辛辣之物,勿过劳、气恼,七日之后便可痊愈。
耶律混到床前来唠叨,说:“母后本是堂堂的一国之尊,却这样的不顾体面去做本该下人做的事情,岂不是被人耻笑,如此下去君非君,民非民,体制非常,岂不是乱了纲常,国将不国了吗。”
金姬说:“我儿差矣,什么是一国之尊,你难道还不觉得我们已经被东蟾国的百姓抛弃了,恨得牙根多长吗,谁是一国之尊,在东蟾国只有百合王后才是,我现在才觉得只有她的话才是正确的,这些日子我以贫贱之身,为百姓无偿地制作神蟾塑像,看到他们诚心诚意地给我作揖的样子,那才叫做之尊。我在制作神蟾塑像的这些日子里,虽然是身子受苦,但是心里是坦然的,要记住这一点,什么时候我们能够坦然地面对东蟾国百姓的时候,我们才是一国之尊的。”
几天没有到郑记窑场去,金姬心里很是惦记,一晃五天过去了,金姬开始急的慌,虽然身子还有些虚弱,她还是换上了贫婆的衣裳,斥退了侍女,到郑记窑场去了。
离着老远金姬就看到有些人在窑场里走动,她在心中纳闷,待到近前,方才看到是十几个人在做泥水活计,原来晾晒神蟾塑像的棚子被扒掉了,一个新的棚子已经伫立起来,那一伙人正在给棚子盖上面抹泥。
金姬看到这一切不知道说什么好,令她更没有想到的是,那十几个人见她到来,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一起跪在她面前磕头说,:“小人给王太后请安。”
金姬一下子慌了手脚,她说:“你们可再也不要这样称呼了,我的身份已经不是王太后,就是现在的贫婆,和你们一样,都是蟾城的百姓。”
只见第一个得到神蟾塑像的那个妇女说,:“这几天我们已经知道了王太后的真实身份,我以前以姐姐称呼你实在是罪过,以后再也不敢了,以你那般贵重的身份,每天却在烈日之下为下民们制作神蟾塑像,还被雨淋成重病,大家都过意不去,所以这两天就自愿地来到窑场,合力建了这个棚子,以后再遇下雨,阴干的神蟾塑像也不会被淋湿了。”
金姬听了真是从心眼里感动,看到大家跪地不起,金姬便弯下腰亲自将她们一个一个地拉起来,然后又郑重地说,:“我求大家了,以后真的不要再叫我王太后,因为我真的从心里就想要做一个蟾城的百姓,请你们答应我,我以后就是你们的朋友了,要不然我做了王太后,还怎么和你们姐妹相称。”
大家怎么也不能理解金姬的行为,内中一个叫做查三宝的人站出来说,:“依我看国有国法,王有王规,王太后的称呼是不能随意改变的,但是王太后誓与民同的想法是高尚的,你如果心甘情愿,以后来到我们中间的时候,可以穿着这身贫婆的衣裳,以表示您的心情。”
金姬一想,这个人的主意不错,不管你叫什么称呼,我穿着贫婆的衣裳在百姓中间,就是与民同等的人,也免得与人相处生疏,于是就说我看这个人的主意不差,如果还有什么好的主意你们还可以说出来,要是没有我可就答应他了。
这一伙人听了,一起呼喊起来,“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于是一伙人再齐齐地跪地磕头,齐称王太后,金姬也再把他们一一拉起来,那种和谐的气氛,真的近乎一家人了。
一伙人在金姬面前已不再拘谨,无拘无束地拉起家常来,只有那个查三宝又转到金姬面前来说,:“家常的话还是等到闲时再说,我现在有正经的事要说给王太后。”
金姬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便怂恿他讲下去,查三宝说:“还请王太后恕罪,我本是郑记窑场烧窑师傅的徒弟,因师傅已经逃回中原去了,我便隐姓埋名落在了乡下屯子里,他日看到官兵乱杀无辜,我怎敢露面,前几日听人说有人在郑记窑场里制作神蟾塑像,便过来偷看,没有想到却是王太后,不过贫婆打扮,便觉得蹊跷,于是便向邻人打探,却听来王太后制作神蟾塑像向百姓无偿相赠之事,真是令我由衷的敬意。
听到前几日王太后被雨淋病的事,深感愧疚,于是想到要是神蟾塑像能够入窑,被烧制成为陶器,岂不可以免去雨淋之忧,更可以成为百姓供奉的神品。”
金姬听了查三宝的一番话欢喜非常,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个恶魔蒙得喀杀人如麻,也没能够得到一个真正的窑场工匠,可是现在自己一没有求人,二没有搜捕,工匠却站到眼前了。金姬在得意之时还是想到了百合王后,人家的主意就是高明,什么你为王,他为王,看来仁政即是王道,这才是大道理。
要不是差着王太后的身份,金姬真想要给查三宝磕三个响头,她实在是太激动了,她和百合王后约定的第三条便是恢复郑记窑场的生产,现在查三宝的到来,不正是好的开端吗。
金姬当下就对查三宝说,:“我真是觉得你如神仙降临一般,我一定向东蟾王告知,册封你为窑场的场主,着手重建郑记窑场。”
查三宝说:“重建窑场,是我每日里都在惦记的心愿,可是如果没有王太后和王爷的鼎力相助,任何想法都是枉然,现在既然王太后有如此的心愿,我查三宝怎能不奋力向前,但有雷电野火在前我也在所不辞。”
查三宝的一席话,让金姬比吃了三斤蜜都甜,当日转回王府已是红光满面,一片喜气漾在脸上,耶律混见了很是吃惊,说母后这几日身染风寒,按照郎中的嘱托尚在两日过后才可痊愈,今日问过侍女母后的病情,说是已经出门去了,我已将她们训斥一通,正自在心里生闷气,没有想到母后不仅是脚步轻快地归来,还喜形于色,不知这是何故?
金姬嗔怪道,:“还何故那,如果像你一样每天窝在王府里,不知道东蟾国何日复见天日,今日为娘到了窑场,见一群百姓已经为我另建了晾晒神蟾塑像的棚子,内中一人名叫查三宝,是郑记窑场烧窑师傅的徒弟,他说愿意为我烧制陶器神蟾塑像,还说愿意为复见窑场出力,你说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吗?”
耶律混听了王太后的这番话将信将疑,说前面蒙得喀为了寻找郑记窑场的工匠杀人无数,却连个窑工都没有得到,更不要说像查三宝这样名副其实的工匠,看来我们以前自以为是,以至于一场枉然,也难怪母后相信了那个百合的话,却是其中藏着许多的道理。
第九十二章 窑前
金姬还是王太后,但是她的跟前没有侍女,她的出行不坐车子,她的脸上经常淌着汗水,她的脸上已经不著胭脂,她的颜面已经黝黑,代替胭脂的是铺在脸上的汗水和着灰尘,她的手上经常被泥巴箍着,手背上已经堆起了褶皱,看上去就像风干的老树皮。
大火并没有烧毁陶窑,查三宝已经是成熟的陶器烧制师傅,得到王太后的青睐,恢复陶窑点火一切顺风顺水,仅用了三天的时间,郑记窑场的上空,又升起了一柱浓烟。
郑记窑场点火了,这是稀奇事,人们来争相观看。人们纳闷,制坯间消消停停,晾晒场空空荡荡,这窑里烧制的是什么?
不管窑里在烧制什么,点火是真真切切的,并且他们看到,为烧窑师傅递送柴禾并非窑工,而是一个身着褴褛的贫婆,贫婆的面貌已不年轻,但是腿脚还算利索,抱着庄稼秸秆一抱又一抱,紧着倒腾。
人们忽然听到烧窑的师傅说,:“王太后可不要着忙,不要闪着了身子。人们不禁愕然,烧窑师傅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敢拿王太后的名讳开玩笑吧。人们禁不住议论纷纷,又不得其所,当然就有热心的人上前来,悄悄地对他们说,你们可不要交头接耳地妄自评说,那个抱柴禾的妇人就是王太后。”
于是有人便嘻嘻地笑着说,:“看来今天郑记窑场里,可是有人被鬼魂附体了,不然怎么会胡说八道,就不要说王太后根本就不可能做这种农妇的活计,就算是偶尔拿上一根庄稼的秸秆递过去,那也是要穿着王太后的装束,像这种褴褛的衣裳,就连农妇的衣裳也该早就丢弃了的,天知道,王太后怎么会有这样的衣服。”
那个好心的人又对他说,:“这种事你可不要嘻嘻哈哈的不庄重,王太后还说她已经不是王太后,是和大家一般的农妇,王太后怎么会有这样的衣裳,是她穿着在原野上捡来的故衣从前街王家妹子那里换来的,这种话我可不敢凭空捏造,不信去问王家妹子。”
那个人张口结舌,不敢再说下去,但是在心里还是疑惑,王太后的行为他怎么也想不通。
来观看的人们终于探听出来,那窑里烧制的正是王太后亲手制做的神蟾塑像,并且誓言要满足蟾城每户供奉之需。从王太后的话语行为,联想到那个邋遢的贫婆,人们总算是揣测出了一些端倪。
王太后改变了人生,这令蟾城人欢欣鼓舞,要知道他们是多么的怀念百合王后啊,可是岁月更迁,东蟾国百姓的福祉已经不在了,他们面对的王府,是群魔乱舞,残害百姓的一群人渣,但是正应了那句俗话——乌云不会永远遮住天空,就在那个早晨,天籁一般的蟾音又传遍了蟾城,人们死寂的心灵又像惊蛰一般苏醒,他们坚信风水轮流转,美好的生活又要降临了。
蟾音飘渺,在告诉人们神蟾已经又来到东蟾国福佑百姓,现在王太后忽然莫名其妙地变成贫婆,蟾城百姓都在悄悄地说,:“这没有什么奇怪的,神蟾已经来到了我们中间,这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情,其实是我们的福音到了。”
窑堂里的火光映红了金姬的脸,她毫不避让,就让那光芒穿透皮肤,给面颊重塑一副色彩,就让皮肤变得又厚又硬,形成角质,粗糙而饱经风霜。金姬的脸上不停地沁出密密的汗珠,俄顷便化作溪水,流淌在面颊的高山低谷中。烧窑师傅劝说金姬离开灶膛,去到凉爽一些的地方休息,金姬哪里肯,她被灶膛里的火光迷住了。
金姬从未感到火竟会有如此的美妙,那是一片为生命而舞蹈的精灵,每一簇火苗都是鲜活的生命,他们几乎是处在同一个色彩中,但是边缘竟是那般的清晰,以至于现出它们形状的灵动。它们像一片剑戟,却不似剑戟的呆板和冰冷,它们像草叶,却不似草叶那般软弱与慵懒,它们又什么都不是,在金姬的眼前,就是一片光明的天使,将一切黑暗与忧郁都一扫而空。
最令金姬兴奋的是在观察孔中看到了那些她亲手制作的神蟾塑像,在火焰的炙烤中已经发生着质的蜕变,开始如铁一般的青涩,进而是銅一般的光明,金姬已经变得欢喜若狂,她亲手制作的神蟾塑像,已经化作了一片晶莹的玉雕,没有任何矿藏能够开采出这般美妙的玉料,没有一个能工巧匠能够雕凿出如此的玲珑,然而这是自己的杰作,金姬怎么能够不感到自豪。
作为皇后,金姬见到过无数的珍宝,可是却从来都没有任何的一件,令她像现在这样激动,金姬沉浸在愉悦与满足中,一个奇妙的念头在她的头脑中闪现出来——皇后有皇后的烦恼,百姓有百姓的欢乐。然而对于欢乐的取得,过程却截然不同,皇后靠的是强取豪夺,百姓靠的是辛勤劳动。
自从陶窑点火的那一刻起,金姬就盼着那一天——烧窑师傅拆开封门,她将会看到,窑内是一片从未有过的神奇……金姬睡觉都少了,她期盼着神蟾塑像的出窑。
神蟾塑像出窑这天,金姬甚至拿出来王太后的服装,她觉得自己应该荣光一下,早饭她特意让侍女备了酒席,耶律混看到母后兴高采烈的样子也坐下来陪酒,金姬心情好,几乎是喝的半醉。
忽然一片绿色的荧光降临到酒席上,金姬惊愕,抬头看到百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屋地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冷冷地看着金姬。金姬骇然退席,回到自己的寝房,脱下王太后的衣裳,恢复了贫婆的装束,依然没有坐车子,一溜小跑似的奔着郑记窑场来了。
烧窑师傅并没有扒开窑门,她要等到王太后的到来,每天的这个时候王太后已经来到了,今天应该提前一些才对,因为他已经完全地了解了王太后这几天的心情。奇怪的是就在王太后最应该先到的日子,她却“迟到”了。
就在烧窑师傅焦急的等待中,王太后出现了,她一眼便看出了烧窑师傅焦急的心情,于是在心里暗暗庆幸,要不是百合的出现,会喝的酩酊大醉也说不定,要是那样……
金姬不敢想下去,总归是没有出现差错,烧窑师傅已经迎上来了,一如既往,金姬窥察着每个人的眼光,没有异样的表情,她在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烧窑师傅开始一块坯一块坯地拆开窑门,金姬凑到了窑门跟前,也顾不得尘土飞扬,眼睛就好像是X光一般,要把窑里的一切情形都摄入眼中,当她的眼光落在那些神蟾塑像上,她的心便打鼓一般咚咚地跳起来,因为她看到那些塑像都显得灰不垃圾的,完全不是尚未熄火时的那般光鲜。
很快金姬的心情便开朗起来,因为烧窑师傅已经拿起来一个神蟾塑像,扫去上面的灰尘,一个墨玉一般的神蟾塑像已经托在烧窑师傅的手掌上了。
啊!原来是灰尘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烧窑师傅手上的神蟾塑像是那么光滑,端庄、生动、美妙,金姬好像看到了那个神蟾塑像在放射着光芒,她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步上前,将那个神蟾塑像抓在手里,爱抚地摸挲着,欣赏着,就好像是手上托着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神圣而充满新生的力量。
窑场里所有的人都围到了陶窑跟前来,他们都想要在第一时间里看到这恢复点火的第一窑,烧制出来的神蟾塑像是个什么样子,也都想要在第一时间里拿到属于自己的神蟾塑像,那不仅仅是一个陶制的物品,那是一种信仰,一种祈祷,也是一种对于百合王后和郑东家的深情怀念。
人们眼巴巴地望着金姬,希望她快一些将神蟾塑像出窑,金姬完全能够理解人们的心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老百姓想到了一起,她还能说什么呢,金姬需要清一清嗓子,她已经感到有许多的灰尘钻到嗓子里来了,嗓子眼里是干燥的,她顾不得到屋里去喝口水润润嗓子,漱漱口。
金姬对烧窑师傅说,:“赶快出窑吧,就让这些人每人都拿一个神蟾塑像,”还没有等到金姬的话落音,人们便蜂拥而上,争抢着来取神蟾塑像,都差一点就要将金姬挤倒了。
“大家都缓一缓,缓一缓,不要急,不要急,我跟大家保证,蟾城的每一户人家都要供上神蟾塑像,请你们相信我,不会食言。”金姬顾不得嗓子眼里,好像裂了口子一般疼痛,反复地向人们说着。
尽管金姬感到嗓子疼痛,脸上布满灰尘,她在人们中间被挤来挤去,已经完全看不到王太后的尊严,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已经感到格外地舒畅,她和那些拿到了神蟾塑像的人们同样欢欣,金姬并没有感到和百姓一样而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