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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接案 半夜来客 ...

  •   她犹豫着,是进是退。

      在季&李律师所,施展是个异数。
      她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要求太苛,眼光太利,效率太高,话却太少,从不经营人际,又是做刑事案的,来往的人等多少都有暗黑背景,连带让她也凭空生出几分神秘,所以行里的律师,除了主任的侄女潘小欢,基本少有跟她亲近的,但她的见习生名额却是本市所有四年级法律系学生每年必争的目标,原因无他,施展也许不是一个好同事或者朋友,但绝对是个好导师,除了居高不下的胜诉率让她光彩生辉,她接手的每一个案子,不管胜负如何,结案的时候,都会做一份备忘录和总结,详细记录案件的要点以及为此采取的对策,如果中途曾设计多个方案,也会一并罗列出,并说明选择适用的标准,对控辩双方的策略,也会做不同角度解析,这样一份备忘录就好象是一条路径,通过这条路径,可以走到王者思想最深处,看到那里闪烁的火花,以及各种行之有效的方法和套路,因此她所做的这些总结,不要说新人,就是对资历相当的同行,都有莫大的参考价值和吸引力。
      所以当小助理看着施展开始整理卷宗,准备做总结报告的时候,她藏在黑框眼镜背后的两只黑豆眼儿立刻就冒出了绿光,借着送茶水的机会,涎着脸道:“师父,你要开始写那个传说中的半心咒了?”
      施展挽着袖子,一份一份清理各样证据和证词,头也不抬的问道:“什么半心咒?”
      小助理手舞足蹈,比比划划,“就是传说中能够透视敌手的弱点,并可以取上古的力量化为己用,铸造无坚不摧无物不克之利器的绝世心法。”
      施展笑了笑,瞟了小助理一眼,“你知道门在哪儿?”
      小助理嘿嘿笑了两声,一步三回头的出去,掩好房门,坐回自己位子上,透过百叶窗看着专心整理文件,时不时在稿纸上沙沙做记录的师父,一时手痒痒,打了一张纸出来,蹑手蹑脚贴到老板办公室的玻璃门上。
      老板很忙,谢绝打扰。
      为着能够早日看到传说中美洲狮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绝世心法,虔诚的看门犬黑豆小姐一整天都守在门口,像尊门神样,打退了无数拨来找老板的不良同事和电话邀约。
      “师父在写很重要的东西,谢绝打扰,这个先放我这里,一会儿拿去给她。”
      “找施小姐吃饭?打她手机关机?对不起她没来上班,不在所里,对。”
      “有案子要拜托施小姐?请直接和我们主任联系,施小姐不私下接案,谢谢。”
      “你们大学邀请她开讲座?对不起,施小姐没有时间,谢谢。”
      忙到下午,小助理觉得嘴巴都说干了,耐心也越发的不好,等到最后一个电话进来,那人半天也不吭声,小助理有点不耐烦了,“到底是哪位?不说话我可要挂了。”
      那人又顿了片刻,这才说道:“我找施展。”他的声音低沉,隐隐约约的,似乎是蒙着一层纱在讲话,听地并不真切。
      黑豆小姐瘫在椅子上,“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那人沉吟了阵,淡淡说道:“那行,你替我转告她,国家地理局第九研究所的案子,最好是不要接,接了保管她后悔。”
      小助理心下一跳,“什么九所的案子?你是谁,你这是在恐吓施小姐么?”
      那人啪的挂了电话。
      小助理抓住话筒喂喂了两声,“你到底是谁啊?”
      那方只有嘟嘟的忙音,再没有人应。
      “搞怪。”
      “谁打来的?”
      小助理一转身,就看见闭关一整天的老板已经打开门,手里拿着她早间贴在玻璃门上的条子,半眯着眼的样子,像极了美洲狮发动狩猎前的热身。
      小助理打了个哆嗦,慌忙站起身跑到师父跟前,点头哈腰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出关啦?容小的回话,是个不知道来路的男的,也没自报家门,只让你不要接啥九所的案子,说接了必定后悔。”
      施展皱眉,“什么九所的案子?我不知道啊。”
      小助理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眼珠到处乱窜,“是啊,我都没记录。”
      她鬼祟又飞快的从老板腰际的空档处瞟了一眼内室大大的银灰色猪腰桌,不出意料的看到一沓厚厚的稿纸,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两只手自来熟一般就要伸到施展肩膀上去,“管他啥九所十所的案子,您老忙了一天怕是累得狠了,小的这就给您上一套按摩神术,包你舒服到底。”
      施展眉峰一皱,退后了两步,避开小助理的手,目光定定落在小助理身上,黑漆漆的瞳仁仿佛能够看透人心,“你叫什么名字?”
      小助理愣了片刻,讪讪的垂下手,“回师父,我叫康南。”
      她嘴唇嗫嗫,又补充一句,半是委屈半是埋怨,小声的说道:“人家都做了一个多月的助理了。。。是主任直接安排的。。。。人家天天儿在您跟前晃来晃去。。。。。你居然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施展沉吟了阵,“抱歉,是我疏忽了,”她顿了片刻,又说道,“不过,康南,你既然是我的助理,我就有必要告诫你两句,不管你是抱着何种目的来做我的见习生的,也不知道你日后会否从事状师这门行业,我只要你记住一点,你有什么样天资上的缺陷或者精神上的障碍,都无妨,我不计较,但我要求我的见习生一定要有风骨,如果你不懂什么叫做风骨,我还可以说的更简单一点,那就是。。。”
      她站直了纤秀紧实的身躯,走到康南跟前,就像每次庭审辩护做最后陈词时那样,吐字清晰又简洁明了,“你不必谄媚我,巧言令色鲜仁义,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人,也最不屑理会这种人。”
      她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十三左右,可是这番话的每个字,自她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有千斤的压力,康南也有一米六十左右,比她低了不到一个头,却给她气势压得喘不过气,脚下一个趔趄,连连退后两步,一屁股跌在转椅上。
      施展目光凛冽犀利,看着人的时候,就像一把锃亮的钢刀刺了过来,又稳又准,“你明白了?”
      康南额头上汗珠滚滚,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明白了,师父。”
      美洲狮扯了扯嘴角,“很好,我桌上有一份手写的文件,是我对今次案卷的一些总结,你有空帮我整理成电子档,”她顿了顿,又问道,“有没有问题?”
      康南一机灵,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了童子军里,响亮的应道:“YES,MADAME,没有问题!”
      施展瞪了她一眼,不过,这一次,倒是没说什么。

      抱月狮子是条狗,但它不是一条普通的狗,乃是一条极其谄媚极其乖巧的狗,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它和施展仅仅见过一次面,并且还曾经冲人汪汪咆哮过,在此种前提之下,当施展的备份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声响,推开门前脚刚刚踏进玄关,比它高了很多头的男主人袁枚君都还没反应过来,圆滚滚白雪雪的小狗抱月君已经飞快的叼起鞋柜里的拖鞋,送到施展脚边,不仅如此,它还热情的伸出前爪,抱住那条裹在西裤里修长坚实的小腿,拼命的摇尾巴,小小的圆脑袋扬得高高的,圆溜溜的黑眼睛热切的看着施展,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主人,我很乖,主人,快摸摸我的下巴。”
      这样强大又甜蜜的攻势,饶是从不怜惜小动物、从来也没养过小动物的美洲狮小姐也经受不住了,她弯下腰,如抱月君所希望的,摸了摸它的下巴,小狗给她摸得舒服,越发的兴奋,索性滚倒在美洲狮脚边,四蹄高高扬起,露出雪白浑圆的小肚皮,黑眼睛渴望的看着施展,“主人,帮我挠挠肚皮嘛。”
      袁枚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让他颇是有些啼笑皆非。
      伤脑筋啊,抱月君,以我对美洲狮小姐的了解,我估计你是要铩羽而归的。
      果不其然,美洲狮小姐虽然也笑出来,却没有顺遂它的愿望,只曲起食指和中指,朝着小狗兴奋扬起的额头不轻不重弹了一记,“得寸进尺。”
      将狗仔踢到一边。
      袁枚心里简直说不出有多么的凉爽,无往不利的抱月君,你终于也有兵败滑铁卢的时候。
      “回来啦。”
      施展抬头,看了靠在厨房门口的袁枚一眼,嗯了声,随后站起身,换了轻便的拖鞋,拿了公文包准备进书房。
      袁枚围着围裙,自动自发跟在她身后,笑眯眯的说道:“吃过晚饭了么?我正在做,再过十分钟就好,冰箱里镇了银耳汤。”
      “不用,我吃过饭了,你自便。”
      这话是不假的,她在所里忙碌一天,到下午把总结做完,又训诫了一通康南,之后才出门解决早该解决的午餐问题,中途发现手机关机,开机之后,发现有数十通未接来电提示,其中包括一通顶头上司李大老板的电话,拨回去才知道他老人家正好也在附近吃饭,为免被他听出端倪,猜到她所在的方位,两人说了几句,施展就挂了电话。
      这是施展的习惯,她一向信奉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谈公事,就是说话都不想,更何况是应酬上司。
      袁枚眨了眨眼,美洲狮小姐的拒绝在她意料之中,事实上,虽然知道早间她遗落钥匙在地上是故意的,不过,对于自己拿了钥匙不请自入的行径,她没有表示出不满情绪,他还是觉得感激之余,也万分的庆幸。
      “知道了。”
      一次不能要求的太多,美洲狮是一种非常高傲非常不屑得接受别人好意的动物,她也许会出于怜悯之心,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野兔野鹿野松鼠,但这可不表示她会接受小动物们带着感恩的献媚。
      慢慢来吧,作为古汉语文学教授,没有人比袁枚更深刻知道什么叫做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道理。
      总有一天,我会让美洲狮低下高贵的头颅,俯身喝取盛在我手心莲叶深处的清水。

      他的这一宏大志愿,在晚上九点十分的时候,遭到了巨大的重创。
      事情是这样的,美洲狮小姐自打回家,就关在书房里,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中途只出来喝过一次水,期间古汉语文学教授先生和他谄媚的小狗端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当然,电视的声音小得几乎都听不到就是了。
      施展对此深表满意,当然,最满意的是,袁枚看见施展出来,只冲她微微一笑,并没有凑上来鬼话连篇,即便发现她是去喝水的,也没有像前次那样从冰箱里摸出橙汁奉上。
      不错,有进步,施展喜欢安静又识趣的人。
      这真是一个让人心情愉悦的晚上,客厅柔和的橘色灯光挥洒,地板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的大玻璃方桌上,绿色的水果篮里,放着两只洗过的红苹果,晶莹剔透,散发芬芳,紧靠着苹果的,是两个金黄色的香蕉,以及一颗味美多汁的鸭梨。
      她的目光在那篮水果上逡巡,那个背对着她正在看电视的男人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适时的说了一句,“梨子很甜。”
      施展眉梢动了动,看了袁枚一眼,喝干杯子里的水,回厨房冲洗干净放回原处,出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个梨子,若无其事的一路啃着进了书房。
      袁枚没有回头,依旧正襟危坐的继续看着电视,只是嘴角可疑的翘得老高。
      他发现,施展吃饭很规律,正餐之后,很少吃零食,苹果胀肚,估计她是不喜欢的,但梨子饱满多汁,她似乎也喜欢喝水,所以预先放了颗梨子,投其所好,果然命中目标。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结束了,那么袁枚一晚上都是可以过得很开心很暗爽的,坏就坏在他和抱月狮子有一样的毛病:得寸进尺。
      这具体表现在:当客厅的战斧式落地钟走到九点十分的时候,古汉语文学教授先生肚子有点饿,想起冰箱里镇着的银耳汤还没喝,就端出来盛了一碗,带着抱月狮子走到书房边上,先敲了敲门,跟着熟门熟路的推门进去,笑容可掬的对坐在大软椅里阅读一本厚厚民法原理书的施展说道:“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喝碗银耳汤?”
      施展眼中波光一动,慢慢自书中抬起头,纤秀的手指轻轻搭在皮椅的扶手上打着拍子,若有所思看着一人一狗,没有做声。
      袁枚吞了吞口水,背心一阵阵的发毛,如果张剑之的眼神让他想到盯住青蛙的蟒蛇,那么施展审视人的样子,则让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个移动的活物,施展则是对住活物的枪口,从那个黑洞洞的深处,随时可能喷射出炽热的枪火。
      真糟糕,我似乎又错了。
      “你先出去。”
      袁枚干笑了两声,也不敢追问,端着银耳汤,倒退着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等待发落。
      五分钟后,美洲狮小姐走到门口,递给袁枚一张纸,“你把它贴在门上。”
      袁枚看了一眼,脸上花花绿绿变化无穷,末了,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的说道:“好的。”
      在这张纸上,狂傲的狮王用粗体写着:
      低等下人与狗,不得进书房。

      说不郁闷是骗人的,尤其是在向郭巨侠汇报之后,看到对方发过来那条幸灾乐祸的短信:哈,哈,哈,是美洲狮会说的话,我可怜你。
      袁枚躺在佣人房狭窄的小床上,床边一只小小的狗屋,里边蜷曲着同样沮丧的抱月狮子。
      “低等下人和狗。。。。”
      叹气。
      抱月狮子也呜呜的低叫了一声,小爪子耷拉在鼻头上,不晓得是因为不得宠的哀怨,还是被迫和低等下人为伍的愤愤。
      十一点半,入睡时间,一人一狗辗转难眠。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培养出星星点点的睡意,却在这时,大门那方,雄壮的野战军歌再度威武的响起,差点没把袁枚从床上惊到地下。
      抱月狮子在狗屋里呜呜的低叫,似乎是不满的很。
      “怪了,这么晚还有客人。”
      身为住家的佣人,第一要务自然是应门。
      男人挠了挠头,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子,拧亮客厅的小灯盏,打开防盗门,就见外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人。
      高个子那个脸颊瘦削,约有四十来岁,眉心的皱纹很深,衣着朴素,上身穿一件已显得很旧的浅黑色条文衬衣,下身穿一条藏青色西裤,戴一副黑框眼镜,方正的脸严肃中透着紧张,腋下夹着一个黑皮的公文包。旁边一个矮个子男子,样子很普通,气质也很随和,但是狭长的双眼却精光四射。
      袁枚忍不住多看了那高个子两眼,他的长相实在有点奇怪。
      他的五官分开来看都还不错,眼很清,鼻很直,眉形立体,下颌方正,每一样都是极好的,但是组合在一起,却又很平淡,就如同一副调弄得正好的色彩,却遇到个平庸无能的画师,生生的化神奇成了腐朽。
      这天气异常炎热,他却穿了件长袖衬衣,幽冷的黑衣在走廊乳白色灯光衬托之下,越发显得他脸色苍白如雪。
      两人和袁枚打了个照面,似是都很惊讶,矮个子男人问道:“你是谁?”
      袁枚双手抱臂横在胸前,“你又是谁?”
      那矮个子的男人拉长了声调哦了声,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奇异的地方去,露出来的笑容很有些淫靡的味道,“想不到施展好的是这口,难怪和张剑之不来电。”
      袁枚清秀的长眉微微蹙起,沉下脸道:“你到底是谁,半夜来找施小姐做什么?”
      矮个子男子扯了扯嘴角,一双狭长的细眼微微挑起,笑嘻嘻的说道:“鄙姓李,是施小姐任职律师行的主任。”
      袁枚暗叫一声不好,原来是主人的顶头上司,不过,他随即想到一个问题,“这么晚了李主任找施小姐有什么事?”
      李主任笑了笑,“我们进屋再说。”
      袁枚却甚是坚持,“施小姐已经休息,有事明天再论吧。”
      这个时候差不多该是施展睡觉的时候了,根据他的了解,她的睡眠一向很少,这两人半夜来访,要是事情比较罗嗦,闲话的时间一长,肯定要挤占她的睡眠时间。
      李主任眼珠转了转,就在门口拉开嗓子喊了一句,“小施,施大状,我有冤情要上达,可是你的小情人挡在外头,不让我进门。”
      袁枚心下有些怒,但是转念忽又窃喜,小情人,这称呼着实是不错的。
      抱月狮子从门缝里弹出一张圆溜溜的脸,爬到大门口,见到自家主人脸上神色怪异,还道他是被人欺负了,护犊之心发作,于是汪汪叫了两声以示支援。
      李主任一见到白雪雪的抱月狮子,登时眉开眼笑,忍不住蹲下身,朝着那小狗一拍手,作势道:“来。”
      抱月狮子伸出舌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珠来回转动,它本身虽然是只土狗,但前身想必是只哈士奇,最是黏人不过,此刻见着有人朝它伸手,登时欢天喜地,化作一团毛球,四蹄生风的跑过来,扑在李主任手心上,哪想到李主任擒住它之后,一翻手心,将抱月狮子倒转来,伸手探进她毛茸茸的肚子摸了一把,熟门熟路的说道:“哦哦,是只女狗。”
      袁枚眼珠子瞪得溜圆,抱月狮子生平头一次被人这样的轻薄,居然也呆住了,等它反应过来,想要痛下杀手咬那男人一口,男人却已经缩回手,得意洋洋的补充了一句,“应该还没生过仔。”
      袁枚眼珠子险些掉出来,“你。。。。你非礼她。。”
      抱月狮子奋勇从李主任手中逃脱,扑上去抱住袁枚的裤腿,悲痛欲绝,嗷嗷叫唤,放声大哭。
      袁枚心疼得不得了,蹲下身把伤心欲绝的小肥狗抱进怀里,印象中只有上次给她剪坏了毛,因此被其他的狗儿耻笑,她才这样嚎啕大哭过。
      古汉语文学教授愤怒了,怒视着李主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李主任耸了耸肩膀,笑嘻嘻的说道:“莫非你还没摸过?”
      袁枚跳起来,“当然没有!”我又不是变态!
      李主任笑得前合后仰,“真可爱。”
      施展站在小复式的楼梯口,看着受辱的一人一狗四只大眼悲愤看着李主任,那情形似乎是恨不得眼睛能喷出火来,将眼前李主任烧成烤三吱。
      她脸上露出微不可见的笑容,淡淡说了一句,“主任,打狗也要看主人。”
      李主任伸手擦了擦从眼角流出来的眼泪,“施展,你家里这一对活宝,真是太有爱了,简直笑死我。”
      施展没有笑,似乎是早就习惯他这样人来疯的模样,“进来说话,不要站在门口。”
      袁枚愤愤不平的让开了道儿。
      那高个子的男人冲他点头,“谢谢。”
      袁枚耳朵很尖,这客人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咬字很清晰,发音也很准,带着一种很淡的北方口音,可是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别扭,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别扭。
      三人在客厅落座,袁枚抱着抱月狮子站在旁边,本来是想要做个添香的蓝袖,顺便听两耳朵他们都要谈论何种公事,哪想到施展却说:“这里没你的事了,早点睡吧。”
      袁枚当然不甘心,可是主人比天大,既然言明了不欲他在场,他也不敢坚持,只好带着狗儿回到佣人房,拍了拍它的狗头,塞进狗屋躺着,然后自己趴在佣人房的木门上,细细偷听三人都说些什么。
      三人先是闲聊了几句,李主任指着高长庚说道:“这是国家地理局第九研究所吴定方主任的助理,高秘书,高长庚,九所最近出了点问题,吴主任亲自给我打电话,点明要你负责。”
      “哪一类的?”
      “比较头痛,知识产权方面的,盲区一大片啊。”
      施展皱眉,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绝,“主任,你是知道的,我是刑事律师,专业不对口,让他找别人。”
      那叫高长庚的急得站起来,“不行,主任说了非施小姐不可,而且也不完全是知识产权纠纷,我们主任刚刚发生车祸住院,所里的人查了,是他车子给人做了手脚,这是刑事案件,有人要害我们主任。”
      施展也站起身,直视着高长庚,语气十分坚决,“除非提起刑事诉讼,否则你们的纠纷和我无关。”
      高长庚一额头的汗,压低了嗓子,说道:“这事不能提刑事诉讼。”
      施展冷冷说道:“那就没办法了。”
      李主任苦笑不已,“施展,你再考虑考虑,这件事真是很蹊跷,老吴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他既认定了你,就不会换第二个,对了,他今次伤的可不轻,肋骨断了好几根,腰部以下都没有知觉。”
      施展脸上漠漠的,“那又如何,和我无关。”
      高长庚怒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
      施展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轻描淡写道:“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我是刑事律师,知识产权纠纷,莫说我不熟,就算是熟也不会接手,这是行规。”
      她看着李主任,“主任,对不对?”
      李主任无可奈何道:“话是不错,可是。。。”
      施展站起身,平静的说道:“没有可是,两位好走,不送。”
      她送客的态度是那么的明显,可是两个有求而来的男人都不愿意空手而归,所以伫在那里,动也不动。
      高长庚迟疑了阵,咬牙说道:“施小姐,也许我没有说清楚,我们主任已经开出条件,只要你肯接这个案子,律师费用可以比照你们律师行最高的标准执行。”
      施展双手抱臂横在胸前,“你这样说法,着实是侮辱我的人格,看在主任的份儿上,我就不回敬你了,我敬你是长辈,再和你说多一遍,你的案子,我还是那句话,除非提起刑事诉讼,否则这件事和我无关。”
      高长庚终于怒了,苍白的脸上升起红云,厉声道:“施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提起刑事诉讼,那得是什么条件下的才能发生的事,你是在诅咒我们主任发生意外么?”
      施展冷淡的说道:“先生,首先,什么条件下可以提起刑事诉讼,诉讼法写的很清楚,不知道你可以去查法条,其次,事实上,不需要我诅咒,你们主任已经发生意外。”
      高长庚被她一板一眼的说辞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女人!你怎么这么冷血!你就是个冷血动物!怪不得这么大年纪还嫁不出去。”
      佣人房那边的袁枚把拳头塞进嘴里咬着,以免自己笑出来。这高秘书骂人的语言好,有趣。
      李主任慌忙将高长庚拉到一边,“高秘书,不要着急,这件事慢慢想办法。”
      施展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她不想做的事,只能慢慢游说,硬来绝对会坏事。
      美洲狮凛冽的凤眼微微眯起,看那样子似乎是想要发火,但触及高长庚苍白面颊上浓墨重彩的气愤和伤心,又忍了忍,冷冷道:“你最好现在走。”
      高长庚冷笑,“不然怎样,你还敢撕了我?”
      美洲狮轻轻哼了一声,一转身上楼去了,“我没那闲工夫,你爱呆着也无妨,只小心不要弄脏我的地方。”
      李主任见她要走,慌忙一把拽住她手臂,“小施,别急着走啊。”
      又赶紧给高长庚使颜色,“高秘书,赶紧给施小姐道个歉。”
      高长庚怒道:“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没人性的人又不是我。”
      李主任脸色一沉,“你出门的时候老吴是怎么嘱咐你的?”
      高长庚脸色变了变。彼时老吴语重心长说道:“施展这个孩子不好说话,你千万要沉住气,可别激怒她,老李最了解她,你照着他的话做,无论如何,一定要请动她出面。”
      高长庚深吸口气,一咬牙跪倒在地上,硬邦邦说道:“施小姐,对不起,请原谅我。”
      佣人房那边偷看的袁枚此时脑中灵光一闪,是了,他发现高长庚哪里不对劲了,他说的普通话虽然标准,但有些字句,因为咬字太清晰,反而显得生硬,不是中国人会有的语调,倒像是外国人学说中文。
      施展沉吟了阵,转过身来,打量高长庚一阵,“你起来,”她转看向李主任,“主任,你也知道,我不攻知识产权。”
      李主任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知道,但是老吴只信任你,连我他都不相信。”
      施展大皱眉头,“为什么?”
      国家地理局第九研究所的的主任吴定方,在本市也算是名人,她耳闻过,但素未谋面,更无论交谈了。
      李主任也有些茫然,“照他的说法,你最纯粹。”
      他顿了顿,又说道,“施展,我知道知识产权法不是你的专业,但是,相信我,老吴的眼光是对的,这宗案子真的非同小可,”他顿了顿,郑重的说道,“我们承担不起败诉的结果。”
      袁枚耳朵紧紧贴着门板,一颗心提到了喉咙上,不知道施展会如何回复。
      施展默然,半晌说道:“把相关材料留下,我看过再论。”
      高长庚大喜,慌忙打开公文包,拿出厚厚一沓文件递过去,“施小姐,麻烦你。”
      他退后两步,对住她深深鞠躬,无限期待又无限信任的说:“拜托你。”

      这一晚上袁枚都没有睡,不是他不想睡,是因为客厅的灯光一直亮着,那表示有人在熬夜。
      那个熬夜的人让他睡不安枕。
      两个男人走后,施展批了件外袍,坐在沙发上,开始研究那沓文件,四下里静悄悄的,袁枚躲在佣人房里,清晰的听到她翻动纸页的声音,这声音一直持续到黎明十分,天方吐出鱼肚白,之后再没有声响。
      那表示她睡着了?还是表示她已经看完了?
      袁枚敲了敲昏沉沉的头,从地板上爬起来,推开门,摇摇晃晃蹑手蹑脚走到施展跟前,发现她既看完了所有文件,同时也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曲在沙发上,脸上湿漉漉的,分明是流过泪。
      袁枚呆住了,不由自主错目去看她旁边茶几上那沓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最上边那一页,写着两个大大字样:绝密。
      是什么样的绝密内容,足以让美洲狮都看得流泪?
      袁枚控制不住,伸手去拿那沓文件。
      可是他的手指刚刚伸过施展头顶,就听到美洲狮小姐冷峻的出声,“退后。”
      袁枚吓得跳起来,条件反射的退后,险些撞到墙上,口中忙不迭的解释,“我没有恶意,我看见你在哭,我忍不住想知道你看了什么。”
      施展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身,看着袁枚,出了会神,突然问道:“你是理工大学的教授?”
      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男人缩着脑袋,“是。”
      “你认识国家地理局第九研究所的吴主任?”
      袁枚偷眼看她,小心翼翼道:“是。”
      施展拿起茶几上的文件,“你千方百计住进我家,是不是为着跟踪这个案子?”
      男人愣了愣,跟着忙不迭的摇头,“不不,不是不是。”
      施展没有做声,漆黑明亮的瞳仁仿佛能够看穿人的灵魂,袁枚吞了吞口水,背后一阵一阵发毛,“施小姐,我。。。”
      施展却打断他,“你想知道这些卷宗都写什么内容?”
      男人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道:“如果可以的话。”
      施展眼中波光轻闪,“你认识吴主任,想必听他提过九所的九八二工程?”
      袁枚心念千百转,想到卷宗上的绝密二字,当下说道:“没,没有,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施展凛冽的凤眼犀利如刀,“眼珠左右转动,眼神飘忽不定,神色紧张,你实在不是说谎的材料。”
      袁枚苦笑,高举双手,老实招供道:“是,我知道九八二工程,九八二工程是国家地理局最近五年的信息规划工程,一共分为一百二十三个开发包,每一包是一个标,两年前面向所有资格GPS开发商招标,九所负责为其中的五十九包到八十九包招标,那也是整个九八二工程最核心的开发包,根据这三十个开发包建成的系统验收之后也主要是九所使用。”
      施展沉吟了阵,反问一句,“你如何会知道这些?”
      袁枚道:“因为第八十二开发包里有不少古文资料,涉及中国古代水文和气象信息,吴主任为怕开发商看不懂,托我翻译成白话文,期间曾经提了这么两句工程背景,”他吐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么多,其他的吴主任可是一个字也没告诉我。”
      施展若有所思,秀气的长眉微微蹙起,“这样说来,你不知道九八二工程具体是做什么了?”
      袁枚摇头,“不知道。”
      “九八二工程,全称叫做国家地理气象信息管理系统工程,这工程的目的,是要对我国沿海水域的水文地理和气象信息做系统管理和规划,国家地理局光是做这个工程构思,就用了两年时间,整个工程的核心包集中在五十九包到八十九包之间,这三十个开发包将要完成信息工程最核心的数据记录、统计分析和趋势分析功能,我们之前十年以及之后每一年通过遥感卫星、GPS甚至包括GIS空间站收集到的水文、气象、水域数据,以及山川和地貌变迁数据,都将存储在这三十个开发包形成的子系统内,而根据这些子系统存储的数据生成的报告,是我们构建一切敏感工程的基础,”她目不转睛看着袁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袁枚晃了晃浆糊一样的脑袋,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看着施展一夜无眠仍然清朗如月的双眼,“意味着什么?”
      施展若有所思,“这意味着,一旦根据这三十个开发包研发完成的信息系统知识产权旁落,按照计算机软件著作权保护法有关条款的规定,系统源代码是软件著作权天然的组成部分,归软件著作权所有人享有,九所由于得不到系统的源代码,在今后的使用过程当中,维护工作将会捉衿见肘,最终不得不委托开发商对系统进行维护,如此一来,我们沿海水域的地况、地势,我们的舰队、海军基地、沿海边防站,我们的城市防御工程、政府建筑、医院、桥梁、要塞,都将暴露无遗,如果有未知势力意图进犯,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拥有这套系统,就可以合成最精确的军用地图。”
      袁枚头皮乍起,吞了吞口水,讪讪的说道:“听起来好像很可怕。”
      郭巨侠第一次跟他说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当时的反应是,“我的天神老爷。。。”
      以及,“我突然不怎么想退会了。”
      然而郭巨侠说:“你不想退会更好,这个案子以及此后更多的案子,都是你的。”
      “不仅如此,开发商会根据现有成果进行何种后续开发,也还是个未知数,最坏的情况,由于开发商拥有系统的知识产权,他有权将系统源代码公开,到那时候,任何一个潜在的攻击者,只要他有心,都将有机会通过解析系统源代码破解系统,获取九所的全部敏感数据。”
      袁枚脸色变了变,“这么严重?”
      “嗯。”
      袁枚眨了眨眼,小心翼翼看着施展,问道:“代理这样的法律事务,会有点危险吧?”
      “必然的。”
      但应该还不足以让施展惊吓得流泪吧?
      她到底为什么哭?
      袁枚迟疑了阵,屏住了呼吸,实在很想要问一这个问题,可是话到嘴边,又换成了另外一个,“那九所的委托,你接不接?”
      他一颗心不住狂跳,既怕施展说不接,又怕她说接,渴望和惧怕之间,实实的千万难。

      施展没做声,自茶几上抽了张纸巾,若无其事擦干脸上的泪痕,她表现得是那么泰然自如,倒让心里反反复复转着念头猜度不已的袁枚没来由的生出些微的羞愧,以为自己窥探到了别人的隐私而莫名的刺激,却发现原来人家根本不屑得隐藏。
      “这个案子,不是我能接的,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就是我从前的经济法老师,周密,他对知识产权法虽然也不专攻,但是在电子商务和计算机软件著作权领域的研究,大多数知识产权法专家都未必能望其项背。”
      袁枚想了想,“你说那个周密,是不是衡平律师所的主任?”
      “嗯。”
      “他和你们主任好像很不合?”
      施展眼中波光一闪,“作为古汉语文学教授,你对本市法律界的熟悉程度让我很惊讶。”
      衡平和季&李之间的竞争和不合虽然在行业是公开的秘密,可是袁枚处在一个和法律界基本没有交集的领域,用数学的语言来说根本不是一个坐标系,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袁枚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表妹是学法律的,今年大四,三月份找地方实习,姨妈让我帮忙联系,所以做了番调查。”
      他瞄了施展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我表妹的名字叫康南,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施展怔了怔,“康南是你表妹?”
      康南不就是自己今年带的见习生么?
      袁枚点了点头。
      施展沉吟着,若有所思的样子,让袁枚突然有些后悔。
      美洲狮是非常安静低沉的动物,当她们要攻击猎物的时候,从来不会像犀牛大象那样横冲直撞,她们通常会隐秘的、静悄悄的逼近猎物,等到猎物明白过来时,已经遭到了这些体形矫健王者的致命一击。
      我真是不该告诉她康南的事,她会不会因此对我生出疑心,私下调查我,最终将我二度赶出家门?
      一时心念千百转,我该怎么办?我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打消她的疑虑?
      没有头绪。
      施展审视袁枚变化莫测的脸,明若秋水的瞳仁深处闪过了然,终究是教书的文学教授,少与人发生对抗性冲突,不懂得掩饰,一张脸好比是镜子,心中思想什么都一五一十展现出来。
      “你放心,我对你的动机虽然抱怀疑态度,倒还不至于会私下调查你。”
      袁枚给她道破心事,多少有些窘迫,“为什么?”
      施展站起身,收拾起茶几上的文件,“你不是我的对手。”
      袁枚细细品位这话,大着胆子问道:“你是说我够不上资格做你的对手,还是你不认为我对你抱有敌意?”
      施展笑了笑,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两者都有。”
      她转身上楼。
      袁枚立在当场,细细品味她的话,颇是有些啼笑皆非。
      被人藐视本身是件让人很不愉快的事,但被人藐视的时候又被人认同,这种感受就比较奇妙了。而如果被一只美洲狮藐视又认同,这种感受就更加奇妙了。
      文学教授思索了五秒钟之后,最后认定美洲狮该句话是一种表扬,并决定为此庆祝一番,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手臂在半空中轻轻挥舞,翻转手腕,跟着一个漂亮的转身,后脚尖踢着前脚跟跳起来,在空中低低发出声响,落在地上。
      抱月狮子从半开的门缝里探头出来,看到宛如被佛朗明哥舞娘附身的主人,登时呜咽了一声,伸出爪子捂住头,欲哭无泪。
      家门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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