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现实【修】 ...

  •   【学弟】
      学长真好,真温柔啊。
      可现在,学长抛下我了。
      奇异的是,我一点都不悲伤。
      因为——

      我还有他的身体啊。

      听老人们说,只要足够虔诚,就能种下什么便得到什么。
      而挖的坑越深,就表示越虔诚。
      我曾经有想过,是不是只要我挖一个近乎通到世界另一头的深坑,然后把学长种下去,就能收获好多个学长了呢?

      可是不行,只是这样收获得来的学长,无论多少个,最后都还是会离开我。

      ——那如果,将我的心脏装进他的身体里,把我的血融入他的血液,他是不是就会明白我对他的爱,从而也像我爱他一样地爱我呢?
      但这样有难处了——将学长完整地种出来后,挖出他的心脏,即使是快速地把我的装进去,他也还是会死的吧?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还是那天邻居家小女孩抱着新拿到的芭比娃娃过来问我为什么我家会有很难闻的气味的时候,我才突然想到了办法。
      这还是因为她,因为她手里抱着的芭比娃娃,我才想到了办法。
      于是我蹲下,对她笑了笑:“没关系哦,马上就好了。”
      我想摸摸她的头,但被她躲开了。
      然后她便捂住鼻子马上跑回家了。
      我都没来得及给她惯例的一颗糖。
      想也知道,是因为我身上也有那股浓浓的,难闻的气味。

      也的确是我失策了,使得邻居不得不用新的芭比娃娃做引诱让小女孩来敲我家的门。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想念学长了。即使他此时已经是冰冷的,有些僵硬的,甚至可以说是面容尽毁的,我也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去触碰他,亲吻他。
      何况现在还是因为这个“失策”,才让我找到了办法。
      最后不舍地在学长唇上咬了一口后,忍不住地痴痴笑了起来。
      果然,学长总能给我带来幸运。

      不过这也让我有点发愁。
      因为这样一来,我就要挖好多个深坑了。
      万一长了更多的肌肉,学长更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好在我马上又反应过来,拥有了我的心脏的学长,会继续爱我的——因为即使他现在是这模样,我也依旧爱他。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挖坑并没有耗费我太多的时间。
      被我所选中的地方,只挖了两个小时不到,就露出一个望不见底的深坑。好在我一向谨慎,才不至于落得个掉进去把自己种出来的结局。
      无一例外的,每个我想挖的地方,都是只花了一点点的时间,就出现了一个深坑。而且我有预感,这些都是近乎通到世界另一头的深坑。
      真希望学长能看到这一幕啊——他一直说我与别人不一样,偏执得有些可怕。
      可这些坑,不就证明着,有人抱着和我一样的,偏执得可怕的念头吗?

      不过这样随便就能捡了别人的成果,避免了很多麻烦,运气可不能说是一般的好。
      果然,这个世界都不想学长这么轻易地离开我。

      先是鼻子。
      学长的鼻子很挺,在靠近时,我们总会戳到彼此。他经常会和我抱怨说,我们不配合——至少是面相不配合。

      然后是耳朵。
      学长的耳朵是柔软的,耳垂也比一般人的大。大家都说这是有福气的表现。有福气到——可以同时让两个男人为他神魂颠倒。

      接下来是嘴。
      学长的嘴唇薄薄的。他们都说薄唇的人无情,我一直不相信。以前不信,之后也不信。以前学长对我是温柔的。之后,虽然他对我是无情了,可对别人还是多情的。

      再然后是眼睛。
      我一直很喜欢学长的眼睛。里面总是盛满了他的情绪,总是鲜活的,诚挚的。但也就是他的眼睛,让我看到了他的不耐烦和闪躲的隐瞒。如果不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被欺骗到什么时候。

      随后是手。
      学长的手总是会不安分。不管睡前是怎么死死地把他箍在怀里钳制住,醒来时总会看见他的手是伸出被窝的。学长总会因此而感冒,让我很心疼。我却没想到,学长一直想逃离的是我的怀抱。

      最后是下肢。
      学长的腿很直,也很柔韧。能打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会让人失去理智和控制——当想到别人可能会见到他的这一面时,所有的理智和控制也都不复存在。

      将该埋下的都埋好了,裹着学长的心的胸膛被我抱在怀中,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还好还剩下他的一部分,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度日。

      但等待得越久,我就越是不安。
      越是想象和学长重逢的场景,我就越是不确定,要和他说些什么。
      质问的话我说不出口,也不想知道答案。
      原谅的话我也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道歉的话……不,他不先道歉我是不可能先低头的。

      可什么话都不说也不问,又十分地不甘心。
      想到那一幕……我完全不敢想象如果我再晚那么几分钟,会发生些什么。
      真该把那个人也……

      吵人的哀乐突兀地奏响,勉强才能听见的痛哭声表明距离并不是太近。
      但已经,足够了。
      一般的人,死了就是死了。
      我在…想些什么啊……

      真的——真的就这么把我的心给学长吗?这样一来,我的学长,还会是我所爱的那个学长吗?还是说,会变得和我一样,偏执,有些神经质的可怕的偏执?
      可不这样,他就不再会是我的学长了。

      某一天醒来时,心突地疯狂跳动起来。
      我听见了年轻恶魔轻慢的戏谑。
      “你的学长,种好了哦。”

      这一天终于到了。
      终于。

      出门时,我遇见了邻居家的女孩。
      她手里抱着一个满是杂物的纸箱,一个芭比娃娃就放在最上头。
      我掏掏口袋,摸出一颗糖。
      “啊,叔叔好!糖的话,就放我兜里吧~抱着这箱要扔的东西我腾不出手。”说着侧过了身。
      “……好。”我放了一颗过去。
      “叔叔你背着包,是要去哪儿吗?”
      “嗯,去接一个人。”
      “是哥哥吗!哥哥要回来了吗!”
      “……是啊。”

      一排挂着各色器官的树,无论看几次,都还是感觉震撼。
      抬头看,每棵树上都是七个“果实”。
      树长得不高,最高也是稍微爬一下就能够到的距离。
      普通树木都是,在顶端的,朝向太阳的,长的就会比较好。这些树,则是越底端,越靠近生长根源的,越趋近完美。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爬上了树顶。
      于是每处,都有了瑕疵——鼻是微红、堵塞着的,耳廓内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嘴角是一处破口,眼睛内满是血丝,四肢则是淤青擦伤不断。

      把它们放得靠近,黑红色的黏腻血线便长了出来,相互纠缠着连接彼此。
      但还是缺了一部分,黑线们只能排布出一个缺了一颗心的人形。
      然后我便听见了身后的背包里响起了心跳的声音,声音渐大,仿佛我就趴在学长的胸膛前。

      我却是想起了一些事。
      比如,那一次我慌乱地就抄起了旁边的花瓶对着学长砸了过去,虽然本意不是如此……这是耳廓的伤的来历。嘴角的伤是我发狠时咬的。而学长为了逃脱我的控制,经常把自己弄出一身伤。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想再去树上拿别的替换,但一转身,诡异的树木们也就这样诡异突兀地消失了。
      我只得,小心翼翼地捧出背包里学长的胸膛。

      就这样吧。这条命是我欠他的。
      我也知道自己有多可怕。连我最爱的人都有可能去伤害,怎么能让我心爱的学长变得和我一样呢?

      ……以后该和他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呢?
      远了不行,看不见学长,我会疯掉的。
      近了也不行,看见学长和别人在一起,这种事大概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你是谁?”
      在我想事情的期间,学长已经自己从地上坐了起来。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我有些恍惚。
      我突然想起了更多,比如,这些坑都是我挖的。
      我也曾经掉进去过,是靠着对学长的想念和必须把他复活的决心才从世界的另一头爬出来的。
      可不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了吗?

      低头看着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我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会选择和别人在一起而不再喜欢我是正常的。
      我配不上他。

      而且这次,把学长种出来花的时间好像比上一次长了不少。虽然我隐约知道时间的确是一次比一次长的,但万一没有下一次…得到的结果是我所无法承受的。
      我好像,需要离开了。

      “陌生人。”我回。
      看着他微微打颤的身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这在陌生人看来并不合理,但我不可能真的把我的学长当作陌生人。
      “穿上比较好,别着凉了。”

      我以前是怎么回答的?“你的爱人”?
      那时候的学长是面无表情的,而不是现在呆呆的,像是我的学长的样子。
      果然这次的选择是正确的。
      虽然从此以后,他不再会是我的学长了。

      “对了,口袋里有糖。”走了两步,我又想起这个,回头说了一句,然后匆忙转身离开。我不敢再继续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后悔。

      可是,我该去哪儿呢……
      好像只剩下一条路了,一条再不会伤害到他的路。

      “诶,等等。”

      【学长】
      我死过一次。
      然后死了很多次。

      第一次是一个意外,意外发生的对象本该是他。
      当我再一次醒过来时,我看见他跪在我面前。然后像一个在沙漠中找寻了许久终于看见了水源的人一样,死死地抱住他的水,哭了。
      然后我便昏了过去。

      他开始变得偏执。
      我一开始以为我是在医院被救活的,看见他有点沧桑的模样,只以为是太过操劳。
      他不许我外出,我也不在意,只以为是他认为我身体还没好全,反正我的工作用不着出门。
      但他还不许我联系朋友,为此我抗议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成功过。他甚至没收了我的电脑和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视,我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每天待在家里,除了与他相处,就只能看看书——还是年代都比较久远的书,而我一向是沉不下心来看书的。
      我问他原因,他也总是含糊其辞。
      他经常问我会不会觉得他老了,我只瞥了一眼他的肌肉,开玩笑地说,“你看看你这肌肉。怎么趁着我不在的时候你还去锻炼身体了?诶,其实我是真不喜欢肌肉男来着。”

      于是开始和我一样,守在家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因此对我管得也更严了。我感觉自己是个小学生,被妈妈管教着。
      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生起气来时我也曾半开玩笑地讥讽他,让他不要重点保护我,而是要好生注意自己,这样我就不会为了救他而重伤了。
      虽然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想补偿他,也想调节我们之间的气氛,可他说什么也不再碰我。

      我有时会想,既然都这样了,又何必还要这样在一起呢?
      可有时又会莫名地心软。
      有时是因为他在半梦半醒间惊慌的一声“学长”,有时是因为冷战时他主动给我盛的饭。
      有时是因为睡意朦胧时额间温热的轻触,有时是因为放在桌上的糖果——那是我小时候很喜欢,但后来怎么都找不到的一种糖,我都不知道他是在哪找到的。
      有时是看到他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有时是因为他无声的固执——当然更多时候这点会把我惹得火大。

      我想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
      但在此之前,我得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于在他有所疏漏的时候,我逃出了家。
      我碰见了以前的同学,他们惊讶地说,我怎么看起来还是和大学刚毕业没多久时一个模样。
      我也奇怪,我们不就是刚毕业没多久吗?
      正要回话时,他追了过来,把我领回了家。

      他问我知道了什么,我就把我奇怪的地方说了出来。
      然后我又死了。
      最后,我听见的是花瓶碎裂的声音。

      奇异的是,我一点都不恐慌。
      我知道他有多么固执。

      再次睁眼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
      我发现了,他确实变老了,不是什么操劳能解释的变老。
      我开始假装失忆。一来这样或许可以把一切归零,要么重头开始,要么就此慢慢解开心结。二来,我很生气——生气的时候,做点任性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学长,我……”
      “你是谁?”
      听到我的这个问题,他愣怔了好久,有一种准备了好久的东西无法说出口的失落,有一种被遗忘了的难过,还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你的爱人。”
      他的回答和那仿佛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差点把我气笑了。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对我越来越好,而我对他则越来越不耐烦。
      我们总是在一些小事上产生分歧,引发争吵。我总是忍不住说他偏执,在气头上时,也说过他变老了很多。
      ——我不想的,看着电脑和手机不断升级换代,看着邻居家小女孩长大,而他一次次变老,我怎么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可我克制不住。

      我也因此死了一遍又一遍。

      我感觉,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不是死亡与年龄的原因,而是别的东西。
      有时我会想,我是不是被他养得越活越回去了,生出了不符合我年纪的青春期的叛逆。
      他对我很好,不能更好了。只要我稍微配合一点,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可我就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口气,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偶然瞥见他也会把糖给邻居家的女孩子,心里会不舒服。“怎么天天都是这种糖,腻死了。”
      ——快和我说,这颗糖的故事。
      但在那一段时间里,他再也没有给过我一颗糖。
      虽然下一次还是继续有。

      又一次逃跑失败,还狠狠地摔了一下。他耐心地给我揉着伤处。“喂,你这是非法囚禁知道吗?”
      ——快和我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却是给我配了手机电脑,也会放我出门了。
      虽然下一次还是继续困着我。

      “我以前没有其他的家人朋友嘛…有点失败啊……”
      然后我见到了以前的朋友,却是会时不时望向他,仿佛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我们不是伴侣吗?你怎么都不和我亲近?”
      然后他凭借对我的熟悉让我满足了,事后自己却躲到了浴室里,怎么敲门都不开。

      我既疲惫,又生气,慢慢地连心软都不再有,只想逃离。
      我认真思考着我是不是变心了。
      可当我偷偷地同另一个,很符合我以前审美的人相处的时候,却没有半点旖旎的情绪,甚至生出了对他的愧疚感。
      他爽快,直接。想牵手就牵了,见我神色不对,又会爽快地放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打开一个新话题。
      这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牵手的时候。我偷偷瞄到过他好几次抬起手又放下。然后在我都替他感到累,同时还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又悄悄地、却又郑重地一下握住我的手。我挣了挣,他就往下滑只轻轻地挂在我的指尖处。我还想再挣脱,他就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直接把手伸了过来,掌心相抵,十指相扣。
      就算我说他掌心出了汗黏黏糊糊的,他也只是又盯了我一会儿,依旧不放开,甚至扣得更紧了些。
      我或许是习惯了他的黏糊。

      所以那人再一次把我约出去时,我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和对方说清楚,却被他发现了。

      我迎来了熟悉的死亡。

      再次醒来,听到了他的一句“陌生人”。
      看着他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如释重负般地说出这句话,我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却把他的衣服给了我,然后转身要走。

      我突然明白了,我们之间横亘着的,究竟是什么。
      大概就是这种,我激动地颤抖身体准备和他谈心,他却把衣服给我然后转身离开的感觉。
      可他刚刚的表情,给我一种即使他下一步会选择死亡也不奇怪的感觉。

      我也突然明白,我还是没长大。
      这对我而言只是两三年的时间,对他来说却已经是十多年过去了。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能不能忍受这么长的时间。

      【终】
      “诶,等等。”
      “其实…其实我记得的。”
      那人的脚步只顿了一下,继而又加快了。

      “喂!”本是一声嘶吼,却因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他本能地停住了,却不敢回头。

      “你不……送我回家吗?我不记得路啦。”
      “车钥匙也在口袋里,我知道你记得路,每一次回去我绕了弯路都看到你皱了眉头的。你一直都是这样…耐不住等待。”
      “我那是…诶,等等,你……每次都知道我是装的!?”
      他却不再说话了。
      学长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风轻轻吹拂,像是一声叹息。
      “嗯……你的身体现在种下去的话会不会变年轻呀?或者这次换我把你种出来怎么样?哼哼,让你瞧瞧我有没有那个耐心。”

      他回头,满脸的愣怔。
      他的学长主动走了过去,给了他一个吻。
      所有因卑微而生出的偏执,和因错过而积蓄的不满,都消散在了唇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现实【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