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幕 ...

  •   她站在铜镜前,身边汤池的蒸汽蒙上镜子朦胧的一片。
      剥开白雾里沉沦的迷茫,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镜面。几次扫划之后,她看着自身光洁的身子,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个被牧云勤请求原谅的人。
      那日他走后,果真没有一个宫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他来过。要不是当时她早就转醒,她或许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他到底对她做过什么。
      她心绪不宁地合上双眸,欲抛开他至今仍留在她额间的温度、甩去那些纠缠回来的爱意。却也不忍忿忿而想,他不愿在人前流露出的心意,究竟是真是假?她亦甚感不快,心中不喜他如此态度——因为他从来都不够痛快,从来都只爱让人猜!
      「小姐……」
      一把声音打断她的思绪。阿善自身后纱幔缓缓现身,恭敬并小心地将罗纱浴衫从她身后披上。
      「小姐浴后还久立于此,若是经受了风寒——」
      「出去。」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她已两字逐人。
      阿善面露难色,开始支支吾吾起来,「小姐早些出去,总是好的……别让人久等了……」
      「我叫你出去!」她睁开眼睛,一个转身,不细细琢磨乳母话中有话,便已将怨气全撒在她身上。
      阿善见她大怒,吓了一跳。欠身福礼之后,亦是无奈退去。
      她自觉情绪高燃了一些,便转回镜子前,对着镜中硕大的肚子轻抚了一下,稍作安慰。
      一留神,又是一个厚重的脚声传入耳膜。
      她显是不耐烦,还未来得及瞥清镜中身后来人的身影,她已转身面对。却临近开口的那一刻,字句全都卡在喉咙里!
      「若不是朕亲自前来催促,你可是打算穿成这样待在这里一晚上?」
      牧云勤立在眼前,一身暖黄长袍及地,俊颜静然、并未束发,样子倒是惬意。
      她确实受了惊,却也很快恢复,只是下意识地遮憋自己连浴衫也罩不住的姣好身子。
      他见她模样窘迫,也迅速移开视线。
      「赶紧的。」催促的话留在嘴边,他便已先转身离去。
      南枯明仪木然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刚扫过的纱幔还在那里飘荡。

      她一身素白寝衣,层层戒备地步入内殿,满目寒光。
      殿内之人早就被他尽数遣散,偌大的含章殿看似只剩各怀心思的两人。殿内静得发慌,不似好的征兆。
      他神情自若地坐在凤塌上,手里攒着一本紫绒锦册,封面熨着烫金的火凤流云。也不知书册中内容何意,他看得入神,脸上倒是笑意频生。
      他等待的姿态已经告诉了她,他今晚许是不打算走了。
      她心中困惑、满腹不甘,却也异常镇定。
      她来到他面前,并未施礼,只是冷冷问道,「陛下夜访罪妾之处,有何来意?」
      他闻声而抬头,脸侧酒窝随之消逝,亦是一抹冷眼以对。他并未理会她的问题,只是随手将锦册一摆,朝身边空着的位子轻拍了拍,示意她坐下。
      她步步为营,无声地走了过去,顺从地坐到他身边。
      他立马一个凑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却只是一个弯身而下,将耳朵紧紧贴近她的腹部。
      「你今日可有调皮?」他对着腹中胎儿说话,「父亲说过,你得安分些的。」
      她轻蔑地瞟了一眼身下之人,换气不顺。
      「才几日不见,你又是大了许多呢。」他又喃喃自语,「看来再过不久,你就要出来啦。」
      他的掌心在她腹部细细流连,温柔备至,却似乎无视她的存在。
      她终究按捺不住他的圈束,激将地问道,「陛下处心积虑欲将它除去,今日此举又是何必?」
      她的目的无疑是成功了。
      因为他停止动作,直起身子注视着她,眼神既是荒凉却又隐忍。
      她从他如此的目光寻去,知其欲探下文,便淡漠而道,「那日陛下在臣妾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吧。」
      一句问句,被生生说成了一片寒心。她挪去他还留在她身上的双手,自己退他几寸,为保距离。
      「孩子长在臣妾身体里,自己的身子,又怎会不了解?」她说,「我一直好生照顾,不可能轰然血崩,除非又是有人,欲加害于我!」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望他能够反驳,却只等来寂静无声。
      她,心冷了。
      「陛下并未作声,臣妾权当你默认了。」
      他依旧没有回答,漠然地瞥了她一眼之后,目光又寻回他刚刚随手安放的锦册。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压抑许久的委屈,心意逐字挣脱出口,「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便是以不能容忍我以银容的身份怀上帝裔为由;那又怎能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南枯明仪又到底吞没了多少悲屈和辱恨,才能接受自己当初是以银容的身份怀上这个孩子的!」
      爱到卑微,卑微入尘埃。
      用银容的名字活着,不是为了让他开心,亦不是为了保住合戈——若不是为了爱,她堂堂南枯世家的女儿,又何以扮作他人?她早就对他说过,他却只道人心换不来人心!
      「既然你的心里,我不在,那我放弃。」她对他接着道,「可孩子,是我的命——」
      话已至此,他抬起头,凝视着她。
      她也直视着他,似是对他仅存的残念告别,「陛下要杀自己的孩子,我不管;可你要杀的,是我的孩子,我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听后也不作反应,亦不喜不悲、表情莫测,淡静得令人生疑。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她受不了他淡得没有情绪的样子,只得移开视线,「夜已深,陛下还是早回吧!」
      「这宫……是朕的宫。」他终于开口说话,语气里却酝酿着蠢蠢欲动的暧昧,「朕爱去哪儿,便去哪儿。这个,你可管不着。」
      她猛地转眼一瞪,对他飘忽不定的态度不甚好感,「陛下近日举止古怪!你一心想要杀了我腹中皇儿,曾几何时,你对它变得亲昵了?」
      她见他眼角微微搐动,许是戳中他的心头肉。
      「你三番四次先用计示好,尔后却痛下毒手!」她突然变得惊恐而戒备,更是退他甚远,背脊紧紧贴在床柱上,「莫非,你此刻又在心中算计——」
      「你说了那么多话,难道就不觉得自己聒噪?」
      她冷不防地被打断,不免惊乍。
      他虽是反讽,可眼神早已有所不同,变得有些匪夷所思。她开始察觉,便有些不安,心知场面已不受她的掌控。
      她本还想启齿化解氛围,却发现他牢牢地注视着她。可他看着的,并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唇?
      忽地一道暗影铺天盖地而来,柔唇猝不及防地被生生堵住!
      他捧着她的脸庞,吻得用力,似乎把千言万语都吻了进去。而她所料未及、无处可逃,惊惧到无所适从,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抽空!
      「朕不想再听见你说话——」他突然停下,喘着气从嘴里挤出话语,「一个字,都不想!」
      语毕,待她还未及反应,又是直接一阵缠绵热吻!
      她被顺势按倒在床,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反被他圈得更紧。他厚实的手掌抵着她的肩头向自己靠拢,嘴里不断霸道地占有她的温柔,带着惩罚、带着欲望,绝不给她有任何机会反抗。
      窗外明月冷清,殿内烛心摇拽——夜色凉凉,一股绯糜潮热的气息却在空气里流窜!
      两人赤诚相见,相叠的温度让她无比心慌。她甚至能够清楚感觉到他在她肌肤的纹理上肆无忌惮地划过,她差点忘了呼吸——
      那些爱抚就像掠过了静止的水面,泛起朵朵无法竭止的涟漪!
      她忆起多年前,秦风殿上他死而复生的那一刻,他既虚情又至诚的深吻滚烫了她的心,从而又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以至祺弈、天下全盘俱输!
      说到底,绕是多少伪装戒备,她还是恐惧的。
      然而,自己却对此无力反抗、脑袋越发昏白,且久久不能自拔!
      她感觉到他越趋热烈的索求,一阵惊恐之余,双手紧紧抵着他再次俯下的胸膛。他停下动作,让她有几分喘气,却见她面色潮红、眼眸湿润,心心恋恋迷乱依旧。
      在他身下,她层层褪去、无处安放,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但他知道,她微张的嘴究竟想要说什么;他也知道,她眼角悬挂的泪又意味着什么——
      「朕向你保证,」他俯首望着她,诚挚又深情,「今夜,绝不伤它。」
      他将她轻压下去,就此沉沦。

      天一亮,吴如意便接旨领着宫人前往含章殿服侍皇帝。
      一入内殿,方才下跪,便惊觉帝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安处。只见皇后在床前正襟危坐、皇帝一见来人便跳了起来。再环瞥了一眼殿内面面相觑的宫人们,顿时便明白了什么——
      昨夜,有事发生。
      此时,他与含章殿的宫人们都一样心生暗喜。只是身为下人,自知闻而勿言、谨依慎行,硬是憋笑许久,才完成监督宫人们为皇帝更衣的工作。
      南枯明仪自睁眼之时便没有再言语,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眼前那人背对而立,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汇金丝袍、身后青丝墨染,举手投足挥洒恣意。她不禁忆起昨夜种种,心生不堪。
      「明日,朕再过来看你。」那人只是风轻云淡、若无其事,「你好生歇息吧。」
      只见他扫了扫发丝起步就走,甚至没有想要回首解释的意愿。
      「陛下可觉得恶心?」她按耐不住,启齿讽言,语气冷似冰霜。
      他定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亦是寡淡,「你什么意思?」
      「昨夜,陛下在臣妾身上百转千回——」她并未理会殿内仍有宫人在侧,只顾一字一句地刺向牧云勤,「陛下不觉得恶心,可臣妾,反倒替陛下觉得恶心!」
      此话一出,惊扰了原本和谐的局面。
      吴如意一觉,识相地差遣一众宫人随行退去,徒留帝后二人。
      「你就非得这样和朕说话?」待旁人尽数遣去,他如此问她。
      在她眼里,他早就没有了昨夜情深——他的情,是为欲望而深,不是为她。
      「陛下何必如此糟蹋自己,硬是逼迫自己与我游戏?」她盯着他,目光卑亢却带着鄙夷,「你早就明白我不是银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与我欢好,岂不是弄脏了自己?」
      他瞥了她一眼,念出淡淡一句,「朕不觉得脏。」
      「那你为的是什么?」
      「朕为了什么?」他漠然而认真地反问道,「昨夜漫漫,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一时顿悟——他根本没有在游戏,可她的回答却依旧偏执,「不清楚,永远都不清楚!」
      两人四目相迎,互不谅解又莫名契合。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认真的眼眸瞬间变得异常可怕,犹如一池随时将人融化其中的深潭!
      「你总是要个明白,才会让自己遍体鳞伤。」他很冷静,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你贪暖、你执着,这些你本不需要,又何以为情所伤?」
      「那是因为你一时爱、一时恨;一时高兴、一时又不高兴!你到底何时真、又何时假?你的行为举止,从来就没让人搞清楚!」她也果敢地直视着他,对他反击不让,「就像你的心,我从来都摸不清!」
      最后一句话,痛彻心扉……痛到自她嘴里说出来,已经麻木到听不清一丝体会。
      可他懂,他一直都懂。
      「而最可怕的……」他只是眼眸微垂,轻叹一句,「便是你还偏偏对我动了心,对不对?」
      话音刚落,他便朝她缓缓走去,不知自己的话让她忽然心弦一紧。
      暖阳拂照,光线斜斜地从窗外渗入内殿,越过他的山肩倾洒而下。炉上的清水已经烧开了,热雾从紫砂壶口袅袅升华,也蒙上了光亮一片朦胧。
      他一时扣紧了她的心,她却强持镇静地望着他从光辉里一如从前翩翩而至——来到她面前,低身蹲下。
      「你不是问朕,为了什么吗?」他抬眼望着她,目露柔和,似她口中曾说的冬日骄阳,「那朕就只说一次,你可要听好。」
      他伸手裹住她紧抓衣角不放的手,触到她的冰冷,却也碰到她肌肤底下的温热。
      那颗悬挂着却又被勒紧的心中无不挣扎,她惧怕自己又深陷于他此刻的情深之中,就像昨夜缠绵中沉沦到无可救药!
      可她没有抗拒,只听见他说——
      「朕只要孩子平安,没有为什么,也别问为什么。」
      不知为何,她心里悸动。
      「要孩子平安,母亲就得平安。」他接着说道,「明仪,你可做得到?」
      彼时眼波微转,她却硬是忍住不让自己在他眼前落泪,「陛下尚可不揭示明白,又何叫明仪真心对待?」
      「勿思、勿问,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他始终对她最想要得到的答案缄默,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朕,要这个孩子。」
      她终于明白,原来他的深情,从昨夜至今,都不是为了一时人性欢愉。在她身边、在她眼前,他倾尽从宽的所有,皆是真真地对她……动了情?
      但她不敢去相信,也不知该如何去相信——在这个笼子里困着的兽,亘古至今,只懂得一路厮杀、胜者为王;那又是从何时起,学会动了真感情?
      他见她没有反应,便放开她的手,转而轻轻敷贴于她的腹部,抚摸仍在里头沉睡的他们的孩子。
      「朕确实,本想杀了它。」他细细诉说,「可一听闻你有孕,朕心中除了惊,其实……亦有喜。」
      「陛下,是否还沉沦在游戏中?」她依旧不可置信,声音空灵而虚弱,「你是否……仍把我当作银容?」
      他离开对孩子的爱抚,寻回她的双手。他扳开她的右手,掌心朝上,指尖丝滑地抚过她掌上的纹路,像一条条指引命运的路线。
      「明仪,」他抬眼以对,迎上一双幽幽清眸,「我是真心的。」
      听罢,她终是落泪,心中一时不知该喜或悲。
      他却抬手熨去她微蹙的眉,顺便拭去滑下的泪。
      「别再想了。」他轻浮地调戏,在她鼻梁上轻轻一刮,「你若一直心怀愁绪,愁坏了我的孩子,我可饶不了你。」
      语毕,他便冲她明媚地笑着。脸侧酒窝如熙绽放,比炽阳还耀眼、又如幼童般纯澈。可他却从她两波盈盈秋水之中,看不见自己的脸。
      他知道她需要的是时间,却只怕时光流逝于指尖。
      而后垂首,他将她的右手轻轻抬起,把自己的手掌覆贴于她的掌上,指间相扣,期望能够就此相连——
      但愿永远困着时光,困着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