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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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市集最是热闹，店家们一早就打开了铺面开始做生意，街道两边小贩们也支起了摊子高声吆喝。
街道上人流涌动，顾承朗带着马文才走到一个小摊前，轻车熟路道：“老板，来两碗馄饨”
马文才伸手进袖袋，顾承朗按住了他的手道：“我还是不差这点钱的”，说着从钱袋里取出几个铜板递给了摊主。
马文才想到这是他之前说过的话，眼神中多了一分暖意。
他对这种路边小摊向来是不屑一顾的，不过顾承朗既然想吃，他在旁边看看也无所谓。
不一会馄饨就上了桌，马文才低头见汤底清亮，汤面上浮着油绿细碎的青葱，碗中的馄饨皮薄馅大，在碗中浮浮沉沉，煞是好看。
他用勺子撇去汤面的少许浮油，浅浅的尝了一口，味道香鲜透骨，不由得伸直脖子向沸腾的汤锅望了一眼，锅里仅仅煮着几根大骨头，没想到倒比他平常吃的山珍海味更合胃口。
马文才舀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馄饨肉馅细腻，加上青葱味道吃起来清鲜而且不腻。
他的胃一向不大好，饥和饱是什么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了。
食物的味道更是不用再提，府里的厨子用再好的食材再好的手艺，他吃起来也味同嚼蜡。
此次他抬头看着顾承朗难得的开口称赞道：“味道还不错”，顾承朗小心的端第二碗放到桌上，听到他这样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马文才便也不由自主的嘴角轻扬。
吃完了馄饨，顾承朗倒没说要急着赶路，反而带着马文才在街道上四处看看。
没走几步，见一个小摊前围了一圈小孩子，顾承朗凑了过去，一看原来是在卖糖画。
顾承朗眼珠一转，扭头对马文才道：“给你也买一个？”，马文才嗤笑一声。
顾承朗就默认他答应了。
只见摊主用小汤勺舀起小铁锅里溶化了的糖汁，以石板为纸，以糖汁为墨，随着缕缕糖丝的飘洒，一条飞龙在石板上腾云而起。
“客官，您的龙好咯”，摊主熟练地用小铲刀将飞龙铲起，粘上竹签，一手递给顾承朗，一手接过钱。
“给你”，顾承朗将糖画递给马文才。
这种小孩子的玩意也拿来讨他欢心？
马文才扬起了眉毛，顺手接过。阳光下，手中的飞龙晶莹剔透，活灵活现。
马文才道：“这小贩倒是有几分画功。”
顾承朗听了对他说道：“不光可以看，这个还能吃呢”
马文才咬下一小块，甜味自舌尖向大脑蔓延开来，勾起了他心底深处的回忆。
自他记事起只要读书骑射哪一样没有独占鳌头，父亲就会将自己打骂一通并勒令一天不许吃饭。
娘心疼他便时常不顾父亲的禁令，偷偷的将点心藏在怀里带到书房给他。
他总是饿虎扑食一样的撕开油纸包着的点心，狼吞虎咽的吃下希望马上能减轻胃里的烧灼感。
点心长什么样子他早已忘了，但这种甜甜的味道伴随着娘的关心，让他总是能忘掉一点受的委屈和伤痛。
也许肚子饱了，心就没那么空了。
娘只会摸着他的头，默默垂泪安慰道：“文儿，你爹性子急，但他心里都是为了你好的”
打骂侮辱就是为我好吗？父亲还不是为了他的脸面？这样的好，我宁肯不要！
他冷着脸把糕点扔了回去。
娘看着他不住的叹息。
后来，爹有一次发见了他挨打了之后没有痛哭流涕好好反省，反而还不知廉耻的偷吃东西。
他越发迁怒到娘亲身上，骂她慈母多败儿，难怪生个没出息的儿子！
后来娘亲再来看他，即便饿得再久，挨得打再多，再痛，他也不再吃了。
再后来，娘亲离开了。
他心中的家完全崩塌了，亲人的感情也全变了。
他明白了坚持不变的人只能承受永远的苦难或选择永久的离开。
外面好黑暗，可是这黑暗的柜子里却很安全。
“少爷，你在哪里呀？”
“少爷，你在哪？”
......
“文才！文才！”
“老爷，院子里、府里的房间都找遍了也没见到少爷。”
“还不快再去找！找不到少爷我便拿你们是问！”
他抱着双膝蜷缩在柜子的角落里，对柜子外面丫鬟仆从的呼喊和父亲的责问充耳不闻。
等他发着高热被爹从衣柜里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了。
他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不开口说话，也不吃饭。
大夫开的药凉了热，热了又放到凉，他也没喝一口。
父亲失去了耐心，从丫鬟手里夺过药碗，厉声道：“你给我乖乖的喝！不然”
“不然怎样？”，文才冷笑着从床上撑着坐起，犟着脖子看着父亲讥讽道：“你又要打我了吗？你打啊？”
他露出一个凄厉的笑，猛地抬起手，用力打了自己几耳光。
“像这样！像这样！你为什么不打了？！”
父亲拿着药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语气稍稍放轻，诱哄道：“文才，先把药喝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好！要我喝！我就喝！我什么时候违背过你的意思！”
他想要的东西永远回不来了！马大人也永远给不了！
他发着烧，面无表情的从父亲手里接过药碗，一言不发大口大口的猛灌,他几日没吃东西，又发着高烧，肠胃根本经受不住。
他只觉胃在不停的痉挛，疼痛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扯痛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猛地扶住床沿将刚喝进去的药通通呕了出来。
紧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缩成一团，整个人都似在抽搐，身上的每根肌肉都已因痛苦而颤抖。
父亲急了扑到他身边不停地呼唤他，他只看见父亲的嘴开开合合，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的字一个都听不见......
药是苦的，泪是苦的。
但一个人的心碎了，眼泪却只能往肚里流，就比药更涩更苦。
即便他神志模糊，也仍在咬紧牙关强忍住夺眶而出泪水。
最后陷进无尽的黑暗里的时候，他脑中只迷迷糊糊的剩下一个念头。
娘...娘亲若看见他哭......又该心疼了......
这一昏睡就是两天，好不容易针灸退了烧,他也不再逃避反抗，任人摆布穿上孝服，去灵堂接受冷冰冰的现实。
“甜吗？”，顾承朗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马文才兀自回神，自嘲一笑这些都是多么久远的事了......
马文才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很甜”
顾承朗微微一笑。
回去客栈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顾承朗忽然开口问道：“马公子你应该很少体验过这种市井生活”
马文才微微颔首道：“不错”
顾承朗道：“之前我拒绝你并没有不屑你的意思，我带你来市井一趟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罢了。锦衣玉食有锦衣玉食的好，平民百姓的生活也未必就低人一等。两个想法不同的人在一起，大家都会很累的。”
马文才神色复杂，抿唇不语。
“你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吗？”，顾承朗忽然自嘲的轻笑一声。
“饿得发抖的时候连地上的泥恨不得抓起来吞两口，你能想象这样的生活吗？所以我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感同身受。”
“我知道饿是什么感觉”，马文才低声道。
顾承朗瞪大了眼。
马文才直视着他的双眼道：“的确，我从小到大过得就是这种生活，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不用担心朝不保夕，从来不用为一分两厘计较。不过，既然你说朋友之间要平等相待，那我想让自己的朋友不再被身外之物困扰又有何不对呢？”
顾承朗愣住了，他倒是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沉默了半晌，他不得不点头承认道：“嗯，你说的也很有道理”
马文才见顾承朗表情松动，趁热打铁道：“我保证能做我马文才朋友的人，是永远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的！”
顾承朗长睫微垂，虽然没有接话，但表情动作也不像最开始那样抗拒。
马文才看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像是一道涟漪,迅速从脸上划过，消失在眼波深处。
“承朗”
顾承朗听到马文才突然这么叫他，有些诧异地抬眼望着他。
马文才看着他认真道：“我知道书院的那些人都怕我，想巴结我，所以奉承我，讨好我，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朋友，也没有人教我怎样对待朋友......”
他轻叹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马文才忽然状似随意地把手搭在顾承朗肩上。
顾承朗一愣，也没有立马甩开，马文才这番话听着倒是有几分真心的。
马文才偏头瞧着还在原地发愣的他，抿唇一笑，接着语气轻快道：“回书院吧，我们兄弟两人，同去同归！ ”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