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木和李杰瑞》打哩

8、激斗

　　午后四点多钟，天光微暗，开灯又嫌太早，正是一天之中，最为安宁静谧的时刻。
　　窗帘轻飘，李杰瑞躺在上铺，小兽一样蜷曲着身体，依然沉浸于短暂且甜美的午休。
　　郁河正在游戏直播，带上可爱的炫光耳机，不时脆击鼠标、键盘，轻轻小小的机械声，在宿舍中愉快地流溢。

　　有人“咣！咣！咣！”捶门，继而大呼——
　　“太子呢？元太子呢？！”
　　霎时房门大敞，掠进几条身影。
　　粗鲁。
　　郁河有点火：“什么元太子？我还是清太后呢！”
　　来人拎起郁河的后襟，一抬手，将郁河扔下椅子，“少他妈废话！装什么蒜！姓郑的人呢？！”
　　郑元？
　　郁河怒：“郑元他不在宿舍！”
　　那人吼：“放屁！女朋友在宿舍，他能不在宿舍！”
　　郁河喊：“我不是他女朋友！”
　　李杰瑞“咕咚”从床上直接跳下来，大喝一声：“——妈勒个鸡！什么事啊！！”
　　宿舍楼抖三抖。
　　满屋子人，一时都没有话说。

　　李杰瑞提了提裤衩，朗声道：“有事说事！打女人干什么！！”
　　郁河：“……”
　　当下站出两个大汉。一个脖子和脑袋一样粗，一个腰板和肩膀一样宽。
　　粗脖子道：“今天见不着郑元，我们就在这儿住下！”
　　“对对！就在这儿住下！”他身后，突然冒出个清瘦的少年，一脸流氓痞子样，叠叠重复，“他一天不出现，我们就在这儿住一天！他十年不出现，我们就在这儿住十年！”
　　李杰瑞：“我cao！你在这儿住一百年也没关系！谁TM理你啊！”
　　少年脸有些绿，跺脚：“给脸不要脸！你当我说着玩的？！我、我……”
　　他转身往洗手间走，边走，边阴阳怪气笑起来：“我今天就住下了，我靠，你们大学生宿舍，条件还真好！……嘿嘿，别怪我尿在地上……”
　　宽肩膀那人却眉头一蹙，早已耐不住性子。他推开清瘦少年，一步跨上前来，抬手翻拣床铺。
　　郁河爬起身，拉他衣服，“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床！……”
　　宽肩膀抬腿，要踢郁河。

　　李杰瑞一把揪来他领子，怒火陡蹿脑门，骂道：“讨债的是不是！妈勒个蛋，冤有头，债有主！老子好话不说第二遍，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反正这些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宽肩膀被喷了一脸口水，架着李杰瑞胳膊挣了两挣，顶牛似的，竟是挣脱不开。粗脖子见了，捋起袖子，上去帮忙。三人一时推搡缠斗在一起，宿舍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直往地上摔。
　　郁河吓坏了，手抖着打电话。
　　他先拨了一个号码，心里却想，这种时候，我打给薛小谷有个屁用！！
　　“嘟嘟”两声，手机接通。
　　郁河近乎哭喊：“——班长！宿舍出事了！你快来呀！！”

　　粗脖子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不对劲，衣领后襟被人扯住，一瞬间，卡在喉咙上勒得发慌。
　　再回过神来，人已经从阳台口，飞到大门口，背抵着墙，坐在地上。
　　满目一片狼藉。
　　房中央站着一位高个子的少年，整洁挺括的白衬衫。
　　乌黑长发，轻垂脸颊。
　　少年回头，道：“站起来说话。”

　　粗脖子就迷迷瞪瞪、跌跌爬爬，扶墙起立，却没有说话。
　　——班长打人啦！
　　李杰瑞心中一乐，顺手一个过肩摔，将万恶的宽肩膀也砸在地上。他掸掸手，得意道：“妈勒个鸡！你就不用站起来了！”
　　宽肩膀就大睁着眼，认命躺在地上。

　　“郑元欠你们多少钱？”张汤木的眸光扫过李杰瑞，扫过郁河，这两人显然活泼乱跳的，才问。
　　“他、他爸爸非法集资……”粗脖子口舌干燥，脑中嗡嗡作响，还有些懵。
　　张汤木沉声：“这里是学校。”
　　“我晓得，我晓得……”粗脖子忙不迭招招手，宽肩膀一寸一寸从地上挪到他身旁。
　　“赔钱！！”李杰瑞叉腰。

　　“哎呦！！——”
　　没待粗脖子作答，洗手间里，忽然一声惨叫，非常之凄厉，简直人伦惨案！
　　门打开，之前那个要去求解脱的清瘦少年，他走着进去，爬着出来！
　　“邱志，你……”粗脖子愣愣看着，一头雾水。
　　邱志双手紧捂肚皮，一点一点用手肘蹭地前行，哆嗦着鬼嚎：“大哥……我在里边摔了一跤……哎呦……疼死我了……”
　　郁河也还坐在地上，忿忿道：“活该！你是踩着自己的尿了吧！……”
　　邱志打了个滚，头抵住衣柜边角，说：“我没尿……没尿在地上……哎呦……哎呦……”
　　大家在外边打架，他躲洗手间。
　　“胆小鬼！”郁河啐道，表达了所有人的心声。

　　李杰瑞瞧邱志两眼，蹲下来，问：“你摔屁股了？”
　　邱志脸膛憋红，咬嘴唇，忍道：“嗯……”
　　“你摔屁股，捂肚子干吗？”
　　邱志气得急喘，牙缝里蹦字：“我就是肚子疼！哪儿疼，我捂哪儿！关你屁事！”
　　李杰瑞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邱志：“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轻点啊啊啊啊啊啊！”
　　李杰瑞：“叫救护车吧。你右髋骨，骨折了。”
　　一听“骨折”二字，邱志也脸白了，茫然问：“什么？”

　　张汤木蹲下.身，说：“你的右胯部，就是骨盆的地方……”
　　李杰瑞不耐烦道：“你屁股骨折啦！摔成八瓣儿啦！”
　　邱志一下懂了，艰难支起上身，喃喃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
　　李杰瑞和张汤木一同扶住他。

　　李杰瑞说：“喂，听清楚，不是我吓唬你。得马上去医院。骨折不要紧，但腹内伴出血，知不知道？所以肚子比腚疼。”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邱志满地乱挣，“我没钱，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家！……”
　　“没钱，急诊先欠费！别TM乱扭！再扭我揍你！”李杰瑞按住他。
　　张汤木想了想，问：“真的这么严重？”
　　李杰瑞轻声道：“搞不好要死人的。”
　　邱志听见两人咬耳朵，颤抖：“……你特么骗我！你特么看不惯我！……”
　　郁河忽然喊：“——欸？！你们不能走！家属不能走！”
　　被邱志称为“大哥”的两条汉子，早没了踪影。
　　“我cao！”李杰瑞道。
　　“郁河，打120。”张汤木说。
　　“嗯嗯！在拨了！”郁河小手戳啊戳。
　　邱志脸色越来越白，叹了口气，平躺在地上，只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小义！小义！……”
　　三秒钟后，邱志忽然开口喊，每喊一声，气息就弱下去一分，脸色就又白了一分。
　　张汤木道：“你不要这样，要保存体力。”
　　李杰瑞：“别嚎了！是不是男人！”
　　邱志却说：“我弟弟呢？”

　　“哥？……”
　　门外真的扑进来一个小孩，五六岁年纪，瘦瘦小小，目光是畏畏缩缩。
　　张汤木讶异：“这是你哥哥？”
　　小孩不答应，蹲在邱志身边，不停掉眼泪。
　　李杰瑞奇道：“我cao！你带个小孩来讨债？！”
　　邱志望着天：“你刚才在哪儿？”
　　小孩说：“我在外面。你不叫我，我不进来。”
　　邱志点点头：“好。钥匙在我……裤子口袋里。你自己回家。”
　　“你神经病啊！”李杰瑞不乐意了，抱起小孩，说，“哭什么，你哥死不了，瞳孔还没散大呢！”
　　小孩又掉眼泪，抽泣问：“……什么是瞳孔散大？是不是像你这样大？”
　　李杰瑞断然呸道：“我这是眼睛大！！”
　　郁河：“噗！——”实在没忍住。
　　张汤木认真教育小孩：“眼睛大，好看。”
　　李杰瑞：“你、你别说话！！”

　　“邱志家属请到急症室来！邱志家属请到急症室来！”
　　南都市第六人民医院。
　　李杰瑞高举孩子，递到骨科会诊医师的眼前。
　　“这是家属！”李杰瑞道。
　　“五岁零九个月。”张汤木补充。
　　医生放下手术详情单，问：“那你们是什么人？”
　　李杰瑞挺胸脯：“我们是好心人！”

　　三个人一齐被赶了出来。
　　李杰瑞对小孩道：“都怪你年纪太小，不能签字！”
　　张汤木说：“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南都吗？”
　　小孩抽抽啼啼：“我大伯明天早上，从老家赶过来……”
　　“唉……”李杰瑞叹了口气，看着医院大厅里汹涌不堪的人群，搔搔脑袋，说，“先把手续办了吧……”
　　张汤木就问小孩，“你要他抱，还是我抱？”
　　小孩抱住张汤木。
　　李杰瑞大骂：“小小年纪，见色忘友！”

　　张汤木抱着小孩，屹立在抢救室门口。
　　李杰瑞像一头发情的小鹿，满医院上蹿下跳，挂号、盖章、拿药、取报告……
　　有家属陪伴的急诊病人，原则上，不可以办理欠费；但邱志的家属，仅有五岁，医院为他们打开绿色通道。
　　骨盆区域，多血管，多神经。邱志的内出血很严重，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迷糊的时候，喊冷、喊疼。
　　忽然醒了，就问：“我弟弟呢？”
　　护士一遍一遍说：“送你来的两个小伙子，记得吗？他们在外面陪你弟弟。”
　　邱志也不知听见没有，眼神涣散，又开始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