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木和李杰瑞》打哩

34、模拟

　　天空渐渐放晴，广阔的海面，李杰瑞飘飘浮浮，周身一阵冰冷，“嗬”的一声，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唯一的一点温暖，来自身后。
　　张汤木从后面抱住他，下颌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静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再没有另一个人、另一件事物，大海空寂，镜子一般，只倒影出他们两人。
　　“张汤木？张汤木？……”李杰瑞动动肩膀，发现不知何时，张汤木用粗残的缆绳，将二人绑在一处，即使失去了意识，也不会漂散，分离。

　　李杰瑞吐出咸涩的海水，又唤：“张汤木……”
　　张汤木微微睁开眼睛，轻咳两声，再次闭目，脸颊虚弱地靠在李杰瑞耳侧，“嗯……”
　　李杰瑞急问：“你怎么了？”
　　张汤木缓了缓，道：“你没事吧……咳咳……”
　　李杰瑞松开缆绳，转过身，又将两人绑在一处，说：“老子天下第一，怎么会有事，你怎么了？”
　　“你没事就好……”张汤木轻笑一下，脑袋无力地贴在李杰瑞脸上。
　　李杰瑞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小声问：“你不舒服，是不是？告诉我。”
　　张汤木蚊呐道：“没事，胸口有点痛，大概是上浮的时候，速度太快了……”
　　李杰瑞赶紧抱住他：“……你别睡着，你别睡着！”
　　张汤木：“我困了，你要坚持下去，会有人来找我们的……一定会……找到你的……”
　　“张汤木！张汤木！……”李杰瑞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眼泪。
　　张汤木努力蹭了蹭李杰瑞的鬓角，喃喃：“最喜欢你了……再让我抱一会儿……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张汤木！！”李杰瑞摇他，带着哭腔喊他，只有大海听见他的声音。

　　李杰瑞让张汤木倚在身上，试图搞清两人的位置。海面茫茫，除了水，就是云，只有初升的太阳，稍稍跃出一点亮光。
　　两船相撞的事发地，在南嘉岛的东方外海，他们漂泊一天一夜，远离大陆，那么现在向西游动，总能去到什么干实的土地。
　　李杰瑞又冷又饿，浑身疼痛，只能抱着简陋的估想，牵着张汤木，一点一点，向西面漂游。
　　“张汤木，你不能有事，不然老子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李杰瑞感到张汤木的情况很不好了，眼前模糊成一片，一边流眼泪，一边向前划。
　　“我们去哪儿……”张汤木有时清醒一点，问他。
　　“我们回家。”李杰瑞强忍心中的难过和焦急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出现星星点点的船影。
　　李杰瑞连挥手的力气都没有，远方船上忽然“砰”的一响，对天发射出一枚火红色的信号弹。
　　原来不是幻觉……
　　搜救船只见到信号，纷纷聚集而来，李杰瑞一下警醒，托着张汤木的身子，拼命向他们游去。

　　“呕！——”李杰瑞被拖上甲板，吐出不晓得多少水。
　　“张汤木！”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扑向昏迷不醒的他。
　　有渔民道：“是潜水气胸，你知道吗？潜水的时候，上升过快，造成……”
　　“造成肺部气体栓塞！……”李杰瑞眼眶一红，“他需要高压氧舱治疗！”
　　渔民抓抓耳朵，“什么？”
　　李杰瑞：“高压氧舱！岛上是不是没有？”
　　船长向海警通报了寻人结果，转头，道：“小李，我们岛上怎么会有高压氧舱。先返航，我已经告诉警察张医生的情况，会调派直升机，把他送往医院。事不宜迟，赶紧开船！”

　　没来的及感受搜救成功的喜悦，张汤木的病情急剧恶化，胸中的巨痛使他几次从昏迷中醒来。
　　李杰瑞紧紧握着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
　　张汤木：“……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杰瑞：“你不会死的，我死了你都不会死。”
　　张汤木：“……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漂亮的面孔，苍白湿冷，巨大的痛楚中，却仍带着浅浅的笑意。
　　李杰瑞呜咽着安慰道：“忍一忍，疼就掐掐我的手……”
　　张汤木将脸埋入李杰瑞的颈弯：“不疼……”

　　靠近主岛后，天又坏了起来，不如说，风雨自昨夜一直未停。李杰瑞果然被大浪卷去遥远的外海，如果没有张汤木，基本无法生还。
　　大雨砸落，船刚停靠，镇长亲自带人跑了过来。
　　船长道：“用上热能探测仪，才发现他们俩！”
　　镇长轻嗯一声，点点头，满面焦虑，说：“风势太凶，直升机飞不过……”
　　船长大惊：“……啊？！不能等了，肺里全是气泡，非疼死不可！——要不我们开船过去？”
　　“船哪有飞机快，根本来不及。”镇长跺脚，“唉！这么好的小伙子，难道命要丢在我们岛上……”
　　李杰瑞走过来，“开船多久？”
　　船长：“开快艇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希望他能熬住。”
　　李杰瑞搓搓脸，低头说：“他没有这么多时间。”

　　人们听闻都是一片焦急。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啊！”
　　“还是出海吧！”
　　“我来开船！”
　　“我也去！”
　　不能及时送入高压氧舱，进行加压治疗，除了剧痛以外，呼吸一旦衰竭，命就没了。

　　李杰瑞心如刀割。
　　越是混乱危机的状况，越要保持冷静。
　　他必须为张汤木，保持冷静！

　　“小李……”镇长见他沉默不语，生怕小孩子承受不住打击。
　　哪知李杰瑞深吸一口气，说：“送出岛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岛上治疗。”
　　话音一出，群情激奋的船上，安静如鸡。
　　镇长以为小伙子糊涂了，沉痛地又强调一遍：“小李，岛上没有高压氧舱。”
　　李杰瑞：“没有高压氧舱，就模拟一个高压氧舱。”
　　镇长眨眨眼睛，“不是……你、你是什么意思？……”
　　李杰瑞说：“岛上哪里水位最深？我需要一个水压很大的地方。让张汤木戴上氧气面罩，用100%纯氧的氧气瓶。沉下去以后，有压力，有氧气，只要保证呼吸通畅，就是高压氧舱！”
　　镇长：“……”
　　听着有点意思，似乎无法反驳。
　　“你这是胡闹！出了事情，和杀人有什么区别！”镇长自知不是专业人士，但专业人士也不敢这么干，要不然，询问诊所医生的时候，早就有人提议了。
　　李杰瑞一把揪住镇长的衣领，拎起他：“老头子，是谁救了你的孙子，是不是我李杰瑞！！”
　　镇长感到双脚有些离地，心里一想，怀孕的女儿小棠正在诊所安心调养，治疗高血压，这些确实多亏了李杰瑞体检时的细心。
　　镇长苦笑：“一码事归一码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先把我放下……”
　　毕竟是一岛之主，一镇之长，还是要点面子的……
　　李杰瑞缓缓松手。
　　镇长落地，拍拍衣服，目不视人，说：“那个……那我先回去了，我相信，小张医生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镇长带头跑了。
　　船长爽朗大笑，一巴掌拍在李杰瑞后心上，差点把李杰瑞拍死，“他居然同意了。走！小李，我信你！我们陪你去！！”

　　小鱼湾最深的海洞，传说通往地球的另一端。
　　在当地渔民的指引下，李杰瑞挑了一个深且安全的海洞，抱着张汤木下潜。
　　海洞很大，可以容纳三个人，船长自告奋勇，陪他们进入水底。
　　“呼吸……呼吸……”
　　李杰瑞不断检查张汤木的氧气面罩。
　　全封闭式的氧气罩内，麦克风话筒传来张汤木艰难的呼气声。
　　“胸腔打开，努力呼吸！不要怕疼，一定要全力的呼吸！”
　　李杰瑞鼓励张汤木。
　　这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痛到深入骨髓，痛到撕心裂肺。
　　张汤木实在忍受不住，终于凄厉的哼叫起来，这种声音在水底萦绕，几乎令人心碎。
　　李杰瑞紧紧搂住他，眼泪大滴大滴落在面罩中，“张汤木，你会好的！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呢……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的吗！……”
　　船长见张汤木的情况变成这样，不禁心慌，焦急道：“有没有效果啊，好像在恶化，疼成这样，肺部的伤害不是加剧了吗？……”
　　李杰瑞坚定说：“不，相信我，说明肺部的气泡正在消除。”他捏捏张汤木的手，“我在这里，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保持专注，用力地深呼吸。”
　　张汤木轻轻回握，忽然说：“好……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李杰瑞：“嗯！”
　　船长：“哈哈，神了！能说话了！”

　　三分钟后，船长扯扯绑在腰上的绳子，被拉上水面。
　　海洞底部的压力很大，正常人停留五分钟左右，会感到极度不适。
　　替换的人很快下来，而李杰瑞强忍恶心、头痛，一直陪着张汤木，吸满了一个又一个五分钟。

　　半小时后，李杰瑞和张汤木被拖上水面。
　　李杰瑞扑在张汤木身上，替他脱下氧气面罩。
　　张汤木：“……”
　　李杰瑞“啪啪啪”拍他的脸，“醒醒，醒醒……”
　　张汤木：“……别打了，要毁容了。”
　　众人欢呼雀跃，危机解除。
　　李杰瑞伏在张汤木胸口上，呜呜呜，“吓死我了……”
　　张汤木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揉揉李杰瑞的头发。
　　李杰瑞忽然生气起来，“你不跳船，我也不会有事！老子天下第一，呜呜呜……”
　　张汤木听了，只温柔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李杰瑞：“那你以后还干不干这种愚蠢的事情了？”
　　张汤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