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木和李杰瑞》打哩

16、出车

　　这边还没与张汤木割席断交，那边，李杰瑞已经和龙猜玩起对摔。
　　两人赤着脚，站在龙猜家后院的草坪上。
　　李杰瑞指着龙猜：“我就说你有个屁轻功！分明是练过格斗的，知道怎么摔，才不会受伤！”
　　龙猜笑道：“反正都是功夫，你挑挑拣拣的，作什么？”
　　张汤木悠闲倚坐一旁，修长的指尖，轻举精致的茶盏。龙猜家的牧羊犬嗅过来，张汤木眸光温柔，轻轻抚摸它的狗头。
　　龙猜想到之前，妈妈说，那个长发的男孩，真是漂亮、优雅。
　　龙猜内心翻滚：妈妈，就是这个人，扒了我的裤子。

　　张汤木为了李杰瑞，竟能扒了别人的裤子。这种事情，张汤木以后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真是妙啊！

　　两人与龙猜作别。
　　上车时，听见老管家对龙猜道：“阿龙，该看书啦。”
　　龙猜甩手嚷道：“哎呀，我一看书就头疼！”转身，撒腿往大屋里跑。

　　张汤木开车，送李杰瑞去120急救上晚班。
　　李杰瑞前去报到的急救分站，坐落在一间比较偏远的二甲小医院内。
　　这几年，城市越来越大，医疗资源的配套发展，却有些举步维艰，难以跟上。

　　就说南都吧，这是一个千万级人口的大城市，全市共计四百多辆救护车，三千多名在岗急救人员。
　　然而，平均计算下来，五万个人，才能分到一辆救护车。
　　就是这么五万分之一的机会，放眼整个华东地区，院前急救的覆盖率，那也是响当当的高，可算名列前茅。

　　路灯昏黄，冷清的大院里，司机正拎着一条水管，冲洗崭新的救护车。
　　“几个月前，刚添置的！”李杰瑞麻利打开后车厢，对张汤木道：“过来！老子带你参观访问一下！”
　　司机哈哈大笑。
　　张汤木朝司机点点头，大长腿一迈，跨进车里。

　　移动式担架床，明黄色的亮漆。
　　车厢内干净洁白，急救设备一应俱全，摆放紧凑合理。
　　李杰瑞拍拍靠椅上的老头，道：“喂！萧医生，起床了！”
　　萧医生今年六十出头，干了一辈子急救工作，现在返聘回来，还能出夜班。
　　张汤木问起，老头道：“没的法子哦！缺人哦！晚上重症病人多，不放心这些小伢子哦！”
　　说完，转个身，又去打盹。

　　这时，驾驶座上的报话机响了。
　　“大林，出车了，出车了。男性，怀疑癫痫抽搐，呼吸停止，地址在……”
　　司机大林扔下水管，箭步上车，抓起对讲器，回复120调度员：“收到，收到，立即出车！”

　　警笛立时大响，急救车风驰电掣，冲入黑夜。
　　底盘低，车型又重，速度一飙上去，车内异常颠簸。
　　萧医生还在睡觉，已经是临危不惧了。
　　只听李杰瑞突然大吼一声：“你怎么还在车上！！！”
　　张汤木抱臂，安静坐在车尾的角落，揉揉眉心：“我还没下车，你就‘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李杰瑞：“咣……咣当？……”

　　李杰瑞好不得已，带着张汤木，一同奔赴现场。

　　现场就在大街上，老远瞧见，街边围了一团人。
　　男子骑电动车回家，突然晃晃悠悠，栽倒地上。
　　“救护车来了！救护车来了！”
　　李杰瑞穿过人群，放下急救箱，第一件事情，就是推开正在给病人掐人中的好心人。
　　好心大爷道：“医生，我给他掐过人中，又有气了！”
　　男子口吐白沫，仍在不停抽搐，呼吸确实是回来了。
　　李杰瑞将男子的衬衫衣领，一路解开到胸部。再轻扶头部，让口角稍倾，不至于造成窒息。
　　他的动作，麻利而缓慢，原来李杰瑞，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呢。

　　“都让一让，站开点！”李杰瑞疏散人群，接着，只是扫看了一下手表，这便是唯一的动作，仿佛眼睁睁地，瞧着病人继续挣扎。
　　“小伙儿！你赶紧救救他呀！！”
　　“再掐人中看看！”
　　“快抬走啊！去医院！”
　　“你这个医生怎么不干事！！”
　　“……”
　　现场乱哄哄的，群情激奋，一时竟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张汤木敏然察觉现场气氛的骤变，果断高举双手，试图安抚：“各位，请安静一下！大家一定要相信急救人员的处置！”
　　李杰瑞拉住他，叹了口气，如同已经为此解释过一千遍、一万遍，气沉丹田，大吼一声：“别吵啦！！！啦啦啦啦啦啦！！！——”
　　气贯长河，天降霹雳。
　　众人：我们不但不吵，连上一句说的什么，都忘记了。

　　“癫痫不能掐人中！！晓得不？！！”李杰瑞嘴里嚷道，他的眼睛，仍是垂望着病人。
　　好心大爷纳闷：“你这个小伙儿不懂事，掐人中，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一掐，这不是又有气了？！”
　　“对对对！神啦！！”
　　“明明一掐，就好了呀！！”
　　有人高声附议。
　　“掐人中，也不是万能的！！有气没气，和你掐人中，没关系！他可能有别的毛病！”李杰瑞叉腰。
　　张汤木站在他身后，也叉腰。

　　李杰瑞声势更足：“癫痫发作，就是要让病人，安静地抽，安全地抽！！身体不要有碰撞，特别是头部！还有，不能掰嘴巴，更不能撬牙齿！！”
　　安静地抽风，安全地抽风……
　　这种论调还真是新鲜。
　　“那我掐人中，到底怎么了吗？！”大爷忙道。
　　“掐人中，往往用于晕厥！抽搐的时候，去掐人中，严重影响呼吸畅通！！”
　　“哦……”好心大爷身体倍儿棒，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我用的力气，是大了一些……”
　　李杰瑞：“人中都给你掐紫啦！”
　　大爷委屈：“我这不是着急救人吗？下次我就知道啦！”
　　李杰瑞指指手表：“通常情况，两到五分钟之内，抽搐自己就停了。不过，打120是对的，不确定的情况下，一定要叫救护车！”

　　话正说着，地上的男子，已经平复下来，过一会儿，眼也张开。
　　张汤木和李杰瑞，一齐扶他半坐起身，男子顺顺自己的胸口，又捶了捶，连声作揖道：“谢谢，谢谢，老毛病了，老毛病了……”
　　有人递来一叠面巾纸，叫他擦擦嘴角。
　　男子又谢过，咳嗽两声，摸到电动车边，想走。
　　李杰瑞按住他：“先生，你还是跟我们回医院，观察一下比较好。”
　　“没事，我没事，谢谢医生，我真的没事！”男子坚持说，“我这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不用去医院，我得赶紧回家！”
　　李杰瑞便问：“你之前发作的时候，有没有呼吸停止的现象？”
　　男子不耐烦了，直摆手道：“没有！没有！医生，这都几点了？我有闺女要哄睡觉，有儿子要教他作业，你快让我回家吧！！不然……”他瞬间闭上嘴。
　　吃瓜群众察言观色，悄悄接口：“不然……要跪搓衣板的……”
　　“妻管严”是一种长期症状，会影响中枢神经。

　　李杰瑞让男子签了“病人拒绝随车入院，要求自行离开”的小纸条。
　　男子丢下笔，跨上电动车，骑得没影没踪。

　　街边灯光昏暗，人群散去，李杰瑞盯着男子消失的方向，越想越出神。
　　萧医生安慰他：“能做的，都做了。”
　　李杰瑞道：“我就是奇怪，他呼吸为什么会停止几秒？我查了，血压心跳，氧饱和度，眼追光，都没有问题……”
　　张汤木也分析：“只在额角有擦伤，很浅。”
　　萧医生摇摇头：“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处置不清，解释不清，那么，今天搞不好，要闹出一场群体纠纷来，也说不定呐。”
　　张汤木捋捋长发，对李杰瑞说：“刚才我还真有些紧张，感觉围观的人，都是气势汹汹的。”
　　萧医生转身，又要打盹：“这算什么，赶上以前，下到乡里的时候，病人家，几百口子亲戚，将车围得铁桶一样，一人一句话，淹都淹死你，那才够看！……”
　　李杰瑞横眉冷对：“我cao，谁需要你紧张啊！！”然后又说，“萧大侠，往事不堪回首，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张汤木：“我还没有听过呀？”
　　萧医生认为自己正被人崇拜、爱戴，重新转过身来，问：“你想听什么？”
　　张汤木：“我想听听李杰瑞的事情。”
　　萧医生：“哈哈，他的黑料很多哦！”
　　李杰瑞双手摆个大叉叉：“停！Stop！”怒视张汤木，“你在这儿住下了，是不是！！等会儿没单子，我们先回医院，你也赶紧给我回学校！！”
　　张汤木：“我不要。”
　　李杰瑞：“哈？”
　　他、他不要？……

　　“请问……”
　　小姑娘伸进脑袋。
　　这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李杰瑞：“你有什么事！！！”
　　小姑娘一溜烟，躲到张汤木身后。
　　李杰瑞：“咳咳，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怯怯道：“医生，我的唇膏，盖子没了。”
　　李杰瑞：“哦。”
　　努力调整被张汤木折腾坏了的面部表情。
　　小姑娘见李杰瑞帅到狰狞的面目，更加紧张，说得磕磕巴巴，说得语无伦次：
　　“刚才，那个癫痫病人……有人讲，把他的嘴掰开，让他咬住什么东西，就不会伤到舌头，不会咬舌自尽……问大家，有没有圆珠笔之类的。我……我一急，把唇彩棒，拿出来，借给他们。还给我的时候，盖子没了……你不是说，不能撬牙齿……我……我越想越……”
　　“我cao！他不会把盖子吞下去了吧！！”李杰瑞大喊一声，吓得萧医生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坐得笔直的。
　　张汤木对小姑娘很快速地道：“谢谢你。你留一个电话，东西如果找到了，我们打给你。”
　　小姑娘望着张汤木的眼睛，恢复一些镇定，不禁脸红，说：“也不是很贵的，能找到，最好……”
　　李杰瑞：“大林！开车！——我cao！张汤木！你tm别谈恋爱了！！”

　　急救车呼啸而去。
　　大林和萧医生，于是也知道了，“张汤木叫张汤木”的基本事实。他们憋尿一样，强忍笑意，不住用同情地眼神，关怀着悲催的李杰瑞同学。
　　而此时，李杰瑞同学的脸色，宛如这夜色一般，那是漆黑漆黑的。

　　四通八达的道路，找了一圈。
　　“才几分钟时间，他能骑出去多远？！”李杰瑞睁大双眼，目光如炬，如同伽马射线，四处探照。

　　终于，他们在一处巷口，发现了之前的男子。
　　车已经骑不动，手也扶在电线杆上。
　　“医生！……”一说话，竟然咳出一口血来。
　　“食道破裂。”李杰瑞说。
　　“胸口疼，喘不过气……”男子虚弱道。
　　张汤木架起他，和李杰瑞一同，往车上抬。

　　“医生，我会不会死呀？……”男子一手鲜血，问。
　　萧医生道：“死是不会死，要受一点罪。”

　　车火速开动，李杰瑞替男子上好心电监测仪，便坐到车尾，和张汤木一起歇气。
　　“我kao，这人够重的。”李杰瑞道。
　　张汤木点点头，忽然说：“我没有谈恋爱。”
　　李杰瑞一时回不过神，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啊……啊？”
　　张汤木拍着胸口，温柔保证：“我刚才没有谈恋爱。我是单身，货真价实的单身。”
　　他的眼睛，锁住李杰瑞的眼睛。
　　一字一句，讲得好委屈，好可怜，好动人……
　　李杰瑞莫名心跳，不知所措，打鼓似的：“……妈、妈勒个鸡，你货真价实，还是货不对板，跟老子有什么关系啊！”
　　张汤木又坐近一些，笑盈盈道：“这样的事情，当然在一开始，就要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