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捉虫】一场宫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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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侯夫人虽对媳妇们都不甚宽厚，但在外头却颇为长袖善舞，一路上，已有不少公侯人家过来打招呼。不过他们见了云锦，神色都颇为暧昧。
权贵人家自有权贵人家的座次，云锦跟着婆婆落座，身边的一席，是老牌侯爵襄阳侯家的女眷。这个人家云锦倒是有所耳闻，无有不肖儿孙，也不算炙手可热，求一自保罢了。
襄阳侯夫人与永定侯夫人自闺中便相识，不过不算交情不算顶好，见永定侯携长媳前来，也不过四平八稳的寒暄两句便入了自己的座次。倒是襄阳侯夫人的老来女性子跳脱，她盯着云锦看了良久，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襄阳侯夫人道：“这个姐姐生的好生漂亮。”
永定侯夫人面色便有些不好。
经过云锦多年的观察，永定侯夫人是个性子十分别扭的人。不算大奸大恶，但也绝非善类。她虚荣，傲气，有着小聪明却又自矜身份，总觉得自己与那些毫无见识的深宅妇人不同；但其实也不过是一庸才尔。
云锦觉得她不喜欢自己实乃意料之中事，除了不甚高贵的出身，云锦既不懂什么书画，也不能出口成章。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一席漂亮的卫夫人。说识字也识得，论诗书也学过，不过做不成好诗，亦无心品鉴罢了。
她的“父亲”对她颇是放任自流，只求她识字、明理；女工和刺绣倒是教过不少，可惜吴襄又瞧不上罢了。如今看来，云老爷兴许是想让她平顺一生吧。很可惜事与愿违。但她到底不怪云老爷，虽不知道云老爷的过去，但她这样不明朗的、甚至可能使天子龙颜大怒的身世，他能养育她，不怠慢她；亦能让妻子不怠慢她，异母弟弟也亲近他，他一定尽力了。
“这是你家的新妇吧，好水灵的小媳妇。”
是个白发苍苍的女声，云锦寻声音望去，见是一长者。因她前世不太出门，对于豪门世家所知不多，但想来是与永定侯走的不近的人家。不然永定侯夫人不至于一脸僵硬，又或者，那一脸僵硬有别的隐衷。
“许太夫人。”
云锦的婆婆先是赔了个笑脸，又对云锦道：“这是平安伯府的太夫人，七皇子的外祖母。”
七皇子？倒是没听齐飞扬提起，不过按序齿算，想来七皇子年岁不大。看那老夫人一脸慈和，云锦不禁也对她心生好感。
“见过太夫人。”
许太夫人深望云锦一眼，却不动声色。至此，云锦察觉出这个太夫人似有古怪，但亦按下不表。
正当这时，有宫人唱皇后凤驾到。一时间净是三呼皇后娘娘千岁的声音。做为高宗的第二任妻子，皇后并不是一个太有存在感的人，家世平庸，性子平庸，也没有嫡子。唯一能让人记得的便是她的宽和。在这位皇后的管辖下，后宫少有乌烟瘴气之事，妃嫔之间亦不见露骨的争端，是以高宗皇帝很敬重这位皇后。
开宴后，皇后照例说了一些场面话，却是昭阳公主心明眼亮，往永定侯夫人座次的方向看去。出人意料的，吴家带她赴宴。事情似乎扑朔迷离，她对身边的宫女比了个眼神，皇后亦不着痕迹地看了云锦一眼。
几位夫人给皇后念完祝祷词，当此时，许淑妃姗姗来迟。许淑妃是近几年才入的宫，不过因为性子伶俐，颇得高宗喜欢。
“妾身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她盈盈一拜，颇有些风流体态。
皇后才要叫起，却被昭阳公主按下。不过那许淑妃似乎颇是温文，即使听着昭阳公主的训示，亦没有半分觉得难堪的模样。不得不让人赞一句好定力了。
“母后千秋，你们却一个个的乔张做致，姗姗来迟；也是母后对你们宽纵太过。你到底是我父皇的姬妾，为着父皇和天家体面，我都不能降罪于你。但淑妃这般，也实在是过了。不如淑妃自己说，这般不敬皇后，该当如何。”
许淑妃到底是不算那没有出身的人家，入宫前，在座的几位夫人也是见过的。如今昭阳公主突然发作，有为她担忧的，亦有那与许家不甚了了的人家，眼中闪现蔑视之态。
唯有许太夫人一脸平静，而与她一般仿佛置身事外的，是许淑妃本人。
“皇后娘娘。”
许淑妃绕过昭阳公主的话，不疾不徐的开口。
“臣妾素来敬重娘娘，入宫这些年无不勤谨，今日迟来是嫔妾的过失，如果娘娘有所责罚，嫔妾亦绝无怨言。但求娘娘容嫔妾分辨几句。”
昭阳公主虽性子厉害，却从不是蛮横的人。她近来不喜许淑妃，也是因为许家最近和那不知道从哪个坑里爬出来的四皇子走的太近的缘故，若再不提点，恐怕许家惹是生非，不明谁是后宫之主。何况许淑妃正值盛年，即使七弟那个样子，她也可以再为父皇诞育皇子。除非……昭阳公主眼皮一跳，除非她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只是摸摸自己的手指甲，皇后见女儿不再说话，便对宫人道：“先请淑妃入座，淑妃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昭阳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刚刚话说的重了，千万勿往心里去。”
说罢，又温温一笑，道：“把前儿那一尺高的珊瑚盆景赏了淑妃。”
淑妃忙谢恩。
又凄凄然道：“皇后娘娘的宽和世人皆知，娘娘越是如此，嫔妾越是不安。今日娘娘诞辰，嫔妾并非刻意来迟。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陈昭仪素来心直口快，家世且高，何况又是皇上潜邸时的旧人。是以如今虽位分在许淑妃之下，亦敢有此一问。更遑论陈昭仪亦有一女，乃是昭阳之妹宝阳公主，两人自小别苗头，连带着陈昭仪与皇后也一直淡淡的。
许淑妃飞快地拿那双妙目觑了昭阳公主一眼，道：“娘娘也知道小七的，一个月里总有几天是病着的。方丈说，小七与红尘缘浅，概因生于皇家，有皇上与娘娘福泽庇佑，才安然无恙。天禅寺方丈说，娘娘是罕见的福厚之人；今日更是一年里难得一见的好日子，是故臣妾禀了皇上，在今日让天禅寺高僧行问卜之事。”
她的目光无喜无悲，昭阳公主却面露精光。
“哦？可卜出了什么？”
许淑妃再一叩首，殿内寂寂无声，落针可闻。永定侯夫人不明所以，却莫名的有些焦躁不安。许太夫人神色悲悯，但转瞬即逝。
“高僧说，小七因出身皇家，不能重拜父母，但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只需寻一与小七生辰相合，且八字贵重的人做义兄义姐，再由高僧作法，便是了。”
“荒谬！”
皇后尚未发作，昭阳公主已是义愤填膺。
“谁能贵过天家？小七自有父皇、母后庇佑。本宫瞧着淑妃你是关心则乱。”
“昭阳。”皇后轻声喝止她，语意间尽是道不尽的温柔。
许淑妃此时却以目中含泪。
“公主，皇后娘娘。做母亲对孩子的心总是一样的，只要小七能好上一些，臣妾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不要说替小七寻一位义兄、义姐，即使是要了臣妾的性命，臣妾也甘愿啊。”
许淑妃已有啼哭之音，这样的本事令云锦万分敬佩。不知是不是殿里的火龙烧的太旺，云锦喝了口茶，再一抬头，却看见昭阳公主阴毒的目光。
云锦却并不害怕。怕么？没有回头路了。这些人，为了权势地位，妄自夺取他人的性命，别人的幸福在他们眼里更不值一提。当年她生母将她送出宫去，想来不只是为了让她躲开皇室倾轧，更是希望她收获平凡的幸福吧。而她本来平静的人生，就是在这些人手里，被碾的粉碎。
“淑妃，你失仪了。”
皇后语气淡淡的，陈昭仪却唯恐天下不乱地问：“那可问出来了？”
淑妃看向皇后，皇后骑虎难下，只得点了点头。
怯怯道：“皇后娘娘，高僧卜得，此女正在宫宴之上，自南方而来，却有北人之相。冬日生，今年十岁有六，应于十月初十抵京，有贵人之相。”
永定侯夫人低呼一声。昭阳公主凤眼微眯，道：“高僧可有卜出此女是谁？”
淑妃摇摇头，只说：“高僧说按此迹象去寻便可。”
“永定侯夫人，老身听闻你儿媳妇出身粤西。”
许太夫人甫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云锦身上。
“这么巧么？”
昭阳公主此时心知已经入了圈套，心中暗恨。语带讥讽，也微微有些急促。云锦此时对上昭阳公主的目光，很快又低下头，露出万分恭敬的模样。
“我这媳妇，我这媳妇……”
“你这媳妇怎么？”
陈昭仪循循善诱。
永定夫人此时心绪已乱，局势不明，她亦不明白许淑妃这局是何人所布，既担忧是上头的授意，又怀疑真真只是一个巧合。毕竟，是天禅寺的高僧啊……
她在心里狠了狠心，只得老老实实道：“回皇后娘娘、公主的话，臣妇的媳妇确是自粤西嫁过来的。”
几个与永定侯府不熟的人家暗暗惊讶。因吴襄是续娶，再加上种种不可告人的用心，吴襄的婚礼未曾大办。京城倒是流传着吴家世子娶了一乡野商家女的传闻，未曾想竟是真的。
“哦，那你这媳妇，是何时来的京城？”
发问的是陈昭仪。
“放肆！”
昭阳公主高声道。陈昭仪登时脸色便十分不好，皇后此时仿佛也丧失了耐心，她看向许淑妃的眼神，威严而又冰冷。
“子不语怪力乱神。淑妃莫名其妙要认义女，莫不是别用有心。天家血脉，启容你混淆？”
“公主，小七，小七亦是您的弟弟。嫔妾也明白天家血脉贵重，嫔妾认一义女，是给皇上、给娘娘添麻烦。嫔妾曾想，若卜出来的是个男子，那也罢了；可偏偏老天心疼小七，问卜出的竟是个女子。一个女子罢了，一个义女罢了，认个义女，换小七健健康康的，不好么？”
许淑妃将昭阳公主逼至此地，字字诛心、句句血泪，这样的手笔，云锦也不禁在心中替她叫一声好。哪家不讲究一句兄友弟恭呢，遑论皇家。何况七皇子毕竟是一皇子，昭阳公主这样咄咄逼人，此时已有不少老夫人脸上生出不忍之色。
不过，七皇子毕竟是一皇子，许淑妃不是没有一争之力，为什么会打算暗投前程并不光明的四皇子呢？听他们的说法，似乎是七皇子身子不好。那难道许淑妃认她为义女，七皇子的身子就会转好不成？齐五爷果然留了无数后手。她暗暗腹诽，却也不急着知道答案。
跟着对的人，比知道更多的事，重要的多。
“淑妃慎言。昭阳并无此意，你这般逼迫元嫡公主，可是本宫这个皇后镇不住你了？七皇子是你的孩子，也是本宫与皇上的孩子；小七如此，本宫一样着急。但若说认一义女，小七便能不再缠绵病榻，不免有些草率。若这义女认下了，小七仍是这样反复，到时候这义女又当如何？就这样顶着天家身份在外行走么？未免过于草率。”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高宗让她做皇后，真不算失察了。云锦心想。
然而许淑妃似乎也早有准备，不过她还没开口，便又听宫人唱道：“皇上驾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捉虫】一场宫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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