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生就 万年无他 ...
-
几万年了?我也不知道。
大抵这块山头是有灵性的,我后来想,许是因为他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太久了,日月也罢,风雨也好,此般来去过往,晕散开来,也就注进了灵性进这花果山。我出生是在哪一年?这如何记得,我是猴儿,哪里会分四时寅卯。
我出生在他被菩提老祖赶回来之时,后来记事起便常听爷爷讲道大王是如何如何的风采。我道不信,因着我总难见着他。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东海边,爷爷说:“大王下东海龙宫去寻称手兵器去了!”,猴儿也能下水里?我是将信将疑,便守着水眼都不眨。
我道那是日头照在水波上映出的金光,却是他着水而分,起了上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猴儿能穿人的衣服吗?为何他不与我们一道呢?这便是我初次见他,藕丝步云履、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还有手上那他从不曾放下的天河镇底神珍——如意金箍棒。那天许是春的某一日,即便不是,也应该为了他满面的神采生出那春风。
大王手握着的金箍棒一声“长”便直直冲到了三十三重天,立在东海里,仿佛是面前生了座无棱的山,从此洞府便变得热闹非凡,朝来暮往的各路妖王,莫不对他阿谀几句。如此我便更见他不着了,加之,自他见洞府内日渐安和,便日日腾云往来山川海岳,结拜成了七妖王。我以为我是没有机会让他识我的,我还是总望着能见着他。爷爷暗暗与我说:“你既仰慕大王风采,便到山顶望风,霎时间风骤然变紧了,便是大王回来了,如此便知会别的猴儿,做瓜果准备,好迎接大王。”
这差事闲得紧,山顶上无甚树丛,只一地碎石。倚着垒好的碎石堆,我便日日仰天望云卷云舒,许是那一日暖得忒舒爽了,我竟打起了瞌睡。
“小猴!在这儿做甚!”我登时便吓醒了,他站在我面前,烈日的光华在他一身的黄金甲上显出了耀目的灿灿金色,惹得我不敢睁大眼去细细瞧。
“大王!您去找六大王了?”我跟在他身后往山下的水帘洞走去。
不见他回答,我便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大王,您也是妖吗?”
“不是。”
“那大王您是猴吗?”
“你瞧我不像猴吗?”他收住脚,转头盯着我。
“那,那您为何穿人穿的衣裳?”拿眼往他上下扫过一回,我便又盯着他。
“这不是人穿的 ,是仙穿的。我自菩……自我师父处学得仙术,自然是仙。”
“那大王您为何当我们猴儿的大王?大王,那猴儿是人还是妖?”他本欲疾步走开,我捉住一片衣角又追问。
“你这猴儿,如何这般多话。猴儿便是猴儿。”
猴儿应是猴儿。
后来,我便常跟随着大王,他若在洞府里,我便常问些令他恼的稀奇问题。
那日,他自洞府里那块大卧石上醒转,说与我:“猴儿,你知神仙与别般有何不同吗?”
“不老长生。”我知他当初费尽心思,越洋渡海,于阎浮世界之中,从南赡部洲,到西牛贺洲,寻仙访道,只为求长生不老之术。终至某处投了机缘。
“方才,我梦中见自己魂被阎王勾去,那生死薄子上说孙悟空三百四十二年阳寿已尽,该入轮回。”他手里握着金箍棒,褐的长毛掩住了正摩挲着花纹的手指。
“只是梦里,大王您不是已经学成了吗?”
“‘悟空’是师父取的名,从取名起,我便是悟空,孙悟空自立名姓起三百四十二年而寿终。猴儿,那我未叫悟空时,我又是谁?”他伸开手,紧紧地盯着它,仿佛可以从掌上指中找到方才摩挲着印刻进皮肉的花纹。
我不敢回答他。
“那薄上有名者便生入阎浮,死入轮回。如今我将猴属一薄上的名全划了,往后你便与我一样,不老长生,长生不老!”
如果这一行只是梦便好了,那么他便只是孙悟空,而我也不会在漫长无边际的年月岁里等着花果山上年年桃花开,计较着上一年的桃核如今是发芽还是于昏沉大地里默默然死去。
天宫招他上天之时已不知是多少年前之事,瑶池的佳酿入喉美食下腹,听说又是一得长生去病避灾的福事,只是世事起转多变,他与二郎神大战之时被擒,花果山也面目全非。水帘洞外一帘水并无稍减流势的意味,一年,五十年,五百年,我原以为他自此便如夜来云散,如春归雪消,不复相见。
福地洞天失去了他的庇护已然失其光彩,草枯树塌、山崩石碎,似乎也无人问津。原来还道做人好,这山中渐渐被人抓去了数些后生的猴儿,活也好死也罢,也不知是何下场。他归来之时,似有责我之意,终是嗫嚅口中。他终于还是走了,自他师弟来此我便周惶惊剔,惴惴难安,若我僶俛请恳,只怕徒增他烦恼,烦恼业想必误他行程。那是我最后送他离开,站在曾经望风的顶上,余霞成绮,江海如练,鸟喧声渐覆山峰,乘着暮色从小径下山时,我回头望见,杂英正满芳甸。
他成圣成佛,了无踪迹。
水帘洞的峭壁我不敢再触碰,我依然执着地躺在那块他曾经几近失魂的石块上,不辞昼夜地祈求给我一个相似的梦,招我去三曹对案,判我生为恶也好,死为鬼也罢,断然不要再得不老长生之苦。这石块终招我会地藏王菩萨一面。
“猴儿,所执为何?”
“死不得,生无意。”
“何为有意?”
“识我为有意。”
“苦也?恼也?”
“恼无人识我,苦我不识我。”
“可愿入流转?”
“千轮万转,勿赐长生。”
生死一薄终改了我命数,轮转之际,我方想起,“猴儿猴儿”,他那般叫我,地藏菩萨也这般叫我,世间猴儿如恒河沙数,生死一薄我又名何?
“菩萨可有所执,如何不成佛果?”
“渡众生苦,解众生恼,方食佛果。”
“众生无数,何时可尽!死生流转,复为众生,何时可尽!”
菩萨无言。
“菩萨可畏?”
“畏,畏因。”
“是了,菩萨畏因,众生皆畏果。”
休要再问我年岁如何了,花果山春桃夏果,结了又落,老枝新芽,树枯转死,便是生又如何。如今六趣终招我轮转,罚生奖死,感菩萨识我知我,教我化作一缕风。我能再轻轻于春日阳顶天骤然飘过他面前,胜佛蹙眉一展便又是那般风采烨烨,豪气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