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似水如潇》许窈

16、第十六章

　　比赛结束，好多人都先后散去，场上一下子空旷起来。

　　傅雅拉着我也要走，我说再等一会儿。

　　“你先回教室吧，我想等等时影。”

　　“行，那我先走了啊。”

　　“嗯。”

　　……

　　我站在原地，看着江聿在地上坐了会儿后，站了起来。

　　旁边有几个男生在跟他说些什么，可是我听不清。

　　他脱了背心，递给其中一个男生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几个男生好像要拉他去干嘛，但他摆了摆手。

　　等他走得很近的时候，我才看清楚他小腿上的伤。

　　他的小腿白皙修长，没有凸出的不协调的肌肉，反而是一种匀称健美的感觉。正如我之前猜测的一般，他的腿型很好看。

　　可是此时，那小腿外侧被踩出了几个窟窿，鲜血顺着窟窿直直地淌下，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眼下虽然血已经基本止住，不再流了，可那血迹斑斑的样子还是让人心惊。

　　而那几个伤口，毫无疑问是被钉鞋踩到所致——
　　我的手悄悄握紧。

　　我没瞧见肖竞扬的身影，身后只有我们班刚下场的队员在呼噜呼噜地喝水。

　　江聿走到我跟前，见我只盯着他的腿，晃了晃手：“傻了？”

　　我抬起眼睛瞪他，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又俯下身对着我，指了指我身后那箱我们班买来给运动员的矿泉水，笑着说：“给不给我这个残疾人喝瓶水？”

　　喝喝喝，就知道喝，怎么也不知道先去医务室止止血。

　　哦，现在知道自己是残疾人了？刚刚不还是踢得很猛生怕自己残疾不了嘛？

　　我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你们自己班没水啊？”

　　他的表情越发柔和：“就这么对你救命恩人啊？上次背你回家的时候——”

　　这人倒是学乖了，知道今天对我贫嘴没用，改用温柔战术，还顺带提醒我欠了他一个人情。

　　我一下子被说得有点内疚，再加上对着他这副眉眼弯弯如沐春风的笑脸，实在是硬不下心来。

　　我转身，从身后的箱子里掏出一瓶，递给了他。

　　他接过来，打开瓶盖，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很吸引人。

　　喝了几口后，他又把剩下的水一股脑浇到腿上，冲洗掉了一些血迹。

　　“聿哥，我看看，你腿怎么样了？”

　　远处孙凯和沈周彦换好衣服后，也跑了过来，盯着江聿的伤口看。

　　“靠，这tm是踢球还是踢人！腿都被踢成这个样子了裁判还不吹哨，真够傻逼！”

　　孙凯指着江聿的伤口忿忿不平道。

　　沈周彦也皱着眉头：“真过了，哥，要不要给他个教训？”

　　“不用。”江聿语气淡淡。

　　“真是咽不下这口气。”孙凯踢了踢草皮，“他是不是和你有仇？就没见过穿着钉鞋往人身上踹的。”

　　“也许吧。”江聿平静地扫了我一眼。

　　“什么？”孙凯一头雾水。

　　“没什么，你们俩先走吧。”

　　“不行，我们陪你去医务室。”

　　“这么点伤不用……”

　　“不用什么？”我突然冷着脸插嘴道。

　　江聿瞬间闭嘴了，孙凯和沈周彦也面面相觑。

　　“真不怕残疾啊，去趟医务室能费你多少时间？”我反问。

　　“就是就是，你看，咱们潇潇都发话了……”孙凯嬉皮笑脸地接话。

　　“是啊，聿哥，走呗。”

　　我瞪着江聿，他的眼里积攒起点点笑意，漆黑发亮的瞳孔盯着我，好久，才发出了一声带着笑意含糊不清的“嗯”。

　　“你们俩先走，等会儿我自己去。”

　　“可是……”

　　孙凯还没说完，江聿一个眼神过去，他就识相地闭上了嘴。

　　“行，那我们先走了啊，你记得去包扎一下。”沈周彦打圆场。

　　“嗯。”

　　兄弟两个走远了，他才抬手碰了碰我胳膊。

　　“你陪我去？”

　　“不去。”

　　“啧，就这一次。”

　　“不去。”

　　“……”

　　他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来看我，盯了会儿我心脏的位置，半笑着问我：“你这儿什么做的？这么硬？”

　　“你第一天知道？”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

　　“嗤——”他低笑了两声，“我还以为……”

　　“潇潇！”

　　肖竞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

　　他递过来一瓶水，眼神可怜兮兮：“你帮我开一下，我手受伤了……”

　　说着就把虎口处的一个小伤口给我看。

　　不提还好，他一提受伤，我的暴脾气就上来了。

　　“这么点伤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把人家的腿踢成什么样子了。”

　　我指着江聿的小腿，冷着脸问他。

　　他当即没了兴趣，收回手，一时间说不上来是后悔还是不甘的情绪，嘴硬道：“球场无眼。”

　　我要么傻了才相信你的球场无眼。

　　我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他立马耷拉下了头。

　　江聿又开了一瓶新水，咕咚了几口后看了我们几眼，挑了挑眉——

　　“这你男朋友？”

　　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下后，摇了摇头。

　　肖竞扬原本耷拉着的头倏地抬起，眉宇间充满着戾气，语气不善：“要你管？”

　　江聿又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大方的笑容。

　　还真是——欠揍啊。

　　我怕这两人再起什么口角，便打发江聿：“你快去医务室。”

　　肖竞扬对我这样的关心显然很不满，一脸怨气地看着我。

　　我才不理他。

　　江聿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先前要拉我去医务室的事也不计较了，很配合地咧着嘴走了。

　　剩下我和肖竞扬。

　　“潇潇，我……”

　　“肖竞扬。”

　　“嗯？”

　　我转身看他，他虽然横加掩饰，但还是藏不住脸上那股浓浓的懊悔神色。

　　“今天有点过了。”

　　“我……我不是……”他向来神采奕奕的脸上有一丝慌乱，这会儿忙着解释，却因为急更加表达不清，最后只认命地挤出一句，“……我看到你们眉来眼去。”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和他没关系，你以后别这样了。”我艰难地说出这一句，心里也不好受。

　　眼看着他的神情低沉，也不敢抬头看我，最后默默地吐出一句——

　　“知道了。”

　　他抄起水，背对着我走去。

　　他就像一个被大人批评的小孩子，背影有些落寞。

　　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肖竞扬喜欢我，我很早就知道。

　　他家里在东北，是个典型的东北男生，平时不爱计较，总是乐呵呵的，单纯可爱。

　　他爸妈来上海做生意，把他也带来了。

　　高一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好高。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以体育特长生被招进来的，专项是短跑，平时每天都要去体育部训练。

　　学校对体育特长生的要求不高，所以他进来时成绩就不怎么好。加上身边都是一群以高分录取进来的学生，一对比，更显得他成绩入不了眼。

　　然而高中就是一个以成绩为重的地方，他成绩一直上不去，渐渐地，老师也就不怎么管他，只因他是体育特长生，他是特殊的；而他平时每天又要花很多时间训练，跟班里同学接触的时间又少，久而久之，同学们也都不和他相熟。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圈在了班级之外，在一所市重点高中作为一名特殊的学生。

　　我不知道其他班的体特是不是也这样，只是，每次看到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排队，小组讨论被一个人孤零零地隔绝在外，心里就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他，话少，孤僻，不爱跟人交流。别人不理他，他也就闷不做声。

　　直到有一次，他最后一节课被喊去训练，直到放学了还没回来。那天正好是重点检查卫生日，黑板上课代表抄的回家作业要求不能久留。眼看着班里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黑板上空空如也，我看着他桌上那本回家作业记录本，有点犹豫。

　　如果不抄的话，他回来就不知道今天的回家作业是什么了。而以他的性子，应该也不会在晚自修上主动问其他同学。

　　犹豫再三，我还是拿起他的回家作业记录本，帮他把那天的各项回家作业要求抄在上面。并且特地把那一页翻开，好让他一回来就看到。

　　本来只是一个无心之举，他却因此很高兴。知道是我帮他抄的回家作业之后，就觉得我和其他人不一样，经常跑过来和我说话。

　　从那时候起，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多了起来，他原本那股开朗的性子渐渐地显露了出来。

　　我很为他的这种转变而高兴，他也越来越粘着我，给我讲笑话，跟我讲他比赛又得了第几名。我笑着回应他，还鼓励他好好学习，把成绩也提上来。那时候的我，以为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知心的伙伴，也没有多想，也因此没有发现，不知从哪天起，他看我的眼神就有了一丝丝变化。

　　我记得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星期五下午。

　　我在教室里拖着地，我身量小，学校分配的拖把又粗又重，我每次拖地都很吃力。

　　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射进来，微风带着花香，悠悠地拂过我的脸颊，也将我的碎发吹了出来。

　　我撩了撩落在额前的碎发，抬起红扑扑的脸蛋，正准备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一只大手就代替我，拂去了我额上和脸上的汗珠。

　　我抬起头，肖竞扬正笑着盯着我，目光灼灼。

　　他大概是刚训练好回来，身上也是热烘烘的，我站在他身边被熏了一身的热气，但还是笑着跟他打招呼。

　　“肖竞扬。”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想接过我手里的拖把，“我来拖吧。”

　　我知道他是好心，但是还剩一点就拖完了，我就笑着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吧。”

　　他却不肯，硬要我把拖把给他。

　　“不用不用，你也刚训练完，很累的……”

　　“没事，你给我吧……”

　　这么抢来抢去的，一不小心，他的嘴唇就碰到了我的额头。

　　我们俩都一愣。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还是有点小小的尴尬，那块被他触碰到的皮肤就像烧起来了一样。

　　我轻咳了一声，刚想要打破这层意外的尴尬，却突然听见他的呼吸声重了起来。

　　我疑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通明的眸子。

　　他突然把拖把一撤，拖把掉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

　　然而还没等我缓过神来，他就做出了让我更吓一跳的动作。

　　他猛地靠近我，两手分开撑在我身后的课桌上，我就这么被他圈在了课桌和他的身体中间。

　　我当场愣住，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根本后退不了。

　　我看到他的眼神变得炽烈，就好像酝酿着什么浓浓的情绪。

　　我有些害怕，刚想让他后退一点，他就出口打断我——

　　“顾潇，我喜欢你。”

　　我的身体就像电流过境，动弹不得。大脑飞速地运转，分析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喜欢我？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语气也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我喜欢你好久了，可是我不敢说出来……我怕你讨厌我。”

　　他的眼神纯净而清明，就像初次动心的小毛孩，有着最原始的渴望。

　　想要我也喜欢他，害怕被我讨厌。

　　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

　　“肖竞扬……其实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也有很多小毛病……”

　　“我知道。”他打断我，“可是在我眼里，你最好。”

　　“没有人比你好。”

　　一瞬间，我差点就被这真诚的直白打动了，可是再一眨眼，我还是很明确自己的心，我对他，并没有那种男女生之间的喜欢。如果我今天接受了他，那才是真的对他的不负责任。

　　我没有想到，这些天来和他的相处，竟会让他对我产生了这样的心思。我以为我把他当朋友，他也一样，只是把我当成好哥们一样的存在。到头来，却是让人哭笑不得。

　　这由我亲手酿下的祸端，我却没有把握，能很好地解决它，不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我仔细想了想，最后平静了下呼吸，无比真诚地对他说道：“肖竞扬，谢谢你喜欢我。”

　　他的眸子亮了一瞬。

　　“可是，对不起……”

　　我看见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喜欢是哪种喜欢，也许只是单纯的对异性的好感……我以前也有过，初中的时候。”

　　他静静地望着我。

　　“我那时候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他成绩好，长得也帅，说话也温柔。那时候，我觉得我真的好喜欢他。”

　　“我经常偷偷看他打篮球，出操的时候悄悄偷看他，每天上好多次厕所，只是为了能经过他们班，能看见他一秒。”

　　“后来毕业了，他考去了别的区的高中。我很难过，因为我见不到他了。我觉得我会很伤心，毕竟我喜欢了他那么久。而事实上，我也真的很伤心，只是，那些伤心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冲淡了。”

　　“等到有一天我在枯燥的作业里抬起头，突然想起，原来我已经那么久没见过他了。而我，那段时间里，想起他的次数，也仅仅是那一次而已。”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以为的很喜欢的人，其实只是我的一种对美好的念想。他的出现正好符合了我的这种念想，于是，我迷恋他。可这种迷恋能持续多久呢，只要他不再在我的世界出现，我居然没多久就想不起他了，因为，我的身边又会出现新的更多的美好的事物。”

　　“而我那所谓的喜欢，根本只是一种单纯的好感。我根本不了解他，所以，他也注定不可能成为刻在我心里的那个人。”

　　“所以……”我一口气说了好多，终于想把我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我很能理解你说的喜欢。但是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这种喜欢慢慢地就会淡了。”

　　我静静地抬头望他，我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但至少，我希望他能明白我说的。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直到我想晃晃手看他走神了没，他才突然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不喜欢我，对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

　　应该伤他心了吧，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心思单纯，阳光乐观，对人也是掏心窝地好，所以，我愿意跟他做朋友，我也更不想伤害到他。

　　只是，感情的事，真的不能勉强。

　　原本以为他应该丢下一句“知道了”，或是直接落寞地走掉，来结束我们这场对话，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居然一下子抱住了我——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更喜欢了！”

　　那语气，就差嚎啕大哭了。

　　我抽了抽嘴角，这剧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抱了我一瞬，然后很快松开。

　　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表情很像上了战场视死如归的革命战士——他凝重地望了我几秒，然后说了让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话：

　　“潇潇，我会向你证明，我是真的喜欢你，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没有人。”

　　“我想好了，今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好哥们。”

　　“还是好哥们？”我有些怀疑。

　　“嗯。”他的语气坚决，“我们还是好哥们，我不难过。”

　　“那太好……”

　　“你不用有负担，也不用和我划定界限，我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的。下次和你表白之日，就是我娶你之日。”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