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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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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小事务已经处理完了,方才见魇兽也没什么大碍,润玉并不急着从玄州仙境离开,反正在哪都没有区别。
他虽有尊位,却少亲友,除了公事,最常做的便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下棋,一个人赏花……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他信手拿起邝露桌案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娟秀的字迹在书上的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写着批注,每日何时何刻布星,星宿如何排列,施法需要注意什么都一一被列了出来,条理清晰。
润玉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之意,对待公事,邝露她一向是很认真的。
翻着翻着,突然一片书签从书中掉落,他垂眸轻轻拾起。
月牙形的书笺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灿烂星辉凝成的字迹已经暗淡了许多,显然是多年前所写。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润玉看着书笺,将它放在在案头,静静沉默了半晌。
他的双眼一直停在那方书笺上,眼底变幻过痛惜与挣扎,最后只是低声念道:“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吗?”
一双清澈茫然的眼神在他记忆深处中慢慢浮现,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慢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
润玉一手靠在桌上,按了按发痛的眉心,他终于想起是大婚前一日,那个他满怀期待和爱的婚礼最后却变成自己一场可笑至极的大梦。
那日,邝露拿着准备好的名册请他过目婚礼的各项事宜,他略略扫过便放在一边,她做事她一向放心。
“邝露,天界众仙之中英才济济,不管你中意谁,本座一定会为你促成一段好姻缘。”
他看着她眼中骤然浮起水汽,咬了下唇,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胸口蓦然一窒,他自然知道她眼中的痛是因为什么。
他这一生见多了人情冷暖,看惯了世态炎凉,别人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不是不知,只是,为了锦觅,他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不要陪伴,不要温暖,不要爱,觅儿可以不爱他,甚至可以恨他,这些都不要紧,只要她能陪在他身边就好。
孤独了一万年,淡然了一万年,他心中所求的唯有一个她罢了,他不应该也不允许自己为别的女子牵动心神。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看着邝露将脸转向门边,听着她一字一句郑重道:“陛下的话邝露今日就当从未听过,跨出此门便让一切归零,回到从前,这些话也请陛下不要再说了。”
润玉自嘲的笑了一声,也许是上天注定的吧,觅儿是他的魔障,他的劫数,他便是邝露的劫数,这些话说的时候有多痛他不是不知,可是他们之间只能如此。
他们自此之后泾渭分明,邝露在他面前从客套的主仆到知晓他一切的朋友,最终又回到疏离的君臣。
从前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块千年寒冰,然而她对着他从不曾露出一丝胆怯或者彷徨,永远笑意盈盈,温柔妥帖。
如今她还是微笑着独来独往,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只是伴着他的时候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沉默,
一个人的心究竟能变硬到何种地步才会残酷得令自己都感到心寒,他甚至见到她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在想,什么时候她看着他的时候,眼中的光会彻底熄灭呢。
他有时竟会刻意的不去看她,不愿意去想这些,真是可笑,堂堂天帝也会有怕的时候。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润玉猛然抬头,脱口喊了一声,“邝露”。
话音落下好似雪落无声,无人回应。
原来是魇兽觅食归来,正悠哉悠哉的推门进屋。
润玉自嘲地摇了摇头,心中不禁笑自己批阅文书太久有些糊涂了。
魇兽撑圆了肚子在他身边心满意足的躺下,他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子,正要就着暴饮暴食说它几句,魇兽偷偷看了他一眼,及时的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止住了他的话头。
一个发着蓝光的梦珠幽幽的它嘴里飘出来,润玉不当夜神已久,他已经很久没有窥视过别人的梦境了,正准备挥手驱散这个梦,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临风?
润玉愣了下,停住了手,随着梦珠中梦境的不断转换,他渐渐抿紧了薄唇。
太巳仙人曾经在汇报公务的时候稍稍向他提起过一句,新任风神年轻有为假以时日定是天界的栋梁,原来如此。
润玉眼中寒芒乍现。
在梦境里,临风的视线时刻被竹林中的一个在练功的小小身影所牵动,他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时而微笑,时而蹙眉,面上一派温柔的神情。
“师父,你看我今日学得如何?”
临风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倚着竹子对着她笑道:“邝露真厉害,以后师父就靠你罩着了。”
他看见邝露一双眼弯成月牙,笑意盈盈道:“那是自然,如果师父能多带我出去玩,邝露就最喜欢师父了。”
他此刻脑海里突兀响起一个令他永生难忘的声音,“小鱼仙倌,我和凤凰在在人间两情相悦,情深意笃,婚约之事…”
润玉心头隐隐觉得有什么在无形中一路陷落,虽然不安却无力挽回。
为什么会有隐隐的痛从眼中直透心脏,这感觉十分陌生,他心中蓦地一片迷茫。
那场不顾一切的爱像一把火将他的他的心燃烧殆尽,只留下一副空洞的躯壳,他时刻提醒自己恪守天帝的职责,太上忘情,化天地,见众生,喜怒悲愁都不属于他。
千万年来心动、心痛是什么,甚至心跳是什么感觉他也早已经忘了。
今日,也许是梦珠的光芒有些刺眼的缘故。
心里却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不断地回响:连她也要离开了吗?
他有些颓然的慢慢靠在椅背上,这不就是他曾经想要的结果吗?把她彻底从身边逼走。
明明知道太巳仙人这样做是对的,他和邝露就像两颗固执的藤蔓,他不顾一切地向着锦觅的方向生长,求而不得,邝露永远跟在他身后相守相随,无望的感情就像凌空生长的藤蔓迟早有崩塌的一天。
明知道最好的结局就是放手,他们两个人总该有一个人得到幸福的,可是一颗心却如坠冰窖。
他长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这偌大天地之间剩下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一直是孤独的,从前他拥有整片星空,长夜为伴,却还是寂寞,现在明明他已经是天帝了,是这六界唯一的主,看似拥有了一切,其实还是一无所有。
想要的得不到,想留的留不住。
好像又回到了初登天界时候,没有一个人给他好脸色,没有人愿意帮他说句话,就连为母报仇都要遭人诟病,被亲者疏远。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被生母抛弃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后来母子相认,却眼睁睁看着母亲在面前惨死;父帝只是把他当作权利制衡的一颗棋子,天家父子更有何温情可言;觅儿,他唯一倾心爱过的女子,在大婚当日逃到魔界与他人成婚!
他这一生,无论如何,都逃不掉被人放弃的命运!
够了!
弹指间,梦珠瞬间化作飞烟散去,润玉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除了袖中攥紧的手。
这么多年他在究竟等什么?明知道一切不过是,不过是……
他望着自己伸出手,拿起放在案上的书笺,愣着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月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有一种清寒的落寞。
反正从来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