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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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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寒意重,庭院寂无声,月华如水漫天泼下,朱梁碧瓦、雕梁画栋仿佛被水浸染一般,湿润润的。花影重叠,落在这黯灰的地面,也失了颜色。而那庭院之中的人影,仿佛生了根一般,久久地,落在台阶上,未曾晃动。
“阿绥。”
静谧的夜晚随着一声呼喊被打破,台阶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
“师父……”颜绥回身看着来人,黯淡的眸子亮了起来。
“可是在烦心韩小姐一案?”这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慕容流云清楚得很,就算在旁人眼中他自由懒散、毫不在意,但他其实是一个比谁都要认真的人。但凡落在他手上的案子,他必定严苛考察,仔细检验,找出确实证据,这才定棺盖论。绝不是那种捕风捉影就随意抓人,断案之人。
“今日让师父为难了。”
韩太傅那个两面三刀的老东西闹到皇宫之中,圣上若是怪罪起来,第一个受牵连的必定是他的师父。白华虽说圣上大怒,但让将韩夫人放行的以及苛责他的圣旨并未到,他不是那种嚼舌根自的人,这只能说明有人劝阻了圣上。这个人必定是他师父。
因不愿让他为难,所以一字未提。
“不曾为难,”慕容流云笑起来,风光霁月般,又澄明如明月,“为师知道,你抓韩夫人是有你的原因,定不是凶残暴戾、为所欲为。”
“是韩太傅那老东西这样说的吗?”颜绥眼睛一眯,露出寒光。
“没……没这回事。”就算是慕容流云,每次看到颜绥这目光,也还是不禁会打寒颤,“你必定是认为韩夫人与案件有关所以才将她带回的。”
“府中上下都道韩小姐是一位好主子,没有一人曾与她发生过冲突,他们都没有杀人动机,”颜绥将目光转向庭院之中,挂在墙角的蔷薇藤蔓是慕容流云最宝贝的花,每日都精心呵护浇水,比什么都上心,“唯一有动机的只有韩夫人。韩太傅爱女成狂,但凡是女儿的要求有求必定,甚至还有传言韩太傅准备将手中的几座庄园送给女儿作为嫁妆。当然这并不能证明她便是凶手,但是在我们到达府中之后,韩小姐身边唯一的丫鬟绿红却落井身亡,凶手就在近处。而韩夫人在见到尸体之后一口肯定她是自杀,太过可疑。为了防止更多人遇害,我便想让她在牢中住上几日。若是之后再有意外发生,也可为她洗清嫌疑。”
“你考虑得甚是周到,”慕容流云目光坚定,“我们不能让任何人蒙上冤屈,也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凶手。”
“不管他是何人?”
颜绥还记得去年满墙蔷薇花开放时的场景——
绛罗房灿烂,碧玉叶参差。
煞是好看。
“不管他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
“师父你还真是个好人啊,难怪不被人所容。”
等到今年蔷薇花开时,他可以偷偷摘下一些送与那丫头。
佳人似蔷薇,锋芒解刺人。
倒是相宜。
“有吗?”慕容流云一脸受伤,“为师倒觉得自己人缘不错的。”
“那是圣上喜欢,他日恩宠消,师父做了这么多得罪人的事,还是留好后路。反正我是孤家寡人,一柄剑一壶酒就能逃亡天涯。师父你不一样吧?这里四处都是你的牵挂。”
那丫头应该会喜欢吧。
待到夏日浓阴长,一抹幽香入小窗。
算是风雅。
“诶……”慕容流云一愣,这么严峻的事情,他是从来不会去想的。
“所以不要再担着任何事情,既然相信我,就让我来解决。”颜绥笑了起来,“我不在意有无圣恩,不在意是否得罪于人,更不在意会被人报复。我不相信天理,也不信命运,只信我手中这把剑,定能够护师父周全。”
若不喜欢,也一定要塞给她。
“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阿绥……”
慕容流云正感动,却听颜绥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师父,今年那蔷薇就让给我摘去。”
“不是说要守护师父吗?那你连师父的花一起守护好啊!”慕容流云反驳道。
“不,师父,”颜绥往后退了两步,“虽然很抱歉,但是我还是想说,我对你只有师徒之情……”
“我说的是蔷薇!”
“放心,我会摘下它们好好守护的。”颜绥义正言辞道。
“不,那已经死了。”
“有些花死了,但却活在人们的心中。”
……
还未到子时,习惯早睡的慕容流云已是哈欠连天,颜绥将他劝去睡觉,自己则在院中静坐,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还真有大半夜不睡觉的人从前面的小径上慢条斯理地走来。
“怎么样,监狱里可有什么动静?”颜绥问。
“诶,我没有听错吧?堂堂颜捕头竟然有事情要问我,怎么会这样呢?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若不是为了来汇报消息,原本应关在监狱的你未得到我的同意私自出狱,这算是越狱吧?”颜绥笑得亲切极了,“越狱被抓,我可再将你关上一两个月。”
“韩夫人倒是老实,就是那书生,见到韩夫人之后,与她发生了争执。”宁间压低声音,沉声说道。
他虽不太喜欢自己这个同僚,但对他的能力是绝对认可的。所以在他莫名将他们两人关入监狱时,便猜到他是为了后续动作做准备,于是让人将韩夫人和自己安排到特殊的牢房(女子一般与男子分开关),之后果真见着又有一书生被送入监狱。
“你确实听到杨又新质问韩夫人为什么要出卖自己?”颜绥轻笑,一切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般。
韩小姐死后韩夫人是最大的受益人。
只是她一人无法将韩小姐骗出城,肯定还有一个帮手。
他大胆假设出与杨又新有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证据。
看来案子马上就能破了。
“如果我不是聋子的话大概是听到了,”宁间沉吟,神情有几分严肃,“只是杨又新并没有承认自己杀死了韩小姐。”
从杨又新与韩夫人的争吵之中,他猜得知两人关系并不一般,杨又新靠近韩小姐乃韩夫人的主意。韩小姐爱上杨又新后,又因困恼婚约所以决定与他一同私奔。两人约在金水河那边的尼姑庵见面,但杨又新当晚并未前去。在得知韩小姐遇害的消息之后,他便一直躲在家中。
“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换做你,会承认吗?”颜绥并不惊讶,他甚至见过证据确凿的罪犯在最后一刻抵死狡辩的。
如同掩耳盗铃一般,不知以为这可以骗过他人,还是骗过自己。
但真相却是不容狡辩的。
“若是他知我在旁侧偷听自然会撒谎,可他当时可是以为那里并无他人,说的自然都是实话了。”宁间露出讥讽的神情,“颜捕头连这些都不懂吗?”
“厉害厉害……韩小姐夜赴情人,与她后母勾结意欲将她除掉的情人未到,她却尸沉河水中,她身边唯一可能知情的丫鬟被人扔入井中。那情人绝对不是凶手,因为他说过,他没有害死韩小姐,这一切大概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韩夫人所为了。”颜绥点点头,“宁捕头的推理也很棒。”
“最喜欢讲究证据的颜捕头今日怎么感性起来?难道你想就凭一张嘴来定人的罪?这就是你办案的风格?看来也只有这么点本事呢……”少年的表情既扭曲又愉悦。
“我的本事,你想了解吗?”颜绥突然认真地看向少年,清亮的眸子中闪过阴暗晦涩的情绪,让少年不禁生出一股恶寒。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看着那两人了。”宁间逃得飞快,颜绥之前都不见他轻功如此卓越的。
东方尚白,重檐雾消,朝霞倚楼,寂寥夜色收。
渐渐有了烟火气息的小巷中,此起彼伏的是小贩的叫卖声。穿着蓝色制服的少年,正叼着一个包子,一边跟周围的小贩和气地打着招呼,一边朝那小巷深处走去。
这片居民区在清晨还是很安静的,属于它们的喧闹时刻已经过去。少年轻车熟路地跳过几处水洼处,来到昨日才离开的小院。门是虚掩,就算是正大光明地走进去也不会有人看到,因为所有人都还在熟睡。
杨又新的房间非常简陋,就将那放着一张木板的东西称之为床,除了床、书桌和一个箱子之外,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或者说,摆不下其他多余的东西。所以在这个地方寻找东西倒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颜绥已经将屋中翻了个底朝天,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多余的银两,没有他以为的赃物。
韩小姐去见杨又新的时候必定是带上所有的首饰和钱财,但是她被打捞起来时,身上并未见到这些东西。宁间说得没错,只靠一张嘴没有办法顶嘴,只有找到这些东西,才能够定杨又新的罪。但这个四处透露着贫穷的房间,显然是没有这些东西。
不过颜绥也并非一无所获,他在床下发现了一叠书信,那是韩小姐写给杨又新的诗句,传达爱慕之情用的。能够证明两人之间是有联系的,只是这并不足以定人罪。
少年有些丧气地坐在这个不知道怎么恢复原状的房间里,三心二意地想着但愿他不会被人指责私闯民宅,又想着难道真如宁间那个乌鸦嘴说的那般,杨又新并未去见韩小姐?
形势骤变,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案子,现在似乎朝着晦暗不明的方向发展。
就如同那少女的心一般,总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颜绥突然摸到身上的那袋糖,是鹿然在离别时给他的。
“我一般可不跟人分享食物的,”他还记得少女说话这句话是趾高气昂的样子,蓝色的眸子流光溢彩,“你就感恩戴德地收下吧。”
放一颗到嘴里。
还真甜。
突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颜绥正站起来,却见门被一脚踹开,是宁间。
那破旧的红漆门吱呀一声,终是不堪重负落在了地上,砰的一响。
“阿绥,杨又新说他知道凶手是谁。”少年喘着粗气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大概私闯民宅这个事是瞒不了,颜绥有几分可惜。
“等等,你说什么?”
“杨又新说他知道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