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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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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四年,九月,庚子。
中宫生子,上大喜。
坤宁宫中,满室生香,寂静无声。
张仪华望着头顶龙凤相依的床帐,床边垂下的隐有流光闪烁的轻纱,还觉得有些恍惚。
迷离梦中,似乎有一端庄妇人,哭着请自己为其亲人们改命。哦,对,那人据说还是那个帝制时代“一夫一妻”的受益者,弘治帝即明孝宗的皇后张氏。
头痛欲裂,眼前似有万千场景略过,张仪华忍不住扶额,双手撑起半坐起身,纱帘轻晃,立时,床边守着的宫女轻声道:“娘娘?”
张仪华心下一紧:“何事?”
“您要起身么?”
“不用。”
小宫女想了想道:“锦织姑姑为您煎药去了,太医吩咐,娘娘刚生下皇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您有什么吩咐么?”
锦织?
张仪华语气不变,“无事。皇儿被抱到哪里了?”
“陛下将小皇子抱到了乾清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在,让您安心。”
“本宫知道了。”
略略整理翻腾的,该是原身前生的记忆,此时应是刚生产完不久,只是……自己刚来不久,贴身女官对原身是什么性子可谓了如指掌。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还是要把她暂时支开为好。幸亏坐月子还需一月,否则真的突然面对弘治帝,难保不会被他发现真假。
“告诉锦织,虽然两宫长辈慈爱,但皇儿身边不可不留得力之人。陛下朝政繁忙,皇子那儿就拜托她。平日里有事多和苗大伴商量。本宫月子结束前,她暂时不用回来。”
见宫女似面有难色,张仪华也算是职场人,哪里不懂她的心思。
“你只管去,本宫为后三载,后宫空虚,好不容易才有了皇儿,绝不允许出差错。你也算宫中老人,当明我心。”
宫女先是一喜,转而白着脸色跪下,“皇后娘娘恕罪,奴婢愚钝……”
“罢了罢了,还不快去?”
“是!”
半个时辰后,张仪华冷笑。
可叹原身对女官如此倚重。她平日里屡屡在寿宁侯,建昌伯惹事时替他们说好话,甚至探听帝王行踪,原身竟没有半点怀疑。
若不是弘治帝包容,夫妻之间早有嫌隙。别说六宫成了摆设,没被打入冷宫便是好的。清宁宫的吴太妃乃成化帝元后,以皇后之尊被打入冷宫,若不是因抚育弘治帝有恩,连个太妃之位都没有。
回顾坤宁宫上下,宫女多半为其附庸,太监也多半同她交好。
怎么办?
弘治…正德
是了,八虎虽可恶,此时却正有他们发挥余热的时候。
浣衣局。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正蹲在一狭窄屋角。
尖嘴猴腮的宦官尖着嗓子叫道:“姓刘的!你这老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有九条命啊!先是碰上皇后娘娘怀孕这样的大喜事,死罪免了,没想到坤宁宫少了个打扫的,居然派到你头上!还不给咱家走着!”
埋着脸的人抬起头来,如饿狼般的眼神把宦官唬了一跳,又瞬间变得木讷无波。
宦官揉揉眼,坚决不承认自己被吓着了,抬脚给了人一腿。
尚膳监。
两个小太监得知居然被调到了坤宁宫为皇后娘娘办差,嘴都笑歪了。
寻思着什么时候去寺庙还愿,感谢满天神佛显灵。
坤宁宫外,三人一起遇上,竟发现一同被皇后娘娘召见。
丘聚朝谷大用挤挤眼,一个短暂联盟形成。
刘瑾,史上权倾天下又被千刀万剐的立皇帝,对此似视而不见。
坤宁宫,小花园。
凉亭上,只张仪华端坐。
宫女、太监们皆远远四散守着。
三人面面相觑,跪下叩拜。
张仪华心头微动,司礼监掌印与东西厂提督初见,也算是历史性的一刻了。
见三人规规矩矩的低头跪着,张仪华抚抚头上的纯金掩鬓,曼声道:
“本宫召你们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本宫这段时间总觉得身边有不忠心的奴才,却不好大张旗鼓地查,便找来你们。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不定会另有收获。”
当下,最先出言的却是刘瑾。
“敢问娘娘,奴婢等有多大权力?”
丘聚暗暗给了刘瑾一个不屑的小眼神,还没封官,便先要权,活该倒霉。
不料,张仪华击节而赞,“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是个聪明的。”
底下瞬间多了两张‘面目扭曲’的脸。
张仪华心中暗笑,“至于权力,一旦查明罪名属实,情节严重,本宫即刻召集坤宁宫内所有仆役,当面杖杀!由陛下赐予本宫的锦衣卫亲自行刑!”
一言既出,丘等豁然抬头。
张仪华冷然一笑,“若是罪名尚可,撵出宫去罢了。坤宁宫久不见血,本宫却绝不容忍小人撒野!”
虽是杀气腾腾,却别有一番暴虐的美感。
丘等一叩到底,眼中却有神光。
富贵险中求!
虽是危机重重,但一旦查出什么了不得的真相,泼天的富贵与官位尽在眼前,且皇后娘娘动如此大怒,又牵连上锦衣卫,必会送达圣听!
拼了!
打发走了刘瑾等人,一宫女上前禀报:“娘娘,锦织姑姑那儿,奴婢已经带话。苗大伴同意姑姑每日于偏殿守着,只是除非娘娘传召,不得出门。”
“苗大伴做事稳重。”
待众人散去,坤宁宫内室。
张仪华在被褥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简单阅后,张仪华将纸条用烛火烧毁。
轻声道:“告诉陛下,让东西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吧。请锦衣卫看护着锦织的家人,若没有扯上干系,就别让他们白白送命,算全了本宫与她多年的主仆之情。”
言毕,眼角忽然显出泪痕。
乾清宫。
帝王听闻禀报,笔锋微顿。
“大伴,这只匣子你亲自送过去。”
“是。”
“朕本想守护她一生,只是终究让她徒增烦恼。”
“陛下,老奴听说一句话,‘为母则强’,想来皇后娘娘是想明白了。”
“如此足矣。”
匣中不是别的,一个帝王亲手做的同心结耳。
如此,到了皇子满月宴当天。
帝后于坤宁宫外相携,相顾对视,皆有恍然如梦之感。
自张仪华与帝王演了一段‘心有灵犀’的双簧,借宦官之手,灭了寿宁侯、以及其背后交好的藩王探子后,弘治帝忽然又想来一段‘婚后恋爱’。
今天送上古玩,明日便送字画,后日再送‘情书’,大后日来个‘定情信物’,如此一个月,居然每天东西都不重样。
乾清宫后面便是坤宁宫。
两宫宫人真是目瞪口呆。
走几步路而已,如果愿意,甚至可以只隔一张帘。
然而,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好像都把这事忘了。
每日不厌其烦地送礼物,再回礼物。
有不会看脸色的言官上奏,言近日帝王‘沉迷情爱’,提交内阁后,便石沉大海。
两三天后,这名言官便被左都御史大人亲自查出,收受贿赂,降官二级,派官云南。
皇帝陛下表示:爱卿们辛苦了!
满月宴上,两宫太后、太妃俱盛装出席。
吴太妃久不露面,眼见台上两宫太后望着帝后挤眉弄眼,台下宗室命妇们神色也有些……一言难尽???便笑问:“我久不出来走动了,可是最近宫中出了什么喜事?”
王太后年岁最轻,当即朝吴太妃直笑,“姐姐,你是不知道,有人呀,孩子都生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般,整日里给姑娘献殷勤呢!”
“哦?有这等事?”
弘治帝本没放在心上,只一笑而过,转头却见张仪华面色窘迫,连忙转移话题,“这吉时快到了吧。长辈们给照儿准备了什么添头呀?”
三位太后、太妃皆沉浮多年,便顺着接上话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后殿,因查获坤宁宫内众多不法案而一跃晋升内官监正六品监丞的刘瑾、正七品典簿的丘聚、谷大用正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当然,是二对一罢了╮(╯▽╰)╭。
不过刘监丞皮糙肉厚,愣是能摆出一张笑得异常灿烂的脸对着丘、谷二人。
任谁从旁经过,都会认为是丘、谷二人有些冒犯了。
又有谁知,本是丘聚首先发现了‘物证’,正要唤谷大用帮忙时,刘瑾抢先向皇后娘娘禀报,以致抢了首功呢╮(╯▽╰)╭。
职场风云,总是一言难尽啊。
寿宁侯府。
寿宁侯对着面前笑容满面的宦官,考虑到是自家姐姐派来的人,难得有礼一分。
“本侯没听错?!太皇太后寿诞要本侯抄写五百遍《法华经》!”
话到最后,已是有些脸红脖子粗,就差破口大骂了。
刘瑾忍着吐到脸上的吐沫星子,接着陪笑道:“娘娘知道侯爷任务重,但娘娘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养好,若是让宫女、小子们代笔,不是打太皇太后的脸么。娘娘特意将奴婢派来,希望您能在太皇太后寿诞前完成此事。加之今年皇后娘娘刚刚诞下皇子,您是小皇子的亲舅舅,是最亲近的家人了,娘娘想为小皇子在佛祖面前攒些福气,所以让奴婢来给您搭把手,以防不能用,抄费了,便太可惜了。”
“行了,本侯知道了。你退下吧。不会误了姐姐的事。”
“是。”
刘瑾走出寿宁侯府,抬袖抹了抹脸,“侯府?咱们走着瞧!”
十个宦官,九个小心眼!没了下半身指望的人,大半都是疯子,遇见绕道,鬼神不惧!
一日经筵小讲。
结束后,皇帝忽然欲言又止。
日讲官谢迁便出言道:“陛下,可有何事烦忧?”
“谢卿与夫人感情如何?”
“内子及笄嫁与臣,臣有四子,皆为其出。”
“果然是夫妻伉俪。”
见弘治帝似是十分感兴趣,谢迁便接着道:
“臣少时因心高气傲,扬言:不中举不议亲。果然二十有余也不曾中举,由此媒人鲜至。”
弘治帝眉眼微弯。
“内子乃岳父致仕后生的老来女,家中异常疼爱,自小请先生读书识字。于一次宴会偶遇后,她便请岳父上门议亲,却提出条件,下嫁后五年内不生育,且五年内臣不得纳妾。”
“双亲可应?”
“臣的双亲为臣的亲事费劲心神,虽然觉得此事有些为难,但因其也言明五年后,无需受此约束,便应了。”
“后来岳父同臣详述此事。言托旧友故交,查阅了余姚约千名女子死亡的详细记载,发现有近三成因产后虚弱而亡,详加追查后,发现这些女子大都不过十六岁,最小的只十三岁。而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些女子生下的孩子或是身有宿疾,或早早夭折,少有长大成人。为保险起见,岳父遍访江浙名医,医家也言明,年岁稍长的女子生产,确实更顺利,也易于恢复元气。更有世交对岳父言,可令内子简单习武,以强身健体。只是习武的女夫子难求,只得作罢。但内子也时常在家中走动,平日多亲力亲为,少用仆役,如此,花信怀孕长子至今,臣的四子果然个个身体康健,甚为幸事。”
弘治帝听罢,敛了神色,问:“此事可曾上报?”
“成化十三年,十七年,十八年都曾上报,只是……”
谢迁无奈而笑,“皆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既是如此,朕立即下旨各州县详查。”
“陛下,容臣多嘴,子息繁衍乃是天定,且我朝因水患、战争损失的人口也不在少数,如果真的限定女子十五岁之前不得生子,那么女子婚龄也必将推迟。于子孙万代繁衍不利。”
弘治帝空叹,“难道竟无用武之地?”
谢迁俊眉一挑,“却也不然。上行下效。”
“卿的意思是……皇后?”
“正是。陛下,其实只要女子的身体健壮,便是年幼,也非不能生下健康孩儿。若皇后娘娘能够略通武艺,则王公大臣、宗室贵戚也必多加仿效。九边重镇,历来失怙的将官、军士之女不少,危急时刻,替父杀贼也非奇闻。若能成为女教习,对边疆将士来说,也是慰藉。”
“此事,朕需与皇后商议。”
谢迁郑重神色,大礼叩拜。“臣谢陛下。这桩事,臣与内子头悬数年,如此总算自觉有所交代。”
“爱卿心怀天下,朕为万民之主,这自是份内之事。你我君臣,同为万民生计忙碌,何来谢字。老伴。”
一面容可亲的宦官应声,“赐谢卿金带一条,三品官服一件。”
“臣谢恩。”
“谢夫人女中俊杰,赐四品诰命,绸缎五匹,珍珠一斛。”
“臣替内子谢过陛下天恩。”
“说到女夫子,谢卿可有合适人选?”
“陛下,臣与太常寺少卿兼侍讲学士李东阳相交甚厚,知其三姐,武艺不俗,尤善使鞭。”
弘治帝一愣,虽说大臣们总会或多或少的提拔提拔姻亲故交,但如此‘坦荡’的举荐朋友家人,还真是少见。
“善。”
中官苗永听了半响,待谢迁走远,忽然问道
“陛下,您原本想和谢大人商议什么事?”
弘治帝转念忆起,脸色微红,挥手让苗永上前。轻声道:
“你可有觉得皇后最近变了不少?”
苗谨眼神一动,“陛下指的是……”
“观皇后举止,若不是朕知宫墙之内,绝无人能将皇后偷天换日……”
苗永袖起的双手紧了紧。
“朕几乎以为皇后被人调了包。”
弘治帝拾起手上的书卷,头也不抬地吩咐“让锦衣卫仔细盯着点。皇后近来行事,颇有大家风范。前些日子竟撵出去了几个宫女。她素来性子软,便是下人犯下大错,也不致如此。”
苗永想了想,揣测“陛下可是怀疑什么?”
“朕登位四年,后宫仅皇后一人。若不是太医早早言明,朕身体虚弱,注定少子。不提前朝,两宫只怕早就不满。”
弘治帝眉头紧锁,“武帝时尚有佞臣江充,以巫蛊之术陷害储君,致朝局动荡,天下元气大伤。朕怎能不防?”
听得“巫蛊”之言,苗永只觉自己半支脚踏进了棺材。
悄悄退出殿门,擦擦额间冷汗。
苗永面带愁绪。
娘娘,您多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