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哥哥》抱残守缺

3、第 3 章

　　魔种究竟是什么呢？
　　以他年少时还记忆犹新的动画片视角来判断的话——可能是妖怪。
　　看似沉重无比速度也丝毫不慢的黑熊一爪子就能挠掉一颗脆弱的头颅——那颗面色狰狞的头颅飞跃了大半个战场，就这样滚落在战场边缘的两人脚下。
　　一路上做的思想准备被一颗人头打得烟消云散。夜色下只有城墙上的火把照亮冷寂矗立的城楼，人命填出的尸墙成为了魔种需要翻越的阻碍，倒下的不只有人类，也有魔种。
　　那只凶悍的黑熊，被三杆长枪钉死。
　　“……”胡飞飞感觉到百里守约死死攥紧自己手臂，阻拦着他向城门靠近，他挣扎着，有无数句呐喊想要宣泄出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咬牙切齿，“放手，我要进去找人！”
　　那三杆长枪的主人，也没能站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战场的局势一目了然。魔种已经翻越了尸墙，渐渐兵临城下。城楼上有片刻的死寂，一时间只有夜风在战场上嘶吼，尚存大半的魔种爆发出一阵阵冲锋的鼓舞，向城门扑去。
　　就在此时，城楼上架起一排长弩，一簇橘红的火光冒出，紧接着点满了整个城楼，随着一句“放”，火星化作流光向地面俯冲，触地的一瞬间，绽开极其炫目的光彩，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瞬间淹没了发起冲锋的魔种大军。
　　两个混血魔种都有些耳鸣，但百里守约不再继续抓着胡飞飞了，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爆炸所剩下的只有断肢残骸，那些在爆炸前也许还活着的人，在魔种冲破防线的那一刻，已经被默认为牺牲者。
　　浓烟随风飘散了过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捂上了口鼻。
　　“你现在进得去吗？”百里守约望着城楼上互相拥抱的守卫军，“像咱们这样的，他们会不会当成奸细？”
　　“不会，你连这个也忘了。”胡飞飞深深地送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下来，只是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像我们这样的混血，需要到治安署那里登记在册，他们会给我们发放加盖官印的身份文书的，喏，你的文书不是一直塞在围巾兜袋里吗？”
　　百里守约伸手一摸，果然。这个围兜好方便啊。
　　“这个围兜挺方便的，诶，你什么时候能不能给我也缝一个？”像是要摆脱某种压抑沉闷的感觉，胡飞飞的话多了起来，“过段时间我可能就要离开了，这玩意戴在身上轻便，也容易藏东西。”
　　百里守约看了看围兜上细密的针脚……选择转移话题。
　　“之前不是还说不走吗？”现在说走就走吗？百里守约望着焦黑的战场，不觉得胡飞飞是因为纯粹恐惧战争而选择离开。
　　“原本飞鹰镇前边，距离长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屯边的守卫军村落，除了军人，还有一些拓荒者，流放者。”胡飞飞抬手指向北面，“就因为套马镇关市被马贼袭击，那个村落所有守备军都来支援……之前你不是看到咱们镇空铺子里那些流民吗？都是原来那个守卫军队伍的后勤。也都是些流民，去最前线的地方，帮忙做饭收拾做杂物，混口饭吃。”
　　可是那个守住套马镇的守卫军小队所剩无几，又在当晚赶到飞鹰镇支援。飞鹰镇和套马镇的前排哨兵，几乎全数牺牲了。
　　“飞鹰镇不再安全了，我要带她离开。”胡飞飞的眼睛被烟熏得有些红，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弓，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不敢想，她一个女孩子，万一遇到那群失去理智的魔种，会怎么样。”
　　“去长安吗？”
　　胡飞飞摇头：“我就一手狩猎的本事，到长安去，也不过是打打下手，小唯她……也不喜欢长安。我和她一起去大陆大唐南侧，那里有她的远亲。”
　　对大陆两眼一抹黑的百里守约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胡飞飞耸了耸肩，头上的狐狸耳朵不再那么耷拉，看起来总归还是一个精神的小青年：“我该带的都带了，家里的粮食之前都送给守城门的六叔了。家具也带不走，地契我原先就寄存在黄妈那里，也没人想买这里的地，你想要就去找黄妈。我身上值钱的就只有弓和箭，还有这匹做脚力的马，我就直接去找小唯了，一起去吧，你这几天也没吃什么好东西。”
　　百里守约想起了初嚼时还颇为香甜，吃多了几乎要噎死的炊饼。不说还好，现在一说，他才觉得腿脚有些使不上力，毕竟在床上躺了好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没有什么营养的炊饼经过马上的颠簸也已经消耗殆尽。
　　于是两人各牵着一匹马，慢慢地穿越战场，向着城门走去，让人意外的是，不只有他们，那些游荡在城镇之外长城之内的拓荒者，狩猎者们，也在战火平息后，选择向这座暂时稳定的边陲小镇靠拢。
　　这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流星火雨，在照亮了夜空，砸向大地之后，残余的火焰还在残缺的肢体上燃烧，城外幸存的人必须穿越这片即将熄灭的火海，才能抵达紧闭的城门口。
　　守城门的士兵，拉开城门，跑出几个穿着布衣的小吏，要挨个查看入城的身份文书。
　　百里守约很明显能感觉到来自某些人不算善意的目光。
　　他不太习惯地动了动耳朵，身后的尾巴也有些不自在。
　　胡飞飞笑了：“以前看你总是一副很懂事的大哥哥的样子，我都快要忘了你也才十几岁。”
　　伪“十几岁”瞄了眼胡飞飞，不清楚混血看起来是不是都比较幼齿。现在似乎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胡飞飞似乎已经习惯了周围人的打量，拉着百里守约开始嘀咕这么晚不知道小唯睡了没之类的。
　　少年耐着性子听，时不时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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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都没有回头看，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两人原本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两个身影。
　　“看来是多虑了，这两个人只是普通居民，走吧。”
　　“……”
　　“怎么？”
　　“耳朵。”
　　“耳朵怎么了？”
　　“……忘了。”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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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鹰镇和套马镇最大的不同在于，飞鹰镇原本就是一个驻军边镇，套马镇是靠着关市从一个大型村落慢慢发展成城镇的，两镇的守备基础原本就不一样，也正因如此，在魔种突袭的情况下，飞鹰镇才能免于破城。
　　接下来这几天，也许飞鹰镇会陆陆续续接收许多附近的流民。
　　以上情报来自胡飞飞同志——的未婚妻，小唯。
　　百里守约一边削着土豆，一边和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聊着天。小唯不同于胡飞飞，她是人类。
　　“我其实不想走，可是在这里呆得越久，就越难过。”小唯惊讶地挑了挑眉，“你做得很熟练。”
　　她接过土豆，很快地切块，拨进了锅里，喷香的牛肉块也滚进了锅底，随后，她从灶头随手拔了两片叶子扔了进去。
　　木制锅盖掩盖住了最后一丝钻出来的香气，小唯拍拍裙角坐下，拨弄着灶台下的柴火：“飞飞说，你要去找你的弟弟。”
　　百里守约靠在灶台边，低低应了一声：“对。”
　　“肯定是要找的。”小唯没有去看百里守约的，只是自顾自地说，“但是你要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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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唯没有明说，他明白。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确保自己真的做好准备了。
　　他觉得小唯并不像边境的居民，她的脸上看不出战乱甚至饥荒带来的沧桑和不安，处理食材时行云流水的手法，还有行动间流露出的细致，更像是……
　　百里守约想起，胡飞飞说过，小唯不喜欢长安。
　　倘若完全不了解，也就无从不喜欢。
　　“谢谢。”他只能这么说。
　　小唯笑得很淡——但她清秀的脸颊很美。
　　对于爆发战争当晚投奔飞鹰的流民，守卫军的审核相对轻松，但隔日，进城的队伍慢慢排到了很远的地方，身份审核稍有疑问，就会被拒之门外。
　　“不多待几天吗？”胡飞飞皱眉看着他，“最近魔种应该不会再来了，这里物资还充足一些。”
　　“不了。”既然胡飞飞和小唯决定要离开边境了，他在这里多逗留一天，就是拖延他们行动的时间，何况他回去还有事要做。
　　小唯的情绪一直很平静，只是在递给他干粮的时候问了他一句：“你要加入长城守卫军吗？”
　　胡飞飞有些尴尬地朝百里守约笑了笑。
　　百里守约知道，大概是胡飞飞没忍住和小唯提了一句。
　　“嗯。”他说，“我忘了很多事情，玄策被马贼带走，很可能在长城外，加入守卫军是快速熟悉长城情况的最佳选择。”
　　从来神情平淡的小唯难得皱了皱眉：“加入守卫军也是最容易牺牲的选择——尤其是没有必要的牺牲。”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这样明显，一天之内爆发的两场冲突带来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百里守约没有犹豫，诚恳道：“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小唯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没有必要去追问缘由，他只想知道，是否有其他途径，能够达成他的目标。
　　小屋的木门再次关上，小唯眼中的犹豫一闪即逝，她很直白地说：“守卫军的内部情况比较复杂……如果是想接触外城的情况，还不如直接去外城拓荒或者狩猎……”
　　胡飞飞原本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可是，外城都是拉帮结派的，独行侠也很多，他一个人怎么生活啊，没人告诉他哪里有魔种出没，有的独行侠还讨厌混血儿。”
　　百里守约明白了什么，他朝小唯露出了感激的笑容：“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们的帮助，也祝你们一路顺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是这样，胡飞飞、小唯也是，他不能问得太深，他已经得到了很多帮助。
　　外城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族群游离，生存环境也更加恶劣，但这些居民常年生活在危险的边缘，嗅觉一定也更加灵敏，知道的，也许也会更多。
　　就像胡飞飞曾经说的那样，长城守卫军，从来不只有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