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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扭曲与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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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百灵谷也很安宁。万物安静地生长,郁郁葱葱的树木丛生在山间,给谷内那些修行的异能者提供了当今世上万金难求的修行环境。要知道在如今这污染严重的大陆上寻一片绿叶都难得,更何况是这样的绿谷。这里吸引了很多异能者前来,或长住修身养性,或暂居陶冶性情。
谷内大多居所都是帐篷式,只有部分定居的人才会建造起屋舍。因此很多人习惯席地而坐,这法子比较原生,谷内气候也适合。
谷主是名为林陌铭的白发男子。他长年居住在谷内,守护着百灵谷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他的准确年龄,只知道他大约活了好几百年——这倒也不稀奇,当今是异能者的时代,每个异能者平均年龄约有千岁左右。他还是当今第一辅法士,坐下每位弟子也都很出众。其中以身为法战士的大弟子安特里为首,其次便是他唯一的辅法士女弟子林珂。他待林珂总是很用心,甚至有人曾一度怀疑林珂就是他那传说中失踪的女儿。是不是只有他自己明白,多言倒也无益。
今日,百灵谷的角斗场即将出现一场对决。谷外来人要求和大弟子安特里比试,还说什么想要印证安特里是否是传言中覆灭的北漠王国那位流亡在外的小王子。
“如果是安师兄应该没问题吧……?”林珂在类似营帐的室内给她的师兄整理好百灵谷弟子统一着装的格斗服,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她的师兄今日看起来面色不善,大约是有人惹到他了吧。可是又有谁能惹到他?林珂只觉得越来越不明白,却不能多问。
北漠王国从当今最可怕组织‘魔凰’所在的魔凰城起建前就成为了整片东方大陆的禁忌,这是人人皆知的。哪怕是茶余饭后谈起,人们也绝对不敢多言。北漠王国最美丽的王后,那位传奇般的西洋刺法士,琳丹娜.伍兹,也没能让北漠王国摆脱覆灭的命运。北漠鼎盛时期的实力足以和当今统治的帝王对抗,又有游狩征战时期最为可怖的法战士安城作为首领,整个北漠无人敢对安城的统治行为说一个不字。唯一敢说的令狐家族也被安城给揪出了长期做恶咒试验的老底,深深得罪了南方水乡的魔射客家族敖家,最终难逃灭族命运。
那么是什么一夜之间摧毁了这个可怕的王国?东方丛林的魔影士家族程氏。据说起因是安城因为某些原因和程氏族长翻脸,两家当夜就在丛林边界打了起来,血流成河,三日方止。
如果只是程氏进攻还好,可是好死不死——原本该好好待在皇城的帝王军突然介入程氏的魔影士军团,把安城打得措手不及。照理说也不应该,毕竟安城本是没有软肋的。可他退回王城就没有再应战,只有王后琳丹娜每日上城,一支长笛荡平城下黄沙。外面人攻不进去士气大减,而王城内却有着永远用不尽的资源。时间久了,帝王军用了毒计,派刺客入城往北漠军团总部署点:北漠兵都的水井里投了毒,趁着新兵还没训练出来一举攻下北漠兵都。兵都总统帅自尽,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帝王军。
程氏反应过来不对劲,但是为时已晚,只好派了族长嫡女「仇杀女」程琛入北漠王城,应安城的请求带走北漠小王子。可惜小王子和他父亲一样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不但孤身深入帝王军腹地取回了帝王军缴走的北漠兵都统率令作为来日回归北漠的信物,还把祸殃反引到了程氏家族。帝王震怒,一举灭掉程氏,唯有随北漠小王子离开的程琛幸免于难。不久,北漠王国因不明原因覆灭,被血洗的王城到处都是来自西方霜地的最可怖兵种、魔战士的大斧劈砍痕迹。连入城的帝王军也没能幸免,一个都没有回去。
当初林陌铭带回重伤不醒的安特里时,还背了一把诡异的黑色长剑回来。据说那是安城唯一为王国昔日风光而遗留的法战剑‘逢时’,倒也无人有法子证实。只是那把剑最奇怪的有一点,只有安特里能将其拔出使用,其余人除了林陌铭一但试图拔剑皆会遭到这把剑疯狂的攻击。这时候只需要安特里或林陌铭拍拍剑鞘,它就能安静下来。
而现在,这把剑和它的主人一样散发着戾气。
安特里总是感到深深的不安,又无法明言,逐渐转化为了暴躁性格的开端。不过平日还是很温和的大师兄形象而已。他揉揉小师妹的厚刘海,牵强的露出微笑。“没关系。现在的这里还没有人能取我性命,尽管安心。你去陪着师父吧,师父大约正在炼药。”
“那我去了,师兄小心。”林珂算是放下心来,笑得开怀。看她一蹦一跳离开,安特里不由自主的勾起唇角——只不过这个笑转瞬而逝。
他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忆。如果一定要说有,他只能感受到刻骨的悲伤。包括他手里让人感到不明白的统率令在内都是如此。就算林陌铭什么也不肯说,安特里还是能感觉到,林陌铭对他的过去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样想着,安特里提起剑,掀开帐门去面对他该面对的东西。
角斗场上站着两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是很好看的黑发女人和看起来有一米九几的健硕男人。女人背着一双象征魔影士身份的刀,男人则提着一把斧刃约有一米多长的大斧。女人看到他时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迷茫,而那男人似乎有些愉悦。
这就是叫他来决斗的人吗?安特里忽然没了底。和那个男人打起来的话……怕不是会两败俱伤啊。
男人笑了笑,不言。是那女人开了口。“安特里?对吧。我们没别的意思,原本也只是想知道些关于你的东西。”
“比如我目前的战斗力?”
女人刚想继续说下去就被男人打断,随后男人接了话头。“那是没有意义的东西,随时都会变,我们没必要知道。她想知道你是否还认识她,而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不等安特里作答,男人轻而易举抡起大斧,对着他当头劈下。浑浊魔气在角斗场上肆虐开来,标志着男人的魔战士身份。然而他劈了个空,只在角斗场的台子上留下没入大地的裂痕。法战士的法阵自四面八方亮起,方才消失的安特里出现在男人头顶,念诵起古老的咒语。顷刻电闪雷鸣,闪电朝着魔战士劈去。一劈之下,魔战士为抗击雷电被迫恢复了部分原身——高达三四米的壮硕巨人。据说魔战士中原身最高的是西方霜地魔战士,其身高可达八米,看来不算假话。
“柏诚然,你还好吗?”女人大喊道,丝毫没注意朝她劈下的雷电。被称为柏诚然的魔战士挥斧挡下袭击女人的雷电,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是我大意了。他比我们想象的难缠。”柏诚然冷哼一声。“程琛,是你上的时候了。记得绕后。”
女魔影士瞬间消失在地面上。原本专心念咒的安特里拔出法战剑,恰巧格挡下魔影士的双刀。电光火石之间,程琛放出魔气想要袭击安特里,安特里却引来雷电缠住程琛,施咒张开防御场挡下柏诚然的趁机袭击。
“你们觉得两个人就可以困住我吗?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吧。”安特里这么说着,将咒术附在剑上,劈头盖脸砍向柏诚然。魔战士挡得极其从容,只是到接完最后一下时有些晃了身子。
安特里手中的逢时仿佛兴奋了起来,让他觉得连手感都变得合适。虽然本来就挺合适的。不过那名为柏诚然的魔战士点到即止,看看差不多就不打了,程琛也收起双刀站回柏诚然身侧。
“困住你当然不可能,只有你自己能困住你。”柏诚然恢复正常身体,回答了安特里方才的话。“不过,不得不说,比起跟人打持久战,我们魔战士还是更倾向于一斧劈了敌人的头。”
“那我该觉得我幸运咯?”安特里笑着。“毕竟我现在可没开瓢。不过,我很高兴。”
程琛撇撇嘴,背过身不看安特里。柏诚然倒是露出了个痞里痞气的笑,带着欣赏的眼神盯着安特里,那热情仿佛要将安特里灼出洞。
“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朋友了。”柏诚然扛起大斧转身离开。“你最近有难。如果扛不住了,尽管到魔凰城找我。不过,我也有几率会来救你。”
还没等安特里反应过来,男人就和程琛一起消失在此地。安特里还没回味完柏诚然的笑,极力在记忆中搜索以前是否见过这个令他感到熟悉的男人,换来的只是头痛。
我怎么了。安特里暗暗问自己。他笑他的,我这么上心干嘛……。真不明白。
想着,他收拾了残局,转身离开角斗场。
不过他之后也没能静心。在当晚的静坐修行中他走了神,恰巧被来防线居所看他的林陌铭看出来。林陌铭只是摇头,进帐来整好帐门,并交给他一样东西——一支散发着蓝色光泽,被装在盒子里,保存极好的西洋长笛。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他这么说。“你想知道什么却无从下手的时候,就去吹响它吧。”
安特里想说什么,被林陌铭制止。“别说什么你无法吹响它之类的话。这具身体能够记忆的一切,从来都很神奇。”
“师父。”安特里收下长笛,起身。“自从看到白天那个男人的笑容后,弟子始终无法心安。这该如何是好,我和他明明没什么的……。”
林陌铭有一刻很严肃,随后又恢复了悠然自得的常态。只是他的白发好像又白了几分。
“你和那个魔战士,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白发男人这么对他的爱徒说。“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他曾受你母亲的恩惠,之后又发誓守护你。”
“那为什么他……”现在才来。又草草退场。
“安特里,你听着。”林陌铭把安特里按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这代表他认为你很安全。如果有一天你们到哪里都在一起,这东方大陆也就要乱了。到那时,如果可以,如果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还请你带走林珂。”
“师父你……是成心要折煞我。”安特里苦笑。“我也不是那北漠王子,怎么当得起师父这个请字。”
“你究竟是不是北漠王子,你也不用想起来。反正那些也是不好的记忆。不过,”林陌铭顿了顿,垂眸。“东方大陆乱起来,那是早晚的事。”
“可是,师父。”安特里咽了口唾沫。“师妹和您在一起,难道不是最安全的吗?”
“有些事,终究是不能烂在心里。也许我早该跟你讲了。”林陌铭眼中挂上了藏不住的悲伤。“你听说过游狩征战时期那位最出众的辅法士‘林狐’吗?那就是从前的我。我曾为王城效命,可当今帝王蒙澭始终把我视为眼中钉。”
“于是我带着林氏族人逃往北漠,而我的妹妹林琦带着家族至宝前往西方霜地。途中遭到帝王军围剿,这时我遇到了你的父亲。他帮我解围,带我去了北漠兵都。他待我很好,能给我的甚至比王城能给我的还要好。”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可是,从王城追过来了一位贵族小姐,利用机密暗算我与她留情。之后她就生下了你的师妹,林珂。”
安特里忽然出声。“可是师父,这怎么可能。”
“世上的一切不可能,总有一天都会变成可能。就像你父亲原本以为自己此生不会结婚,却遇到了你的母亲一样。”林陌铭给自己编了个辫子。“你师妹的生母,最后是被你父亲杀掉的。她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普通女人又总爱乱说。”
“我原本是不会留着阿珂的。”他停顿了几秒,又继续说下去。“但那些与她无关,我怎么能那么自私,因为我自己的事情杀了她。”
“安特里,世上总有很多令人无奈的事。”
“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这样认为。”
说完这些,林陌铭起身准备离开。当他掀开帐门就差一步要跨出去时,安特里起身几步追上,从背后给了林陌铭一个拥抱。
“我父亲应该欠您很多拥抱吧。”安特里这么对林陌铭讲。“可惜,我不能替他还。好遗憾。”
林陌铭难得的笑了。那个笑很治愈人心。
“没有关系。这就足够了。”
第二天,一切照旧。之后的几个月,也都一切照旧。百灵谷仍旧安稳。
很快又入冬,百灵谷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好看的很。未婚女弟子们都跑去堆雪人,一帮师兄师弟拉着安特里在旁边坡上看。从来都怕冷的林陌铭也来了,裹着厚斗篷站在安特里身边。
“真好啊。她们童真尚存。”林陌铭这样说。
“是啊,真好啊。”百灵谷二师兄接茬。
安特里白了这位师兄一眼。“牛头不对马嘴。”
“安师弟,那你说,师父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安特里蹲下去,用法术让脚边的矮柳树生出两片柳叶,并把它们扯下来做了个雪兔子递给林陌铭。“师父,给您。”
林陌铭接了雪兔子,指尖一动让它活了起来,跳下去在地上蹦跶。坡下一众女弟子看到蹦下来的雪兔子,炸了锅一样挨个要捧那只兔子。
直到兔子被一支箭射穿。
“谷主,防线外来了帝王军,我们守线的要撑不住了。”将军模样的男人带着伤跪在林陌铭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狼狈不堪。“密道也已经不能走了,帝王军留了人堵在那里。”
“蒙澭既然能找到这里,我也走不了了。你们也别死撑着了,逃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什么也给不了你们,你们却都不离不弃。”林陌铭蹲下去给男人擦净脸上的血,意外的平静。“去告诉他们,都别守着了,能逃到哪就逃到哪吧。”
“可是谷主……”
“这是我最后一次命令你。去吧。”
“……是。不过,恕我们不能听令了。”
那位将军转身冲向谷外。带着决绝。
其他人都慌张起来。安特里闻言下意识组织他们离开此地去收拾行李,自己留在林陌铭身边,等待新的战报到来。
“你不走吗,安特里。”林陌铭头也没回。
“不走。我得看您活下来。”安特里拔出逢时插进地里,建起了结界。“事到如今,听天由命。”
“不许。”林陌铭拔起逢时,把它送回剑鞘。“你还记得,你曾承诺会带林珂走么?”
“可是师父……”
“怎么,不听话了?”
“您赶不走我。”安特里严肃极了。“除非有什么理由让我留不下去,不得不走。”
林陌铭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等到被射穿的雪兔子跳回来趴在他手里,这才开口:“那么,你也不用做我的徒弟了。简单说,我不要你了。”
“师父好狠的心,可真能开口啊。”安特里轻笑一声,拔剑斩断林陌铭的长发,完全不顾林陌铭的诧异,将它们扎起来盘好塞进斗篷兜里。“您让我走,那我就走吧。师父,保重。”
他决绝的转身离去。林陌铭在身后脚步消失的瞬间晃了晃身子,转而又恢复了常态。
“你也是个狠人,安特里。”他这么说。“不愧是安城的儿子,对自己狠起来和他如出一辙。”
林陌铭的头发重新长到原来的长度时,谷外杀声震天,在任何地方都清晰无比。附近就是南方水乡的天影士家族施氏,不过他们也不会来救。
“吾王安城……我今将命丧于此,你安息吧。”
法术子弹穿透了一代辅法士的眉心。
年轻的帝王走来,直勾勾盯着林陌铭的遗骸。
“林陌铭啊林陌铭。”他笑得扭曲。“你聪明一世,想不到会有今天吧。不过我有一点可以承认,安城那家伙能给你的我确实给不了,毕竟他特别喜欢你啊哈哈哈哈哈。真好笑。”
他转而咧嘴哀哭起来——谁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也想要有人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