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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朱徽媞闻见说上鱼汤却没想象里的作呕,白汤绿叶,瞧着便清新浓郁,味道更是鲜美无比,令人不自觉垂涎欲滴。晏娘将碗碟布好,桌上除鱼汤外,还有果蔬数样。

      三人于桌边落座,朱徽媞先端了酒朝晏娘道,“晏娘,萍水相逢,你救我夫妻二人,如此大恩,乐安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再逢,乐安必涌泉想报。如今只能先敬晏娘一杯,聊表谢意。”

      人说喝酒,一举杯子便知是不是行家,晏娘也并不同她多虚言,即便是着寻常青衣短褂也是寻常妇人无法比拟。

      她一举杯,朱徽媞主动迎了迎,二人一碰杯,“祝娘子过誉了,晏娘不过一介妇人,举手之劳,说不上什么大恩大德。今次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娘子日后有时能想起晏娘足矣。”

      二人饮了酒,这酒如她在宫里饮得一般,温柔绵长,带着淡淡的果香,如日暮时分山间不知名的寺院鸣钟,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晏娘这不知是哪里的酒?”

      晏娘笑道,“什么哪里的酒,自给自足,自家酿的。”

      朱徽媞看着碗里的白肉白汤,忍不住一尝,“晏娘这般厨艺,就是我家厨子,也得敬畏三分。”

      晏娘大笑道,“我这厨艺可是当年宫里御厨亲授,不知祝娘子家中厨子是哪里的?”

      朱徽媞愣了愣,一时语塞,倒是黎瑨忍不住先闷笑出声才给了朱徽媞一级台阶下,朱徽媞羞恼的等他一眼,“你笑什么?”话音刚落,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晏娘见他们二人逗趣,也不禁大笑道,“自打我儿走后,难得这般高兴,还是托了娘子和大人的福。”

      朱徽媞站起身来,替二人满了酒杯,“那乐安便陪晏娘多喝几杯,如何?”

      黎瑨知她酒量平平,这等自酿的果酒,虽尝来香醇,酒味较寻常酒稍淡,却往往度数却高,醉人之力却不可小觑。他只手下稍稍拦了拦,话还没出口,便又得了朱徽媞一记白眼。

      晏娘见他们二人互动,只当是小夫妻的打情骂俏一般笑道,“若大人不乐意,祝娘子不必勉强,免得大人心疼。”

      朱徽媞扬了扬下巴,“不理他,难得高兴,多喝两杯又如何。”

      晏娘大笑,起身为两人满杯,“娘子有如此豪情,晏娘怎敢辜负,我看娘子平日必然少有这样机会,今日须得让娘子尽兴才是。”

      朱徽媞同她待这数日,像是受了她那不拘小节的举止影响颇多,忍不住大笑,“晏娘如何知道。”

      晏娘手中杯子稍稍沉了,一双眼睛映着烛光,仿佛只看进朱徽媞命里,“我那儿媳妇,同娘子很是相像。”

      朱徽媞与晏娘初见,虽因在林中奔波数日身上衣物皆已污了,可是后来整理,仍见水红冰纱裙衫,领间镶石纽扣,实在非寻常女子打扮。

      晏娘目光在他二人间流转,一动不动的盯着朱徽媞,眼中烛火摇曳,如朱徽媞曾见过的海上明月升起,如她奔入林间时一回眸的虎啸。她唇角稍稍勾勒,如同日暮时分自白夜交界处走出的异人,她脚步中有林间水摇的声响,有镜中飘渺的孤影。她闭眼时面如佛偈,睁眼时星光凋落。

      朱徽媞愣了愣,继而笑道,“那不知黎大人可能让晏娘想起儿子?”她并未等她回答,举杯继续道,“我在这里,便和大人一同敬晏娘一杯,虽大恩此生难以报答,还是要谢晏娘救命之恩。”

      朱徽媞靠在床边,她身携醉意,神思却仿佛比以往更加清醒,久久不能入睡。晏娘灯已熄了,月光铺着林地,不必掌灯便将这眼前万重山看的一清二楚。

      黎瑨不曾饮酒,怀抱短刀盘腿在床尾倚墙而坐,闭眼好像终年不移姿态的石像,连呼吸也噤声。

      朱徽媞轻手轻脚的近身,黎瑨不动,像是早已沉入梦。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世间万物皆已入梦,唯有她一人神思皆醒。他的面容不甚英俊,肌肤略显黝深,眉间有多年生活艰劳的困,眼帘刻着战乱连绵的苦。

      即便是在梦中,那眉间劳困犹在,叫朱徽媞几乎忍不住伸手抚一抚那眉间困苦。

      她定定看着,他呼吸平稳,似乎感染了她,一时间睡意沉沉。朱徽媞手一沉,黎瑨猛地睁开眼,一把捉住她的手。

      那不是朱徽媞身边的黎瑨的眼睛,那是一双大明簪缨,下至耕贩,人人谈虎变色的,朝廷鹰犬的眼睛。

      朱徽媞分明已被这眼光冒犯,却没做反应。倒是黎瑨先松开她的手,手此时还是习惯性的持刀抱拳道,“公主,卑职冒犯。”

      他一时不注意,一低头,朱徽媞还未避开,二人脑袋重重撞在一起。朱徽媞给他一下撞得头昏眼花,也顾不得手腕捏得疼了,只往后撑着床铺半晌才缓过劲来,怒道,“你急着做什么。”

      说着又瞪他一眼,又回去倚着窗。黎瑨瞧她眼睛瞪得大,没有丝毫要睡的意思。

      锦衣卫多行追捕审问之事,甚少闲暇,又多是耗尽精力体力的活儿。若案子来了,常常几日几日的少有时间休息,对他们这些底下人来说,休息时间便显得尤为可贵,因此早已养成即便是思绪万千,只要想睡便仍可迅速入睡的习惯。从前黎瑨见朱徽媞如此,总会劝她早些休息,免得第二日精神不济,耽搁了行程。

      只是此刻夜空明月皎皎,黎瑨也不自觉想到家中老母。

      老夫人年纪已六旬有余,丈夫去世的早,将两个儿子养大极为不易,大儿子早早蒙荫入锦衣卫为官,不想不久便走家父老路命丧黄泉,许是为了掩饰心中苦痛,不论何事,总是淡然以对。黎瑨自幼见她辛苦,理解其难处,不曾怪罪,反而越知生活疾苦,他一个男人尚且如此艰难,因此越发敬重。

      不知他们此行出事的消息是否已回京,母亲一人是否能受此打击。

      朱徽媞已卧在床衾间,一双眸子呈桃花般的形状,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大人是不是觉得我醉了。”

      朱徽媞目光清明,黎瑨本未意识到,她这么一说,倒还是有几分可能。她虽平日里便有些肆意妄为,好像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却向来恪守礼法,从不主动与他如此亲近。今次晚上怕是酒喝多了,才有些越矩之举。

      “公主晚上确是有些贪杯,不过公主难得如此高兴,多喝几杯也无妨。”

      “你撒谎。”朱徽媞一翻身,撑着脑袋望向他的动作极为随意,这样一来,二人距离虽未拉近,却冥冥觉得近了些,“你一定觉得,这皇女怎么这样不识大体,明明时间紧迫,路途凶险,竟还敢贪杯,真如传言的那样跋扈。”

      她微微闭着眼睛,向是困倦上来了,又像是只是懒得睁开。

      “我小时候,母妃虽然疼我,却事事都管着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好像这样会惹恼父王。其实父王才不在意,反而每次看我想做这想做那到高兴得很。”她叹了口气,又突然睁开眼睛,兴高采烈的样子,眼睛里面神采奕奕,“黎瑨,你知道吗,小时候父王也曾偷偷带我出府去玩,”她面色突然黯了黯,“那时候皇爷爷虽然还不重视父王,不过父王也常在讲学,多操劳国事,少有时间陪我。那天真不知父王是怎么了,值夜的嬷嬷差点给他跪下了,父王还是将我带了出去。”

      她看着窗外,仿佛身在此地,心神却早已飞回那梦中一夜。

      “不知先帝将公主带往何处。”

      朱徽媞正了正身子,双手在身侧平举,刻意仿了男音,中气十足道,一挥手道,“‘夔儿,你看这天下如何。’我那年才十二岁,父王叫孙师傅得空才能来教我,知道多少。那天父王本来想和我去山顶,结果我没走两步就喊着走不动了,父王就背着我,后来山上有些冷,我们就在寿皇亭歇下了。其实寿皇亭已经很高了,从那里便能看到紫禁城的全貌,城虽暗了灯却未灭。”

      那是他们父女最后一次像那样交谈,即便是年纪尚小,朱徽媞却一直没能忘记,她的父亲,未来这神州大地的王,身着赤色长袍,头顶折上乌冠,双臂展如羽翼,即便并非得意之时,仍是那般踌躇满志。

      朱徽媞还小,只觉得父亲那样高大威武,像一只展翅的雄鹰,他的羽翼下,她是那样安心。

      她年纪尚小,才启蒙不久,只记得宫中大宴时的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从煤山鸟瞰,连着朱雀门前的市集,宛如银河般流向天地。

      “父王,京城什么时候能日日像郊祀宴一样灯火通明。”

      “夔儿如何知道郊祀宴时的京城时是什么样子?”朱徽媞吃了个瘪,光宗瞧她一眼,继而大笑,却又忽然静止,“若我未生在此时,夔儿或许还能见到。”

      如今,连母妃都很少再叫她这个名字,仿佛自光宗殁后,这个名字,再无人记得无人可知,便是再亲近之人,也不过称她一句乐安而已。

      朱徽媞本早该忘了那个晚上,可是第二天,至今认为大明三大疑案的梃击案发生了。朱徽媞虽身在内廷,仍有耳闻,自此以后,光宗便甚少独行,宫禁一改往日懒散之风,朱徽媞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同光宗一道入紫禁城了。

      那是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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