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逢》湖珈

19、第 19 章

　　聚餐当天下午，黄平宛提前下了班，为了错开晚高峰，部长让他们先走，实际上也就提前了十分钟。
　　正是吃饭的时间，去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空位，好在是提前订的，定了个包间，说是包间，还不如说是隔间，并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他们坐在里面，还听得到隔壁男人喝酒时的吵闹声。
　　长方形的桌子，大家坐的随意。不出意外地，徐丽还是坐在她旁边，而另一旁，是徐歌。他来得晚，等到的时候，就只剩她身旁的一个空位。
　　“我们部门呢，好久都没有聚过餐了，今天带着你们这几个孩子，希望等实习期结束之后，你们还能留在这里。”部长端起酒杯，大家也端起来，一片啤酒杯里，只有黄平宛最特别，一只细长的手稳稳地端着一杯白开水。
　　大家干杯之后，周思思隔着桌子问她：“平宛姐，你怎么不喝酒啊？”
　　她此时正把一片肉铺在铁板上，听到周思思的问题，又去夹了一块肉铺在上面，才说：“我不喝酒。”
　　周思思还想问点什么，话还没出口，话头就被部长抢了过去，看着周思思说：“你也可以不喝，我们这规矩可没有这么死。”说完就笑，仰头又喝了一杯。
　　吃了一会儿之后，大家就开始聊天，什么都聊，黄平宛专注着吃饭，没太注意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偶尔看看他们，然后跟着他们一起笑。
　　人多，话题也多，没人再围绕着她讲事情，她一个人吃得开心。
　　结束之后时间还早，周思思又提议去唱歌。
　　“我们一起去唱歌吧，还这么早，啊我好久都没有唱歌了，去吧去吧。”
　　周思思刚说完，徐丽就说：“你们去吧，我和黄平宛还有点事。”等她说完，一群人的眼神从周思思身上再换到徐丽身上去。
　　黄平宛愣了一下，她还有什么事？
　　部长点点头，大手一挥：“去吧去吧，我们这一群人去唱歌就行。”
　　周思思的提议又被同意，站在大街上就开始欢呼起来，也没被徐丽她们影响到好心情，等着他们一群人上了车，离开之后，徐丽开口：“你是不是要回家？”
　　“嗯，怎么了？”她也没去问徐丽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话，她不太爱管别人的事，也不太爱问为什么。
　　“没什么，你今天没有不开心吧？”
　　黄平宛想了一下，说：“挺开心的。”
　　“那就行，你怎么回去？”
　　黄平宛看看四周，没有公交站也没有地铁站，走回去也不现实，就说：“打车。你呢？”她是没什么事，但徐丽是真有事，说：“我朋友突然从外地过来了，我得去机场接一下，你先回去吧。”
　　“嗯。”回答的同时，她正好拦下一辆出租车，她不着急回去，就让徐丽先上了。徐丽坐进去之后摇下车窗，头往外面偏了偏，说：“下周见。”
　　她点点头，看着车子离开。第二辆空车来得快，上车之后，电台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声音很大，司机也没有要调小音量的意思，封闭的空间里，声音被无限放大，她头有点疼。
　　电台里的新闻播了没几条就开始插播广告，广告的背景音乐和广告词夹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忍了十几分钟之后，她实在是受不了，跟司机开口，说：“师傅，麻烦您停在前面那个路口。”
　　“哪个路口？”司机转过头问她。她声音再大了一点，说：“青年公园。”
　　下了车，黄平宛看着面前石头上刻着的四个大字“青年公园”，重重叹了口气。青年公园离她家不远不近，不如就沿着公园慢慢走回家。
　　散步的人很多，大多是中年人，公园空旷的地方还有几群阿姨放着音乐跳广场舞，一路上，还看得到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慢悠悠的走。
　　人一闲下来，难免就会想很多事。比如，想薛景。
　　她不知道那天吓到薛景没有，但对于她自己来说，哪怕是看不到自己当时的样子，她也能想象到自己的行为和神情有多么奇怪。
　　谁会害怕鸡蛋呢？真奇怪。
　　黄平宛也曾有过非常喜欢鸡蛋的时候，不过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看着公园四处亮着的路灯，慢慢想以前。
　　那时候她多大？具体的时间年龄早已被黄平宛强制忽略掉，现在再想，一时间竟然还想不准确，好像是三岁，也好像是四岁。
　　她家院子里养了一群小鸡仔，说是院子，其实也就是拿泥巴糊起来的一小块地方罢了。小鸡仔多可爱啊，她每天最爱的事就是去厨房抓一把小豆子，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面看那些小鸡仔到处跑来跑去。
　　她穿的鞋子都是妈妈亲手做的小布鞋，现在脚上穿着的，是她最喜欢的那双，上面有只小蝴蝶，也是妈妈给绣上去的。穿的时间久了，最下面的那层底也快要磨坏，露出多余的细线。
　　她吃进一颗小豆子，想起来妈妈跟她说过的，会分享的孩子才是好孩子，想了想，把手里还剩着的几粒豆子洒在地上，说：“小鸡，你们快来吃呀。”边说还边摆着小手。
　　小鸡仔开始往她这边跑，一只只的都围在她脚边，但它们好像吃不了，几只小的把豆子啄起来之后又吐出来。
　　为什么吃不了呢？是太大了吗？可是她也这么小，她都可以吃，为什么小鸡吃不了呢？
　　小鸡吃不了豆子，就开始啄她的布鞋，可能是把她那露出来的细线当成了虫子，咬住了就不松嘴，还往外扯，小鸡的劲不大，但还是让她注意到了。
　　“不许吃这个！不能吃！”她声音大了一点儿，它们怎么能去吃她的鞋，可小鸡仔哪里听得懂她的话，还是拼命往外扯。
　　她快哭了，这可是她最爱的鞋子，她开始蹬脚，可她又怕踩到它们，蹬一下停一下。但还是蹬得狠了，小鸡仔被这力度带的没站稳摔了一下，她看到了刚想去抓，就听见一阵吼声。
　　“你干什么！”
　　她抬头，就看见爸爸站在那里，提着水泥桶，全身都是灰。
　　“爸爸！它们吃我的鞋。”她本来还很生气，还想要爸爸帮她出气，可是看着爸爸看她的目光，既严肃又凶狠，说出来的话就慢慢降低了音量，还带着委屈。
　　爸爸没有听她说什么，快速走到她面前，用一只手把她从小院子里抓出来，拖进屋子。“你给我进去！一天到晚就知道添乱，跟你那没用的妈一个蠢样。”
　　后来，小鸡长大，可以开始下蛋，她也长大一点儿了。她听村子里其他孩子说，鸡蛋很好吃，香香的，嫩嫩的。她听得直流口水，她也想吃。
　　她去问妈妈，她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鸡蛋呢？
　　妈妈告诉她，如果爸爸吃完了还有剩的，那么她就可以吃。可是，爸爸那么大，肯定会吃很多的，那还会有剩下的吗？
　　“爸爸每天去工地，很累，我们不能给爸爸添麻烦。”妈妈摸摸她的头，又去给她抓了一把豆子，可她不想再吃豆子了，她想吃鸡蛋，小伙伴说，鸡蛋能被做成好多好多吃的，鸡蛋羹，鸡蛋汤，好多好多，可她一个都没吃过。
　　等着爸爸回了家，坐在饭桌上，妈妈给他拿了一个鸡蛋，她坐在桌子上，盯着那个圆圆的鸡蛋直流口水。她看见爸爸把鸡蛋放在桌子上拍了拍，再剥掉碎碎的壳，然后露出里面奶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好滑啊，那是甜的吗？
　　爸爸吃得很快，她还没看够，爸爸就已经吃完了。她咽了咽口水，吃了几口饭，心里还想着那白白的鸡蛋。
　　趁着爸爸吃完饭去午睡的空档，她偷偷跑进厨房，找到装鸡蛋的一个小篮子，她数了数，有五个呢！还有这么多，她吃一个肯定也是可以的吧？
　　她闻了闻，总觉得那香味已经传到鼻子里，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学着爸爸的动作，把鸡蛋放在地上拍了拍。可是迎接她的不是白白的蛋白，而是顺着缝流出来的透明液体。她看呆了，这怎么不一样呢？她不信，又去拍了拍，鸡蛋被完全拍碎，蛋清和蛋黄流了一地，还沾上了她的手，黏黏的。
　　她太害怕了，这怎么跟爸爸吃的不一样？她反应不过来，只知道自己闯祸了，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听话，所以有妖怪来惩罚她，她看的那些画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小孩子不听话就会被妖怪吃掉，于是坐在地上就开始哭。
　　吵醒了妈妈，也吵醒了爸爸。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顺其自然的开始了。
　　她看见爸爸从外面冲进来，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板凳，开始往她身上挥，她被打的疼，哭得更厉害，妈妈跑进来护住她，说：“别打了别打了！”
　　“你他妈给我让开！让你吃，我让你吃，没用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爸爸把妈妈从她身上扯开，再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扇了她几个巴掌。爸爸的手好大，打在她身上，很疼。
　　像是打在背上，也像是打在屁股上，她已经分不太清了，全身上下，只感觉到疼，哪里都疼。
　　耳朵开始嗡嗡的响，头发被扯的生疼，头花也被拽掉，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看不清任何东西。妈妈在哭，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想仔细听，但她细微的啜泣声又被耳边的骂声盖过去。
　　“你怎么不和你妈一起死了算了！只知道给我添麻烦！生不出男娃，给我生个女娃有屁用，死了算了！”
　　她好疼啊，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秒，她想，原来，真的有妖怪啊。
　　回忆到这里，黄平宛也不打算再接着想了，公园里的人慢慢变少，她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刚才想了那么多，身后出了些冷汗，晚风一吹，她觉得有点冷，裹紧了外套，加快了速度。
　　她抬头看夜空，星星很多，大片大片的铺在黑色背景上。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