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治疗师》浪不花

1、第 1 章 天放，孩子

　　2116年了。
　　科学昌明。
　　社会进步。
　　但人还是人。
　　几千年的时间，如何演变，也不离其宗。
　　那年，式微16岁。
　　那天，她找到从一时，从一正赤着脚，静静站在水塘的浅水带，面如死灰，气色差到不得了。
　　听到脚步声，从一迫不及待申诉：“天放，孩子没了。”
　　声音是悲痛万分的。
　　一转过身，看到是式微，愣了一下：“天放呢？他说他马上过来的。”
　　式微首先关心：“什么孩子没了？”
　　从一眼泪忽然决堤：“前晚，有个女人自称是天放的太太，约我出去喝东西，一杯东西下肚，我回来路上就见红了。”
　　式微吓了一跳，连忙问：“那你现在身体怎样？”
　　“原来身体的伤是比不上心灵的伤更痛。”
　　式微大呼：“那个女人是谋杀！报警，让她为此付出代价！”
　　从一摇头：“无凭无证。况且她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无法换回我孩子！”
　　“一笔归一笔。科技如此发达，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从一继续摇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现在都不知道谁是道谁是魔，怎么说，你也是第三者。”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已经成家。”
　　“以后你要带眼识人。”
　　从一颓然：“现在说这些又什么用？”
　　式微内心复杂，忽然觉得力气不够用，蹲在地上。
　　这回轮到从一劝她：“先别理我，回去体检，我在这等天放。”
　　“我不走！”
　　“别犟，这个年纪，人人顾着谈情说爱，风流快活，只有你苦读多年，错过这次体检，你要进入‘回春学院’就麻烦了。”
　　“你还有心思安慰我？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事情到你手上怎么搞得一塌糊涂，当初要为所欲为也要先考虑好付不付得起代价。”式微一想到这位室友的糊涂账就头疼。
　　“哎，这样还叫什么青春，像你？什么事都计算好了再做，哪里尽兴？”
　　式微本欲说“尽兴到小小年纪就怀上已婚中年男的孩子，还被陷害堕胎？”
　　终究没有说出口，免得落井下石。
　　她只是说：“有什么事情，回去体检了再说。”
　　从一一口拒绝：“我没有心情做那样的事。我要等天放来。”
　　式微还没接话，从一立马又补充：“你知道我脾气，别浪费时间劝我，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别为我这样的人断送前程。”
　　从一这番话出奇地好逻辑，式微想了想，搬出小型机器人，这是一个无法由主人以外的人强制关机的机器人，她设置好阻止从一轻生的行为路径，随后对从一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想不开，我很快回来。”
　　她火急火燎跑回去体检。
　　体检完再来到水塘边，已是下午。
　　水塘边剩从一形单影只。
　　她立马知道，那个叫居天放的男人根本没打算出现。
　　式微心想，这个天放，简直就是个天收的。
　　从一此时已经坐在乱草上，湿哒哒的塘边泥沾了一身，她丝毫不觉意，只看着来路的尽头。
　　式微见状，一阵心寒，她递给从一一卷小蛋糕和一瓶果汁。
　　从一连摇头也没有力气了：“我没胃口。”
　　式微尝试着问：“你没有联系他？”
　　从一此刻有点灰心：“他一直没接通电话，也许出了什么事，也许是那个女人拦着他不让他出来。”
　　她为这个负心人找尽一切借口，以自欺，及欺人。
　　式微残忍点穿：“他要来的话，谁拦得住，除非他死了。”
　　这时从一惊了一下，说：“他该不会出事了吧？”
　　式微知道她没那么快死心，劝说：“在这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直接找上他家门。”
　　从一摇头：“我不知道他住哪里。”
　　式微觉得不可思议：“什么？你别告诉我这一点都不重要？”
　　从一累极，不打算说话。
　　哎，这个男人摆明存心欺瞒。
　　两人一直等到日落西山。
　　式微终于忍不住：“从一，我们走吧，天黑了。”
　　从一目露恐惧之色，表情非常复杂，她这样说：“回去后又能做什么？除了等他我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能去哪里。”
　　随后，她又哭了起来：“他说过给我买花，就一定会买，他说陪我吃饭，就一定会陪，他都做到了，所以他一定会来的。”
　　这时，式微手机环的铃声响起。
　　是个陌生ID。
　　其时，手机已经只如手表一样大小，戴于腕上，俗称手机环，手机环所用的屏幕已然采用全息投影成像技术，投影的尺寸和角度乃至隐私保护都可自由调节。
　　至于ID号，等同身份证号，与所有证件号码甚至所有重要账号一体化，甚至连电话号码也是直接使用ID号与手机环匹配。真正实现了一号通用。
　　人人只需配一个手机环，即可完成所有出行、消费和通讯事项。
　　方便且安全，如非利用密码和指纹亲自授权，被登记了的财产偷了抢了都无法使用。
　　式微一接通电话，对方就说：“从一是否还在等我？叫她别等了，我不会来了。”
　　式微已经知道他是谁，一开声就说：“你个人渣，都这个时候了，也不亲自叫她死心，你自己跟她说。”
　　从一忽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抢过式微的无线麦克风和耳机：“天放，你到哪里了？天放，孩子没了。”
　　她还没来得及告状，电话那头就打断她：“小一，我们就这样吧，不用再等我了，我不会再出现了。”
　　然后是一阵阵忙音。
　　从一哭了一会，终于体力透支，昏厥过去。
　　将黑未黑的天，荒山野岭，还有一个晕去的少女，式微有点小怕，只好回拨居天放ID，那家伙果然拒听。
　　她唯有试着发信息：“从一晕过去了，我搬不动她，此事我不想惊动别人，她为你弄成这样，希望你良心未泯。”
　　过了片刻，居天放回电话：“她怎样了？”
　　“你还会关心她吗？现在天黑了，小机器人和我合力也搬不动她，你到底要不要过来，你不过来好歹派个人来。”
　　“我怕她醒来后会继续纠缠。”
　　“对，这比起我俩抛尸荒野严重得多，你要考虑清楚。”
　　居天放面对有点巴辣的式微，不知为何反而想倾诉起来：“伤害她并非我初衷，我也恨不得马上来到她身边，但我不能继续伤害她。”
　　小小年纪的式微眼明心清：“好个人渣，说得好不大义凛然，还不是全为自己着想？”
　　居天放沉默了一下，说：“我马上过来。”
　　但他并没有挂掉电话，过了一小会，那头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
　　居天放继续说：“她现在怎样了？”
　　“拜你所赐，滑胎伤身，被负伤心，断食伤胃，负伤累累导致晕厥。”式微一边放扬声，一边照顾从一。
　　居天放遭到抢白，沉默了一会，又说：“你是从一挚友，她醒来后，帮我好好劝她。”
　　“帮你？兄台，你何德何能？就凭你一身伤人奇功？”
　　“我也是迫不得已。”
　　“有人用枪指着你当初搞婚外情，然后又用刀架在你脖子上叫你回归家庭？”
　　居天放自知理亏，又说：“无论如何，我没有玩弄从一感情，我真心对她，我是真的喜欢她！”
　　做错了事还想装圣人，式微十分反感，不禁下下针住他：“当然喜欢她，只是喜欢到不足以放弃维持你经济与人际关系的家庭。”
　　居天放转换话题：“你是很聪明，但太聪明会错失很多东西。”
　　“例如？错失被你们这些老奸巨猾的人伤害的机会？”
　　居天放自知说不赢她，只得转回正题：“我快到了，我带了安眠药，到时候喂她吃一点，这次我是真的为她好。”
　　式微想了想，答应了他。
　　终于，居天放到了。
　　从一在式微面前提过几次居天放。
　　直到这天，式微才得以见到他的真容。
　　这个居天放的衣服鞋袜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满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式微不自觉打量了一下他，猜他大概有30岁了。
　　居天放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微微一笑，眼角些许微细皱纹扬起，更显他笑意盈盈，这双眼不笑似笑，不知会迷倒多少无知少女。
　　式微故意说：“如不是早知你要来，我还以为来的是从一的爸爸。”
　　居天放更显尴尬。
　　晕去的从一像是嗅到了情郎的气息，只消一瞬间，她就醒来，一醒来，立即如刚吃完救命神丹般生龙活虎地扑向居天放身上，欢呼：“天放，你终于来了？”一迎上去就是又搂又抱。
　　居天放先是吓了一跳，显然，他没想过从一这么快醒来。
　　他思忖半刻，轻轻把从一推开，欲言又止，碍于有其他人在场，温和地说：“你跟我去一下那边，我有话和你说。”
　　式微挡在中间，眼神凌厉地看着他：“无论如何，她涉世未深，你繁华看尽，得饶人处且饶人。”
　　居天放看着眼前的女孩，觉得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尖锐，不由得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恕我冒昧，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青春活泼，天真无邪。”
　　式微想也不想就接话：“对，最好天真无邪，这样就方便邪气入侵，不用别人老谋深算就可以投怀送抱，你说你们多省事。”
　　居天放从来没有在口舌上赢过式微半招，他免得自找没趣，拉着从一走远。
　　式微紧紧盯住，不让从一离开自己视线。
　　不出十分钟，从一欢欢喜喜跑回来，立马换了个人一样，挂着泪痕的脸笑出花来，说：“他说送我回去！”
　　不知居天放给从一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越陷越深，却会让从一有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错觉。
　　天王老子现在降临，都无法叫醒从一。
　　居天放取出一瓶饮料，递给从一，说：“你等了一天，一定渴了，喝点东西吧。”
　　从一想都没有想，接过饮料就笑着来喝。
　　终于，在回程的车上，从一因服用了混在饮料里的安眠药而睡去。
　　式微见从一睡着了，才开始说：“你良心过意得去？”
　　居天放明白式微所指，他已经没有心情开车，就设置好目的地，启动智能自动驾驶模式。
　　他说：“有些事，不是理智克制得住的。”
　　“例如色胆？”
　　居天放再一次被抢白了，说不出话来。
　　“从一还小，你已经一把年纪，如果你真的寂寞，找些匹配的劲敌练手去。”
　　“我是真的喜欢她。”居天放一再强调。
　　“你如果真的为她好，就不该这样纠缠不清。”
　　居天放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你刚刚给她灌催眠药，就是想一声不吭地走？”
　　居天放无奈：“如果不是这样，我根本走不掉。”
　　“你这样不明不白地走去，她不会死心的。”
　　“其实我也不知怎样做才是对她好。”
　　“全心全意给她幸福，如果做不到，亲自叫她死心。”
　　不知为何，式微觉得今晚回宿舍的路途无比漫长。
　　终于回到宿舍，居天放把从一安放在宿舍的床上，他情深款款看着从一，似有不舍。
　　式微最看不惯：哼，情场浪子。
　　临走的时候，居天放轻轻吻了一下从一额头。
　　忽然，从一睁开眼睛。
　　居天放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要离去。
　　是安眠药的药量下少了。
　　从一还没反应过来：“天放，你要走了？”
　　居天放鼓足勇气，背对着从一说：“从一，我们就这样吧。”
　　从一撑起身子来：“就这样吧是什么意思？”
　　“分手！”
　　从一即时哀嚎：“天放，别走，求求你。”她挣扎着起来。
　　居天放头也不回。
　　从一用尽一切力量喊：“你再走，我死在你面前。”她顺手把床头的杯子打碎，将碎片摆在喉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