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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凡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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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西村是梁国靠边境的一个小村庄,依山傍水,风景明秀。村子本来就不算大,又被回军山占了一半多地,只住了十来户人家,并不算兴旺富庶的地界。村民们世世代代安分守己地种田打鱼,农闲时乘船顺着澜江到临关城里赶赶集,看看戏。日子平淡如水,人们却也自得其乐。
柳家算是公认的书香之族,在村民眼中很有些地位。柳简青的曾祖父原是进士,年老辞官后便择了这处清净偏远的所在,过起茅屋采椽,粗茶淡饭的日子。他给子孙定下了耕读并举的家训,因此柳家无论男女贤愚,都算是知事明理的人。
冬天到了,凛冽的北风被光秃分杈的树枝割裂,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吼叫。农人们早早回到了家里,趁着昏暗的天色汲水烧饭。炊烟袅袅升起,逐渐跟低垂的云层融在一起。世界像是被层薄薄的茧裹住,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被缠缚后的酸软疲惫。
柳简青用锄头挑着个烧酒葫芦,在门口磕了磕鞋上雪,这才撩开门帘走进家门。随着他开门的一瞬间,寒风挤进屋子,将本就微弱如豆的灯火吹得摇晃不已。正傍着油灯做针线的两个女孩子齐齐叫起来:“爹,快合上门帘啊,都看不清啦!”柳含烟皱皱眉,看了看正涌出血珠的手指,将手里的活计啪地掷在桌子上,不满地嘟哝:“都怪爹,含烟好不容易才跟姊姊学会了绣这鸟雀图,现在血滴到这绿丝线上,怎么好看呢?” 柳回雪连忙起身,将妹妹的手指移近灯下,细细打量后才轻轻捏了捏含烟的小脸:“好娇气的小姐,比蚊子叮得都轻呢,也要跟爹爹撒个娇。”
柳简青倚着门,笑着看向这一对儿花一样的女儿。大女儿柳回雪十三岁了,正是豆蔻一般水灵灵鲜嫩嫩的年纪,生得娇俏动人,慧心巧思。小女儿也有七岁了,机灵可爱,一眨眼就有一箩筐点子。“得享如此天伦之乐,夫复何求?” 他心底暖洋洋的,也不禁想加入两个孩子的打闹之中。趁着柳回雪不注意,他将手里还未化尽的雪丢进她脖子里。柳回雪一个激灵,猛然从妹妹身边跳开,气鼓鼓地扑向她父亲:“爹爹,你这么大了还不正经,尽欺负小孩玩儿!”柳简青笑嘻嘻地往旁边一闪,说:“这可不是不正经,是童心未泯,以后还要成个鹤发童颜的老妖精呢!”柳回雪没扑到父亲,反而将门又撞开了。几个不连贯的词语伴随着刺骨寒气传了进来:“热水……饿……逃……” 声音细微无力,几乎湮没在呼啸的狂风中。柳回雪只疑自己听错了,正想着把门闩上,却听到了沉闷的倒地声,门应声而开,漏出半个脏兮兮的小脑袋来。柳回雪急忙跨出门,抱回来个小男孩儿。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和破成絮状的棉帽被融化的雪水粘在一起,一绺一绺地搭在冻得发紫的脸上。污泥硬得在皮肤上盖了一层壳,瘦小的身子摸起来,有一种粗砺的炙热,像是只刚从灰里扒出的叫花鸡。
“这是谁家孩子?怪可怜见儿的。这般下着雪的大冷天,穿得这么单薄,又这么瘦,” 柳王氏刚从灶屋里端着一盆热汤走出来,就看见丈夫和女儿围着个小孩子面面相觑,连忙放下汤,快步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小男孩儿额头,又捏了捏他身上衣物,担忧地说:“他还发着烧呢,也难怪,衣服都被雪水浸透了!怎么办呢?” 她有些期待地看向丈夫,但看了看灶间勉强够四人吃饱的饭,又咽下想说的话,眉间折起深深的纹路。虽然这一家四口的生活安宁幸福,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是多么希望儿女双全啊,只可惜她身体不好,生了含烟之后便无法生育。如今天送来一个小男孩儿,又那么虚弱,她的母性逼着她想要去照料他,可是,家里并不富裕,要等那孩子养好身体,全家人又要挨多久饿呢?柳简青看见妻子的眼眸在明暗不定的烛光中倏地黯淡下去,泪珠堆在了因操劳而不复光滑的眼尾,长叹一声:“曲鸢,咱们大家都少吃一口,把这个孩子养活了吧。回雪,含烟,这几天你们就当多了个兄弟,多照料照料他。”
柳回雪躺在地上,却一点不敢睡着。她侧了侧身,看着身边睡容放松,偶尔翻个身嘟哝两句的含烟,又听了听床上男孩儿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末了还是蹑手蹑脚地起身,拧了条热毛巾,给男孩擦了擦汗。已经四天了,从她照顾这个瘦弱单薄的孩子开始。每天晚上她都不敢睡熟,男孩儿痛苦的呻吟一声声敲打在她心上,让她夜不能寐。窗外白雪反着银光,将男孩的脸照得苍白如纸。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像密密麻麻的蜘蛛。柳回雪仿佛陷入了一种恐怖的想象,在这冰冷的冬夜,青白色的月光下,静默无语。
“救我,救我!” 男孩从床上猛然弹起,又因体力不支重重倒下。他惊恐的眼睛大睁着,瞳孔毫无焦点,像正掀起惊涛骇浪的深潭。柳回雪抱起小孩儿,轻轻拍着 “不怕不怕,我陪着你呢,不要怕啊。” 声音轻柔如潺潺溪水,将梦中的鲜血污垢冲刷殆尽,他好像躺在柔韧的藤蔓里,呼吸间都是植物的清香。“仙境……好美,好美。” 他声音渐渐放缓,脸上惊悸的潮红也逐渐褪去。双目正迷离间,他突然直直盯着柳回雪,挣扎着坐起,东倒西歪地磕着头:“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饶了我这回吧,千万别罚我!”
“什么小姐啊,要叫姐姐。” “姐,姐姐。” 他不知所措地重复着,脑子里还在回想方才梦里的温柔恬静。那双还搭在他身上的温暖的手臂和散发着胰子香气的发丝让他有些辨不清,梦醒了吗?“你总算醒了,饿不饿,想不想喝水,我给你端碗粥?” 柳回雪正要往灶房走,却被一双小手轻轻拉住了衣袖,“不,不要,姐姐,你,陪我。”
柳回雪一愣,只好又坐下,试了试孩子的额头,又比了比自己的,这才笑起来:“不烧了,哎呀小弟弟,你真是吓死我了,爹和娘请了几个大夫也不见你好,我也担心了好几天呢。现在你没事啦,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呢。”男孩儿却怔怔地。月光下,女孩儿的笑脸像朵栀子,白净甜美,让人沉醉。“怎么,还是有些累吗,我端些点心给……” “不,别走!” 他急忙抓住她的手,像是护着什么宝物一样。“我叫花锦,今年十一岁了。我,我饿了好久肚子了,又赶了几天路。爹娘,还有咕咕都死了。咕咕平常最爱吃我喂的谷子了,可是爹娘不让我喂它。好多很凶的人打进来,把谷子撒的满地都是,可是咕咕已经死了,它吃不了。爹娘一转眼就躺在地上了,我躲在灶下面,看见血由红变黑,铺了好大一块。我很害怕,可是爹娘不让我出声,他们让我等到天明就跑,往南跑,跑过回军山。” 花锦开始还有些语无伦次,后来却说得抽抽噎噎,最后干脆抱着柳回雪放声大哭,眼泪从滚烫变成冰凉,一颗一颗刺激着柳回雪的心脏。
柳回雪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妹妹,又悄声问到:“你是萧原国的人吗,是家里被催债才逃出来的吗?” 前西村与萧原国只隔一回军山,常有萧原国商贩翻山过来贸易,但这流民出逃,柳回雪却是第一次听说。
花锦哭得身子直颤,只是慌慌忙忙地点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柳回雪抚着孩子的头,又将孩子抱得更紧:“乖弟弟,别怕了,别哭了,现在有姐姐呢。”
夜深了,村中十分静寂,只有一声声均匀的呼吸回荡于室。两个孩子一个哭累了,一个抱累了。
又是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