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童话（古装玄幻）》阿裂

4、3、The Memory in Moon State

　　3 The Memory in Moon State

　　女良婆婆在花夜九岁生日那天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她临走前留下一只红色的木盒，嘱咐她当有人告诉她需要学习一门新课程的时候才可以打开看。

　　那以後花夜开始了真正的孤独。她每天坐在那块熟悉的紫色岩石上仰头看天空，眯著眼睛寻找婆婆口中在绸星国亡国当天全部消失的星星。月圆之夜周围没有人看管的时候，她会在後宫里四处游荡。她看见过一个男孩躲在廊柱後面看著手上的鲜血小声哭泣。一个侍卫找到他，然後把一把带血的剑塞进他颤抖的手里。他大声地哭喊著我不要杀人。我不要我不要。却依然被强壮的侍卫拖进了格斗练习场。

　　一年後，当十岁的花夜被押到一间漆黑空阔的屋子里开始学习房术，才知道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就是那天为了不想杀人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善良的男孩。她十四岁的皇兄，渊月王国王位的唯一继承人，渊祀宇夜。

　　那是一个空气有点潮湿的黄昏，一个面容柔和的女仆走过来向她欠了欠身。告诉她明天开始会有人带她到一个地方学习一门新的课程。花夜看著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想起女良婆婆的话，然後她跑到紫色岩石边，从下面刨出那个红色木盒，轻轻地打开。

　　盒盖掀开的一刹那，有一道光芒从里面透出来，晃得从未见过阳光的花夜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然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座绘满星星图案的华丽的皇宫，一片苍茫的火海。

　　辰渊跪在绸星国老国王的面前亲吻他苍老蜕皮的脚趾，九岁的宇夜颤抖的手握著宝剑尿湿了裤子。在绸星国王手中的剑即将刺穿辰渊的胸膛的时候，整个大殿突然起火。然後一直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的侍卫在火光里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脖子。

　　在那一片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烈焰里，整个绸星皇宫开始崩坍。辰渊挥舞著宝剑把澜祀和两个孩子从柱子上救下来。在逃出门口的一刹那，那个叫花夜的小公主被一根从屋顶掉下来的焦木压住了双腿。她向跑在前面的亲人求救，她哭著向他们伸出破皮的手，用尽所有力气喊著，父王，母後，哥哥，救救我。

　　然而她面目冷峻的父王只是抚摸著小王子月夜被烟熏得黑乎乎的脸，淡淡地说，我的孩子，我只需要你活著。

　　他带著剩下的妻儿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宫殿，澜祀在孩子们走进马车，辰渊飞身上马的下一秒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马背。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安全地向渊月王国飞奔而去，她一个人默默地重新折回那一片苍茫的火光中。临走的前一刻，她对辰渊深深一笑。

　　渊。我不怪你。可是她也是我的孩子。

　　然後变成火海的绸星皇宫在她踏进去的後一秒，在他们身後轰然倒塌。

　　第二天，只剩下一条手臂的渊月国国君辰渊站在他被战火烧得残破不堪的大殿上，宣布渊月王国终於打败了绸星统一了整个夜界。

　　他身边惊魂未定的王子宇夜手捧母後澜祀和弟弟月夜的灵位，在臣民们庆贺的锣鼓声中大声哭泣。另一边穿著花夜的衣服的月夜慢慢闭上眼睛，虚弱不堪的身子歪倒在父王的龙椅边。

　　那以後月夜失去了六岁前的所有记忆。他像他父亲所期望的那样穿上豔丽的女装，变成了渊月王国最美丽的公主渊祀花夜。

　　月夜，你记起来了吗。我的月夜。

　　月夜在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中睁开眼睛。看见女良婆婆正眯著眼睛抚摸他黑色柔软的长发。他想起梦境里那个叫做花夜的小女孩临死前绝望的眼神，她在被烈焰吞噬的前一秒大声哭喊著向他伸出手来，她说，月夜哥哥，救我。她有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手臂上到处是被烧焦的死皮。

　　不，我才是花夜。我才是花夜不是吗。每个人都告诉我我是花夜。婆婆，我是花夜吧。

　　十岁的月夜试图伸出手去抓住女良婆婆的衣襟，让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像真相一样的噩梦。只是她和他开的一个不那麽妥当的玩笑。然而在他以为触碰到婆婆的身体时，却惊恐地发现只抓到满手的虚无。

　　女良婆婆看著月夜眼神里难以名状的恐惧，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夜不要怕，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

　　那场大火是你父王和樱日国王，也就是你未来夫君樱长佐的一个协议。樱日王国的这个国王在渊月和绸星开战的前一天来到我们的面前，说他会帮助我们消灭绸星。他说他的帮助不需要任何回报只是他需要一个妻子。他看著繈褓里熟睡的两个孩子，说他要了花夜。他指著那个男孩，也就是你，说他要了花夜，然後他抬起头来对我们诡异地笑。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这个骁勇善战的男人喜欢的同样是男人。妻子，只是他需要拿来安抚对敬仰他的子民的一个假象。

　　你的父王一开始并没有答应他，直到那天看到被偷袭後尸横遍地的皇宫。在杀去绸星国的路上，他亲手拟了一张和亲书叫侍卫送给樱长佐。那以後那个叫做花夜的公主事实上已经被他的父亲放弃。

　　後来的一切，你在梦境里应该都看到了吧。月夜。

　　月夜惶恐地点点头，又拼命用力摇头。突然他想起什麽似的问，

　　婆婆。你到底是谁。为什麽你知道那麽多事，为什麽你可以制造梦境。为什麽，我碰不到你。

　　听见和也这样充满戒备的问句，婆婆忽然笑了。

　　我是谁，其实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我的孩子。

　　然後他看见她在木盒打开时残留的光线中缓慢地摘下黑色的面纱。露出脸上和脖颈上大片大片被烧伤的扭曲疤痕。

　　女。良。娘。

　　那个渊月王国美丽贤惠的皇後，那个为了救自己的女儿折回火海被烈焰夺去了美貌的母亲。那个四年来一直徘徊在後宫陪伴自己被囚禁的孩子的幽灵。

　　她是澜祀。

　　母後。你是母後。你真的是母後。

　　月夜不停地嗫嚅著同一句话，泪流满面。但当他试图扑到她的怀里失声痛哭，却再次触到了满手的虚无。他看见她的身体在清亮的月光渐渐变得透明。银色的长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在风中悠扬地飞舞。

　　我的孩子。不要伤心。我在那场大火中就已经和你妹妹一同死去。回来这里，只是觉得对於同样作为我孩子的你，我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下去。而我，也应该回去我应该去的地方，陪那个真正的花夜了。

　　只是月夜，不管你做出任何决定，我都希望你不要恨你的父王。

　　你要记得，那个站在高处看似残酷的王，穷尽一生也只是想让他的子民生活在光明之下。

　　即使杀死自己的妻子女儿，即使让自己的儿子永远失去自己的名字甚至自己的性别，被当成祭品一样送去被敌国的王羞辱吗。月夜看著她渐渐透明消失的身体，喃喃地问。

　　然後这个满面疮痍的女人笑了。是像梦境最後走入火海前那样深邃而温暖的笑。倾国倾城。

　　她没有回答他最後的问题。只是在岩石上留下了一滴眼泪。月夜知道那是他的母亲在为他哭泣。那一晚，他捧著那滴渐渐变凉的眼泪，在花园里坐了整整一夜。水珠在掌心被蒸发殆尽的那一刻，他作了身为渊祀月夜的第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安静地吃完女仆送来的早餐，被侍从押进宇夜的寝宫里。他照著侍从的指示慢慢地脱光自己的衣服，张开双腿仰面躺在床上。在自己的皇兄颤抖的身体下第一次被撕裂。

　　死亡一样剧烈的疼痛袭来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听到眼泪滴在床塌上清脆的声音。

　　十岁的渊祀月夜，对自己荒谬无奈的命运选择了接受。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窗外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著那滴泪，悲伤地似乎要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