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债 ...
-
很快,随着暑意渐浓,盐州城各方都开始缩减开支,出了必要的军费和农业牧业基础设施建设,其他的资金都被卡的很紧,以前五百贯以下的支出只需要长史用印就行,现在却五十贯以上的采买都需要盐州令批准。
为此,孟郊的工作量一下子增长了好几倍,韩佸权衡了一下,调了薛涛去给孟郊帮忙。
薛涛这个盐州长史,总不能一直躲在幕后工作不出门见人,正好孟郊是个性情温和的老好人,又已经快四十岁了,年龄上更接近于薛涛的长辈,与他一起工作,应该会让薛涛比较能接受。
通知薛涛以后每日要去盐州官衙坐衙的人是裴度,他顺便还带去了韩佸库存的几匹颜色比较浅的细棉布,作为恭贺薛涛领到实缺的贺礼。
裴度与薛涛的年纪相差不过四五岁,但薛涛还是以见长辈的礼仪对他,裴度知道,这代表着薛涛对他的认可。
看来那一晚星月满银河,这位薛长史喃喃念出《桃夭》时,正在追回往事,他刚好碰到了她真情流露的时候,这才这么容易就得到了这么一位不俗的女子的认可。
裴度表明来意之后,薛涛几乎是立刻明白,让她出门以女子的身份处理公务是韩将军的意思,而裴度带来的布匹,是给她做适合出门的低调衣服用的。
她在半月前韩佸设宴款待宣延之时,曾见过孟郊一面,还记得那是一位温文的长者,约四十岁,蓄着一把美髯,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欣赏但并无淫ye,大约是个不错的人。
本来,让她一个女子做长史,即使是不能抛头露面的幕后工作者,薛涛也已经有些受宠若惊了,她实在没有想到,韩佸竟然还有把她推到台前、让她自由战事自己的机会。
这世道动荡不堪,男子掌握着大多数权财和资源,于是大部分男子便把女子看做是权财的附带品,像是蜀锦绣花上的金线,或者彩陶边缘的花纹,可有可无。
韩将军这样的……大概就像堂舅……就像裴舍人说的,韩将军是个好人。薛涛这样想。
“薛长史新接触盐州官衙的事物,如果有什么问题不放便与上司讲的,可以找我或者韩将军解决。”裴度把韩佸的安排说清楚之后,起身打算离开,他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当年则天皇帝在位时,女子中也出了许多豪杰。一辈子还长着呢,在这盐州城里,薛长史你若是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我上次便跟你说过,韩将军他——他是个极好的人,不会对任何人有偏见。”
薛涛颔首:“我会的,多谢裴舍人关心。另外,请您务必替我谢谢韩将军。”
裴度笑:“你我不必如此见外……至于向韩将军道谢,难道拜谢上官提携,不应该薛长史你自己去吗?”
薛涛一愣,随即明白裴度是在暗示她,韩佸只把她看过盐州城里寻常的一长史,而不是某个被好友寄养在盐州的红颜知己,她应该像韩佸的另一名长史裴莫那样,与同僚和上下级相处。
想到这里,薛涛感到周身一阵轻松,整个人像是脱下了一副枷锁一样,有一种大千世界无处不可去的逍遥之感。
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薛涛去衙门办公之前,先到将军府的花厅拜见了韩佸。
彼时朝阳方升,韩佸和裴度、宣延整围坐在一张桌子旁用朝食,几人随意的与薛涛见了礼,韩佸便嘱咐随从加了一副碗筷,邀请薛涛坐下一起用饭。
如果单纯以薛涛女子的身份来说,韩佸这样做其实有些失礼,但是若是换一个角度,单以薛涛长史的身份论,韩佸这样做又十分妥帖。
由此,薛涛知道,韩佸是真的把她看得和其他官吏无甚不同
于是薛涛大大方方地坐下喝粥。
韩佸咬着馒头,瞥了一眼束起头发穿一身文士袍的薛涛,慢悠悠道:“薛长史,你是伯苍推荐到我这里来的,可即使我最初是因为相信伯苍的缘故,给了你长史的职务,但是让你一直在这个职务上做了几个月的,并不是伯苍和我之间的情分,而是你自己的能力。如今天下英雄多须眉,女子想要让人高看一眼,往往需要比男子更多的努力,我能给你的,也只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其他的还是要看你自己。”
没有韩愈在的时候,韩佸向来不会遵守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想说话就说了。
宣延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向薛涛。
他从西域归来时,一路上与盐州的信息往来都是薛涛和她收下的女史们处理的,与薛涛也算是神交已久,知道薛涛是武元衡在蜀地的红颜知己,在武元衡离开蜀地时,在他的帮助下脱了乐籍,被武元衡送来了盐州。
宣延没什么恶意,他只是对薛涛这个跟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和他们的朋友武元衡都有过牵扯,并且据说差点导致武元衡和韦皋反目的前营ji很好奇。
裴度既然已经认下了薛涛这个堂外甥,按照他的处事风格,就不会完全不管她,休息到宣延过于露骨的眼神,于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一脸探究神色的宣延。
宣延顶不住裴度的压力,无奈讪讪收了落在薛涛身上的目光。
和韩佸不一样,宣延在一个庭院深深的大家族长大,他从小到大见识过很多女人们的本事,看惯了女人们表里不一的嘴脸,他承认薛涛确实有些本事,但同时他也认为薛涛的本事并没有到能够与男子比肩的程度。
女子的性子不是太软就是太偏激,因为教养的缘故,格局又太小——宣言认为,韩佸对薛涛的关注太过、期望太高。
面对宣延带着好奇、探究和些许蔑视的目光,薛涛什么都没有说。
她既没有说起她顶着“韩将军好友的红颜知己”这个名头在盐州城被多少人轻视,也没有说起有多少人认为她这个前营妓被多少人认为是以色事人才得了长史的职位,更不曾赌咒发誓立下军令状告诉韩佸她一定如何为盐州立下汗马功劳报答将军的知遇之恩。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清楚了韩佸的话中之意,然后就又低着头继续喝粥了。
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乃至于当很多比宣延的目光更让人不舒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管她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她只能用行动和真切的功绩去迫使他们重新审视自己。
……
用完朝食,韩佸和裴度一起骑马去军营。
盐州的驻军一部分驻守在城里守卫城池,另一部分顺着山势驻扎在山脚负责各方情况的探视、城外布防、附近马贼山贼的清理。两队人每三个月换一次防,韩佸今天是打算去山脚下的军营检阅最近的训练情况。
出了城门,绿意莽苍的草原迎面而来,牛马安详的啃食青草,洁白的羊群像白云飘荡在天空一样在草原上自由的游走,牧羊犬快活地追着野兔跑了很远……这些都是韩佸看惯了的景色,但是再次见到,依然让他觉得心情很好。
韩佸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味儿的空气,笑着问裴度:“话说中立你已经在盐州呆了快二十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呢?”
裴度这次来盐州,官方的说法是替年迈不能远行但十分思念儿子的叔父来看看堂弟,但事实上除了刚到盐州的那天之外,他不过只又见了裴莫两三面……韩佸既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走。
虽然还是清晨,但阳光已经很刺眼了。裴度微微眯着眼看向韩佸,回答道:“等秋天吧,夏天太热了。”
夏天太热了?是说夏天太热了不方便赶路,还是说夏天的长安太热了,呆着不舒服?
不不不,韩佸晃晃脑袋,西北的夏天绝不比长安的凉爽。
韩佸又问:“秋天?中书舍人的工作应该很繁重吧,你离开长安这么久,没有问题吗?”
裴度:“中书舍人的工作也不算特别繁重,起码比你的工作强度要小一些,我是请足了假的,再说还有伯苍和宣城郡王在长安斡旋,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是贾丞相的人,不会有问题的。”
贾丞相指的是东都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贾耽贾敦诗。贾敦诗已经在东都洛阳为天子镇守中原五年有奇,裴度很得他的欣赏,他当年能考中进士,就是走的贾敦诗的门路。
听到裴度提起武元衡,韩佸笑了起来:“说道伯苍…啧啧…他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惹来风流债,薛长史那样一个美人,竟也没能让他动心。”
裴度却不觉得武元衡没有动心。
他和武元衡刚认识时,武元衡还未娶妻,韩佸认识武元衡的时候,武元衡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他真正见识过武元衡年少时候多么受洛阳贵女的追捧,韩佸却只是当年在洛阳时听过几耳朵褪了色的风流韵事。
若是武元衡没有动心,他就不会冒着和多年的老上司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闹掰的危险,替薛涛脱了乐籍,也不会把她远远的送到盐州、送到韩佸这里来。
风流债…韩佸或许不知道,对于他和武元衡这样把一切都规划得很清晰的人来说,风流,不算是负担,只有心动才是冤债。
裴度微微转头,韩佸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落在他眼里,让他的心头微微一动。
……冤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