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往者不可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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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手指勾着一缕鬓边的散发，打开窗子坐在窗台上，看着庭院里星星点点的地灯，有些意兴阑珊。
她生得极美，鹅蛋脸，朱红唇，一颦一笑之间尽是风情。在蜀地时，勾的大大小小的官绅都动心，诗舞酒乐，日日复年年。
薛涛以为自己并不喜欢那种被男人们追捧的感觉，她出身河东大族官宦人家，幼年父亲尚在时也不是没过过钟鸣鼎食的生活，十六岁上无奈入了乐籍，她虽也磨软了性子卖笑与人，心中却始终还藏着些许骄傲的，不为别的——别的什么她也一概无有——只为她自己这个人本身的才华。
可现在，在初夏的夜晚，听着虫声唧唧，她却觉得有些寂寞。
明明在乐坊时，她曾无数次想过，脱去乐籍之后她该多么的快活，可当她真的离开乐坊赎回自己，她却……又有些怀念那种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的生活。
清醒地观想自己经历过的苦难，清醒的面对自己灰暗的贼未来，对一无所有的她来说，太过煎熬。
薛涛已经记不清脱去乐籍的那一刻自己的感受如何了。
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女子最好的六年时间她都是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度过的，六年的时间让她成为了名满天下的妓子，六年后离开夜夜欢歌的生活时，她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尽管她还记得年幼时母亲教她念的《诗经》，母亲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是谁？这个人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薛涛的思绪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有一瞬间被人看透的惊慌，而后发现原来是自己无意识之间念出来《桃夭》篇，才被人接了下句，于是迅速收敛了慌乱，摆出她常有的大方温婉的姿态来。
裴度背着手站在昏暗的庭院里，脚边是一盏闪烁的地灯，蜡烛跳跃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罩上温和的暖黄。
薛涛从窗台上站起，盈盈下拜，脸上是温婉的笑意：“小女子见过裴舍人。”
裴度如今官至正五品上中书舍人，故薛涛称之为裴舍人。
裴度伸手示意薛涛不必多礼：“不必如此见外，按辈分算，你母亲算是我堂姐，我们两家也是有亲的。”
听裴度提起自己的母亲，薛涛心头微微一动，忍不住问道：“您见过我母亲？”
裴度微微一笑答到：“见过几面。不过你母亲年长我许多，我还很小她便出嫁了，只依稀记得堂姐是个温和的性子，见人面上总带着几分笑意。”
裴度打量着薛涛：“你的眉眼和她很像。”
薛涛的手指划过自己秀丽的眉毛，垂下眼睑。是了，小时候父亲也说她的眉眼长得像母亲。
裴度又拱手道：“星夜来见，是我失礼了。我昨日刚到盐州城，刚才听韩将军说起你，才知道你在这里，问了府中下人，知道你这边的灯还没熄，心怀故人，忍不住来看看，希望没有打扰到薛长史。”
薛涛管着盐州的情报，比韩佸和宣延都更早知道裴度来了盐州，只是她没有想到，裴度曾见过她的母亲，看起来还有一些情分，甚至…不嫌弃她这么多年迎来送往凋零漂泊，愿意认她这个堂外甥女。
或许是初夏的晚风太软，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浓，又或许是庭中的灯光太美，薛涛觉得心头升起了些许暖意。
薛涛复又看向裴度时，眸中的笑意带上了些真诚：“裴舍人要来进来饮一盏茶水吗？”
裴度摇摇头：“不了，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今夜太晚，薛长史好好休息吧。改日我们再细叙。”
薛涛再拜：“裴舍人慢走。”
裴度：“唔…多说一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韩将军是个好人，薛长史尽管舒心呆在盐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辈子还有很长。”
说完，裴度转身离开。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薛涛喃喃道，她心想，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未来吗？
……
裴度今晚睡在府中主人韩将军房中。
他见过薛涛回来，推门进屋时，韩将军正坐在椅子上，手持毛笔批阅文书，白日里穿着的甲胄已经卸去，乌黑的长发刚洗过，乖顺伏在肩背上，洇湿了雪白的中衣，听到门响转头看着他，乌黑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手中的毛笔悬空，一滴浓墨滴落在文书上，留下一点深重的墨痕。
裴莫敛眉，心头猛的一动，觉得那滴浓墨像是滴在了自己的心头上。
“中立你回来啦？”韩佸随手把毛笔搁在笔山上，仰着脸笑对裴莫，“薛长史有没有心情好一些？”
裴度很自然的走过去拿起桌上放着的棉布，边给韩佸擦头发边回答道：“应该是好了一些吧，夜色太浓，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韩佸靠在椅背上，坦然享受着裴舍人的伺候：“早就说让你明天再去啦，你非要现在，实在有些失礼。不过薛长史确实挺不容易的，她大约压抑自己太久了，离开蜀地之后一直放不开，好好的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
裴度轻笑一声，点点头附和韩佸道：“她是个聪明人，因为聪明，就把事情看得太明白，记性又太好，太容易困于过往。”
韩将军的府邸里住进了一个以才华和惑人的美貌名声在外的大美人，还很受韩将军的看重，裴度当然迫不及待的要见一见，根本等不到明天。
现在见过了，知道美人根本没心思想男欢女爱，这才放心了。
韩佸拿起毛笔，在黄石砚台里蘸了蘸，随口道：“想开了就好了，一辈子还长着呢。”
韩佸于是专心批阅文书，两人不再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一种安宁温暖的气氛萦绕在屋子里。
韩佸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裴度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弄着，桌上的蜡烛不知不觉间燃了小半根，深红的烛泪顺着蜡烛滴落，在烛身上留下一道道突兀地路径，窗外虫声渐熄，只有飞蛾还不知疲倦地一下下撞向新糊的窗纱，企图冲向火热的光明。
韩佸终于把积攒了两天的公务处理完，把毛笔胡乱在红陶笔洗里涮了涮丢在笔架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裴度终于放在棉布，恋恋不舍的松开了韩佸的头发，拿起毛笔重新洗了洗，问韩佸道：“困了吗？”
“三更天了，当然困了。”韩佸揉揉眼，拿起桌上的发带随手把长发绑住，站起身跺了跺脚，抱怨道，“腿都麻了。”
裴度把洗好的毛笔端端正正搁置在笔架上，看着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韩佸，脸上不自觉的带了笑意。
裴度走到床边挂起床帘，把枕头摆好，对韩佸道：“腿还麻吗？过来坐下，我给你捏捏？”
嘶…捏腿这种活儿…看着子夜时分依旧精神奕奕身姿挺拔一根头发丝都不乱的裴度，韩佸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做这种事情时候的样子，果然捶肩捏腿这种事还是崔子明来做的好。
韩佸摸摸鼻子：“已经不麻了，不用了。太晚了，我们还是早点安置吧。”
裴度看出了韩佸的窘迫，但并不打算拆穿他，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又问道：“不是说好了秉烛夜谈的么？怎么这么早就要睡了？”
“啊…这个…”韩佸又摸了摸鼻子，“也行，我还没有问你怎么突然来了盐州…”
裴度走过去拉韩佸的手，韩佸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裴度牵着韩佸的手往床边走：“我开玩笑的，确实太晚了，你不是困了吗，我们快睡吧。”
韩佸任由裴度把他牵到床边，呆呆地坐下，直到裴度伸手脱他的靴子，他才像是受惊了一样跳了起来：“我自己来！”
裴度笑：“好，你自己来。”说完裴度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韩佸三两下甩掉靴子爬上了chuang，觉得屋子里气氛有些怪异。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跟裴度同睡过一张床，怎么今天的发展就那么怪异呢？
裴度收拾好自己再回头看时，韩佸已经端端正正的贴墙闭着眼躺下了。
裴度无奈的摇了摇头，熄了烛火，上chuang躺在外侧，也闭上了眼。
这床是一张八尺宽的雕花木床，两个成年男子躺在上面也还显得很宽敞，裴度睡的很随意，韩佸这个主人却紧紧地贴着墙，显得有些不安。
韩佸与裴度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这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裴度考上了进士，从工部的一名小官做起，步步高升，逐渐进入大唐的中枢，如今已经是掌知制诰、参议表章的中书舍人了，但在他面前，裴度好像还仍是几年前洛阳城郊那个和他一起在春雨中并肩缓缓而行的穷书生一样，温和，可亲，没有丝毫的变化。
韩佸还记得他离开东都洛阳时，因为在某些事情上理念不合，其实与裴度闹得很不愉快，直到他来了西北，两个人甚至都还淡淡的，信都没写过几封，后来……
后来，那一年，带韩佸来西北的族叔韩弇死在了平凉会盟的乱军之中，韩愈在长安被韩佸得罪过的张延赏打压，科举榜上无名——许久没有音信的裴度忽然出现在长安，中了进士，进了工部，成了张延赏的儿子张弘靖的好朋友。
其实离开洛阳之后，韩佸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后来也仔细复盘过他跟裴度闹掰的全过程。
裴度这个人有那种魔力，只要他愿意，他能跟任何人成为好朋友，仔细算起来他那时并没有什么大的错处，其实完全不必与韩佸闹到生疏的地步——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故意触韩佸的霉头惹韩佸生气。
而惹韩佸生气之后，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仍旧以一个好朋友的身份送韩佸离开洛阳前往长安，这样的做法简直是矛盾极了，不像是真的要跟韩佸闹掰，更像是想要冷一冷两个人的关系。
可直到现在，韩佸也想不明白，如果裴度真的是想要冷一冷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的话，动机是什么。
明明比起自己，裴度和他们的另一位朋友武元衡，认识的时间更久，关系也更亲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往者不可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