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窗棂 作为高中时 ...
-
我是武国的太子，久璃。
我一直都清楚，如果不是父王子嗣单薄，再没有其他儿子可以立储，他绝不会选择自幼缠绵病榻的我。
刚刚传来消息，兰妃小产。
自我之后，年轻力壮的父王就只得到过几位公主，后宫嫔妃频繁小产，包括父王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宫斗。父王无可奈何，而后宫更加暗潮汹涌。
没有人会怀疑我，怀疑一个久困病榻的太子。
而我知道原因。
“又是你做的吗”我问窗棂上的那个孩子。
“嗯嗯，又是一个男婴，真讨厌。”他忽闪为大眼睛，甩着腿快速地往嘴里塞红豆糕。
“其实...”我说着,心里却有些犹豫，“他们出生也……不打紧的。”
小孩睁大了双眼，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红豆糕,另一只手不住地拍打胸膛，噎住了。
我把水递过去:“慢点儿吃，没人会跟你抢。”
小孩咕咚咕咚地喝完水，一抹嘴，“那怎么行!如果你有了弟弟，那个人类一定不会让你再当太子的!”
“我...”我抿抿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现在的生活都是太子这个位置带来的，现在的储君，未来的君王，一切吃穿用度都依着规定来，若我失去了这个位置……一个病恹恹的没有靠山且无所做为的王子，所处境地必定无比尴尬，我是清楚父王那些不受宠的女人的下场的。小孩常对我进，那些女人如何低声下气以求能多些机会见到父王，而在冷宫，低声下气甚王可能都讨不来一碗热汤。
小孩吃完了红豆糕，从窗棂上跳下来，扑进我的怀里增来蹭去，“久璃，放心啦，有我在。”他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明亮却不刺眼，温柔地照在他的身上，有种暖暖的惬意。
我抚着他柔软的短发，轻轻地说: “呐，千叶，其实你是妖精吧。”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声音小得可怜，我却听清了，他说:“千叶不知道啊，姐姐没有告诉千叶。”
千叶的姐姐……应该也是一个妖精吧。
有时问千叶，他的姐姐是谁他也不知道，只会皱着眉头绞尽脑计一样地想过之后，告诉我一个纠结的答案。
“姐姐就是姐姐呀!姐姐比我高，像久璃一样!而且好漂亮，我见到的所有人都比不上!”
说这话的时候，千叶水灵灵的大眼睛亮得像发出光来。但是,这个迷糊的孩子居然搞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就像他居然搞不清楚姐姐的名字一样。
“我以前住的地方啊!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梨花林哦!”他努力伸直手臂。想要告诉我梨花林究竟有多大。
“那里的梨花树每天都开着白色的小花，很多很多，可漂亮了!才不像这里的花，都没开几天就要死掉了。”他不满地噘起嘴，想了想又开心起来，“但是这里的花有好多呦!我们那里除了梨花就只有好少好少的小花在地上长。我养过，可是都死掉了,我就不敢再养了,只能每天跑去看。
“有一天我去看我的花儿，发现有人到我们那里，是和久璃一样的人类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人类，很想和他们一起玩，可是姐姐让我躲着他们，说他们会我抓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抓走我，姐姐也不告诉我，还用幻术让他们进不了梨花林，
“后来，我听到他们说要找鬼目草。我知道这种草，它只有两片叶子，叶子上还有一个黑黑的圆圆的大斑点，看起来很像黑窟窿，我就管它叫窟窿草，梨花林里就有好多，可是姐姐不让他们进来，而且窟窿草一拔就会死掉.我也没有办法给他们，就只好每天看着他们找。
“后来他们总算找到了，就要走，我看到姐姐不在，就偷偷跟着他们走，你不知道，那里好多泥哦!有好几次他们都要踩进去了，是我救了他们呢!肖然，是偷偷地救。我有很小心的，”他冲我眨眨眼，“再后来我又悄悄地跟着他们上了一个可以在海上走的大木盒子,他们说那叫船。然后我就跟着他们来到这里了。”
我心里一动，问:“这里王宫吗”
“不是啊。”他大大的眼睛里有着些许迷茫，“我先跟着他们到了一个有很多很多船的地方,我不知道那里哪里是那里。不过那里好多人哦，我本来隐着身想出去，可是人太多了.我还碰到了一个，那个人吓了一大跳呢，我也吓了一跳，赶紧又躲回去了，等到天黑人少了才出来的。”
“那地方反该是码头吧。”我道。
“不知道呢，我告诉你哦，后来我到街上去了，那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千叶含着手指兴奋地对我讲,“好香好香的，我最喜欢一个胖大叔卖的糕点，闻起来甜甜的，可是他说我没有银子，不给我吃东西，”千叶有点儿沮丧，我正不知如何安慰他，就见他冲我狡滑地笑着:“我就偷偷地隐了身，趁他不注意拿了好几块好吃的，那个胖大叔一点儿都没发现，哈哈，我很厉害吧”
小孩的灿烂笑容让我也不禁会心一笑，“恩，千叶真的好厉害
我都没有去过呢。”
小孩拍拍胸膛，“没关系，有我呢!我会给你带糕点吃的!”
我招他从窗棂上下来坐到我的榻上，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千叶，你可能来自楚地。”虽然从未有书记载过楚地有一片梨花林，但确实有说过只有楚地有鬼目草。
鬼目草是一种奇异的草.它只有两片叶子，每片叶子上有一处稍大的圆斑，黑色，如同鬼目般有空洞幽深之感，故称之为鬼目草，这种草拔之则死，须连土一同掘起，使用时边淋水边将鬼目草从土中拔出，迅速置于沸水中熬汤，只能熬一遍，所以食用者往往是带着土一起喝下去的，还要忍着苦涩连草也吃掉，食之可见鬼魅，通常只有道士会食用这种草，毕竟能看见鬼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楚地”小孩迷茫地看着我，“那是什么地方”
我无奈地摸模他的头，“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小孩懵懂地点点头。
那也是我大些时候问他的话了，小的时候只知道他能陪我一起玩，总是记不得要问他来自哪里，我没有兄弟，他们也不允许我和姊妹一起玩，所以千叶成了我唯一的玩伴。
而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对待女说要和树下的那个小孩一起玩，侍女吓得脸色发白，父王为此还做了一场法事，害得小孩好长时间都没能来这里陪我，自那以后，我便知道，千叶是个不能说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
千叶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我身边来的呢我不知道，千叶也不记得了，唯一知道的是那时的我正是年幼，而千叶呢，大概三岁的样子，从我有印象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连小孩子的性情都没有变，也许，妖怪和我们的纪年是不一样的吧？
我揽着千叶，趁着暖暖的阳光，伏在榻上沉沉睡去。
平日里身体看起来很好的人，一旦病起来，便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眼见着父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而我又一直是个药罐子，渐渐地连每日服待我的待从们都开始紧锁着眉头，时不时总能听到叹息，父王还是那般不待见我，认为我辜负了他的期望，却无可奈何。我也知道自己不争气，便每日都去父王卧前聆听教诲，然后一起服药。
忽然有一日，父王对我说:“今日来了一位道长。”他看着我，直到我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道长说，东宫有妖。”
我的脑中瞬间轰得一下，一片空白，心紧紧地揪着，呼吸有些艰难。
千叶是不是被发现了
父王看到我的神情.显然明白了什么，不悦道:“为什么不说出来？那就是你一直以来身子虚弱的原因。”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急急地争辩着:‘不是的千叶他只是个孩子，他……他……”千叶怎么会害我呢明明只是个孩子。是事事以我为先，待我最好的人…或者妖。
“鬼能吸阳，妖能□□，即使不是他的本意，只要他还在你身边，就不能改变这事实。”父王缓缓说道，“那个孩子…是你幼时曾指过的那个吧。已经做过法事了。居然还能回来，定不是转普通的小妖。你最好离他远些，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我沉默着。是抗拒还是无言以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说。
“你是储君。”父王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翻过身背对着我，”回去吧。”
我行了礼，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出父王的寝宫。
“久璃!有糕点哦!” 千叶坐在窗棂上，晃着手中的油纸包，阳光照着他微侧的脸。
真是可爱。我这么想着朝他走去，心里却很沉重，像有石头在压。
千叶，他真的是我顽疾缠身的罪魁祸首吗我想起在我没有遇到他的时候。我也曾是一个健康的男孩，侍女总是紧张地跟在我身后，生怕我突然摔倒。我想起太医疑惑得紧皱着的眉头，看着身体虚弱的我却只能开出一道又一道补身子的药方，间或会带着驱寒散热的药。
千叶……
我拈起一块桂花糕，花状，市面上很常见的糕点。
很好吃。
“千叶。”我看着他，犹豫地问着，“你为什么只在我的窗棂上出现呢”
“因为这里的阳光最好啊，我喜欢阳光。”千叶回答，显然，他会意错了重点。
“我是说…呃，为什么你只和我玩。”
“因为千叶喜欢久璃呀!”千叶纯真的眼睛里流动着阳光的色彩，我偏过头，不敢看他。
“为什么喜欢我呢？”
千叶歪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就是喜欢啊，见到就会觉得很开心！”
“那，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呢”
“不知道，不想和他们一起玩。”千叶摇摇头。
果然是个孩子。
“久璃…”小孩扯扯我的衣袖，“久璃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回过头，对他笑笑，“没有啊。”
“真的没有吗”小孩固执地问，“可是我觉得好担心，久璃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我摸摸他的头，笑着告诉他，”没有，什么事情都没有。”
千叶满意地笑了，趴进我怀里，“久璃不可以有事哟，千叶会保护久璃的。”
“嗯。”我抚着他柔软的头发，看向留外的满树桃花，“千叶 ，我想…出去走走。”
“去街上，有很多人和很多好吃东西的街上。”
那一定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走出宫门，站在没有高大围墙的阳光下。
人声鼎沸的街道，我像飞出金丝笼的鸟般恣意飞翔。
小贩的吆喝，新出笼的肉包，放满辣椒的烤串无一不使我感到新奇，被烤肉辣得涕泪直流，还是舍不得丢掉。便买来糖葫芦。两个人一口肉一口糖葫芦，吃得不亦乐乎。
再留恋也还是要离开的，尽管是那么不舍。
当夕阳仅留余辉的时候，我牵着千叶的手向王宫走去，喧嚣离我们越来越远，街面上隐约有了点点灯光，
千叶紧紧抓着我的手，仰头问我:“久璃，我们还会来吗”
我停下来，去看那人来人往处，“千叶不是常常来这里玩吗”
“那不一样啊，只有这次是久璃陪我一起来的，久璃，下次我们还-起出来玩好不好？”
千叶睁大葡萄似的眼晴希翼地看着我，我不再看那繁华，带着他继续走向深宫。
当夜幕中的巨大黑影越来越近，身后的街景越来越远，我对千叶说:“千叶想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呀。”只是我不能够陪你了。
我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你, 千叶。
不要再对我露出笑脸了，好吗如果你知道我此时的想法，一定会生气 的吧？一定会的。
千叶，我们曾经所有美好的时光逝去了，再回不来，所有所有有你存在的记忆，我都会清楚记得，唯一想对你说的话，就放在刚刚送给你的香囊里。等你认识字了，就打开看吧。
“千叶，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千叶也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久璃的，永远永远。”
离开东宫时，千叶褪下自己脚腕上的小镯给我。
“这是姐姐亲手为做的玉镯哦! 千叶送给久璃，久璃可不要弄丢了呀!”
“嗯，不弄丢，一定会好好保存，”我微笑着答。
千叶高兴地离开了，
我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在过的窗棂。
那之外，漆黑如墨。
我觉得很累，疲惫不堪，一日的游玩耗掉了我所有的力气，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睡。
想千叶，想父王，想我自己。
然后我找来了道长。
道长问我是否要收妖，我摇摇头，怎么会呢，那是千叶啊，那个单纯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那个只知道要保护久璃的孩子。
“只要，让他不能再靠近我就好了。不，还是…让他离开王宫吧，让他再也不要来了。今夜、今夜便…散了吧。”
“殿下打算从此都不再出宫”
“…父王这一生又离开过几次我是储君，当以百姓为天。”我似在回答，又似在告诉自己，“他们需要一位能使他们幸福的王，糟糕的体魄会让他们对王失去信心。”
“王上只有殿下一个子嗣，殿下当保重身体。”
“当然要保重啊，否则连我的那些姊妹们都忍不住要来掺上一脚了。”我苦笑。
“修道之人，凡俗之事不便多言。贫道自当布上法阵以隔妖孽，殿下自安。“
“他不是造孽，不是。”我知道自己有些激动，但还是说下去，“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不管做过什么，都是为了我…是我太自私，从来告诉他对错，他什么都不懂。道长，若道长见了他，还望，还望道长手下留情,放过他吧。”
“道自当斟酌，若诚如殿下所言，自然放他一条生路。”道长挥一挥浮尘，向我作个揖，“贫道告辞，望殿下多多保重。”
“道长！”我唤住转过身去的道长，轻轻地说,“他叫千叶。”
道长离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地告诉他那个孩子的名字。
道长也没有问。
满室昏黄，寂寂寥寥，寒寒灯火以极低的角度 倾斜着，不安地跳功，仿佛随时会熄火掉。有一波波的凉意袭上四肢百骸！
是起风了吧
唉，起风了呢。
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疲倦地合上了眼。
千叶，保重。
还有，后会无期。
从那起，我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千叶，身体果真一天天好了起来。
心里却空落落少了一块。
依然会不自觉地看向窗棂，仿佛那个孩子会突然凭空出现，笑嘻嘻地叫我，久璃。然后邀功似的递上宫里见不到的糕点小吃。
恍惚间伸手去接，触到的，只有空气。
没有糕点
没有千叶。
嗣位以后，我甚至忍不住毁掉了法阵，千叶依旧没有回来。
那个孩子，是真的离开了吧。
似乎总是这样，得到了一些，又失去另一些。
有时会觉得，那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千叶只是我的臆想。但小小的王镯又不断提醒着我.，千叶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个孩子，曾经就在我的身边，坐在窗棂上，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为病榻上的我唱歌，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歌，
只是。那歌声也消散了。是梦，不是梦，如今也都只是梦了。一场宿醉，酒醒梦也碎。
午夜梦回，千肠百转，夜沉似水，千叶不回。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窗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