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林十一》你卿

7、第七章

　　这是1995年的春天，花都开了，闻着有种甜腻的味道。
　　最近N市的权贵圈子里像春风一样刮起了一阵慈善热潮。大约是老板们不仅满足于物质上的丰收，还想着精神上也提升一下。
　　朝林孤儿院在这阵春风的滋润下，焕发着生机。
　　十一今年六岁了，一直生活在朝林孤儿院，听说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车祸双双丧命，命苦的小孩儿也没有其他亲人，便被政府送进了朝林。
　　孤儿院里还有许多身世凄苦的小朋友。阿喜也是其中一个，她被爹妈遗弃在朝林门口，再没见过他们。
　　朝林虽然是个孤儿院，但好歹是政府支持下办的，所以孩子们的生活不算苦。虽然院里的孩子们多少都有些早熟，有些心事，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心理上却也没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她的爹妈出车祸的时候还没给她报名字，大概是想着请人算算后再报个吉祥名，结果这一拖她就没了大名。院里的李妈妈把她安排在11床住下，名字也干脆叫了十一。阿喜的名字比她将就些，王妈妈觉得她父母不喜欢她，所以为了祝福她能得到大家的喜爱，直接叫了阿喜。
　　这两个小姑娘是同一天进的孤儿院，也许是一种缘分。
　　十一其实是个挺沉默的小姑娘，这孩子不大爱笑也不爱说话，关键是脾气也不大好，生气的时候喜欢砸玩具，小朋友抢糖的时候甚至要打人，李妈妈总担心她长大了可能会成为社会女流氓。阿喜却是个活泼外向的小妹，每天笑嘻嘻的，也很努力，做什么都想挣个第一，王妈妈说她将来可能要做个女强人。
　　大人们也不知道为啥，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同的小孩儿能玩到一块去。
　　人家俩姑娘感情当真好的很，譬如十一唱歌很差劲，阿喜也愿意听，认真的坐在小凳上接受魔音穿耳，听完给十一奉上小苹果。十一对她也好，从前有个叫方方的小男孩，不服气阿喜算数比他算的好，抢阿喜的橘子吃，十一面无表情给了方方一拳头。
　　有时候李妈妈也抱着她，问她，十一你开心不开心？
　　十一认真的点点头，我开心着呢。
　　李妈妈摸摸这孩子黑黑的头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像阿喜一样多笑一笑呢？
　　十一抬起头看着李妈妈问，开心就一定要笑吗？
　　李妈妈慈爱的说，多笑笑吧好孩子，你笑起来好看。将来去了好人家，你笑的越开心，家人越喜欢你。他们会给你更多糖果，会疼爱你。
　　十一好像明白了一些，咧嘴笑了笑，点了点头。

　　于是95年的春天，她们同时迎来了新的人生。
　　领养这事挺玄幻的，讲究个眼缘，在一帮呜呜洋洋的小屁孩儿，选一个最喜欢的。
　　那天来了两家收养人，一个是秦家，一个是常家。这两家都是N市的世家，秦家的秦大夫妻家中有个男孩子，想收养个女孩。常家的常三夫妻结婚好几年没孩子，也打算收养一个。
　　常家来得早一点，常三夫人一眼就看中了穿着小粉裙子扎羊角冲天辫的阿喜，开开心心的抱起她转了几圈，阿喜也高兴，吧嗒给常三夫人脸上亲了一口，这母女缘分也就定下了。事后院长不解，问常三夫妻为什么不领养个男孩子，常家家业这么大，男孩子容易负担些。常三摆摆手笑了笑，他家还有大哥和二哥做主，他不想争什么家产，只想安安稳稳做个闲云野鹤般的画家，和夫人领养阿喜组成个完整的家。院长称赞的点了点头，祝福了他们。
　　他们给阿喜取了个新名字，叫做常镜辞，十分古典的名字，大约与常三夫人从事古文化研究相关。
　　阿喜从此离开了朝林，做了常家的小姐。
　　秦大夫妇来的就晚一点，因为要带着儿子一块，少不得收拾了一番。
　　来的时候院长好一番迎接，毕竟秦氏家大业大，又总是为朝林添砖添瓦，院长是诚心的对夫妇感恩。
　　夫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叫他先到院子里和小朋友们玩玩熟悉一下。
　　彼时十一正因为失去了阿喜感到悲伤，阿喜阿喜，相互陪伴了六年的小姐妹说了再见。
　　幼儿的心智虽然不那么成熟，但孤儿院的孩子们多少是敏感的。
　　她现在不想吃糖果，不想玩儿红色的小飞机滑梯，不想和方方打架，只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的秋千上。
　　梧桐树长出了新鲜的绿叶，葱葱郁郁的，光斑随意打在她秋紫色的小裙子上，上边绣了个自由的小蝴蝶。
　　十一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缓缓咧出了一个十分忧伤的样子，小姑娘晶莹的眼泪涌出大大的眼睛，砸到了小蝴蝶的翅膀上。
　　男孩子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
　　美丽像精灵一样的小女孩坐在高高的秋千上，阳光和梧桐为她披上春天最温柔的衣裳。她虽然没有在笑，但纯真而忧伤的神情让人更加怜惜，水晶一样大颗的泪珠就是天下最美的宝石，蝴蝶的翅膀就要飞起来了。
　　这是一幅比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还要好看的艺术品呢。
　　十一看见有个陌生的男孩子走过来了，刚想说你不要抢我秋千，便被男孩子从秋千上拉了下来。
　　男孩子带着温柔的微笑拉着他，她一时有些没缓过神，忘了给他一拳，就跟着走了。
　　“妈妈，就她吧。”男孩子给她拉到院长的办公室，认真的说。
　　院长那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秦大夫人看向小女孩，女孩子有点楞，但她确实长的挺可爱的。长长的黑发扎了两个小辫子，皮肤洁白洁白，小嘴红红的。于是她点了点头，同意了。
　　院长简直不可思议了。
　　这十一的别扭脾气他一清二楚，之前有个阿喜跟她投缘已经算是挺匪夷所思了，怎么这秦家的小公子也乐意找她当妹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收养的手续还是要办一会的，所以院长让李妈妈先带她去收拾东西了。
　　李妈妈不着急收拾，只先拿过一颗草莓糖果给了十一。然后对她说。
　　“十一，你要有家了，李妈妈替你高兴。我知道你是天下顶好的孩子，善良又聪明。但是十一，你一定一定要记住，要多笑，要温柔，要努力做最好的，像别的孩子一样。不要随便发脾气，发脾气的孩子爸爸妈妈不喜欢。也……也不要和家人争抢什么，谦卑恭敬一些，你记住了吗？”
　　十一点了点头，把李妈妈的话变成人生教条，刻在了心里。
　　从现在开始，笑吧，十一，接受新的人生吧。
　　那一年，她不再叫十一，父母为她取名为秦淮景，她做了秦家的小姐。拉她手的男孩子做了她的哥哥，哥哥叫做秦淮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