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贝早早

1、第 1 章

　　陕北7月收麦子的时候，老杨家的小子刚考完高考，和老杨一并下了地。

　　临近中午的时候，日头白花花的晃眼，身上的蓝布褂子湿了干、干了湿，浸出了盐渍，手上、胳膊上被麦秆划出无数白痕，土地和麦秆的清香已压不住汗臭。老杨直了下腰，心疼刚考完的儿子，叫他去树下喝水。

　　杨家小子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捞起碗咕嘟嘟的灌水，感觉肚子里有个灌不满的洞，腰困的直不起来，感觉比通宵看书累多了，回头看看地里的麦子，心里想着等上了大学，要好好念书赚钱，把爸妈接到城里，再也不下地了。

　　等麦子进了仓，杨家小子的成绩单也送到了家，全省第四，村民都说老杨家祖坟可是冒了青烟，杨家娃子可是要去首都的大学念书去。老杨卖了新收的粮，得了三千多块钱，又操起了老行当，带着全家赶工编席子、玩具，加上乡里乡亲凑得钱，送儿子去了北京。

　　头两年小杨没有回家，一边上课一边兼职，没问家里要一分钱还买了个电脑。暑假回家时候整个人变了个样，乍一看就是个城里人，给村口娃子们分糖的时候都没有被认出来。等招待了一圈亲戚乡里，一家炕头盘腿拉话时，小杨给爹递过去一摞钱，说是自己编程打工赚的，叫爹娘以后别那么辛苦。老杨收了钱，一晚没睡好，第二天依旧按老样子叫娃一起割麦、晒场、编席子，没几天小杨就黑瘦了一圈，他嘟哝着掏钱请个收割机不就行了，被老杨一巴掌打到背上，“读了书也不能忘了根，咱是种地出身的，种庄稼的手艺不能丢”。

　　小杨没说啥，等过年回家的时候就偷偷镇上买了房，找了个借口把爹娘带过去，小杨说，我搞自动化，还会编程，和同学搭伙做个程序就几千块，爹娘好好养老吧，以后儿子还会出国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老杨搬到了镇上，只是手还闲不住，楼后面开了小片地，菜种的吃不了，满楼的送，楼里的娃子们都爱他编的蚱蜢。

　　小杨一路坦途，全奖去了MIT，谈了女朋友，三年后顺利留美，公司是世界500强，买房买车结婚，老杨只见了儿媳妇两面，就等到了孙子孙女出生的信，急吼吼和婆姨收拾好东西就去了美国。美国人少地多，一天见不到几个人，家门口空着地不种粮食，偏种什么草，还要定期修剪，买菜要开车，想吃个中国饭要去Chinatown。这些还不要紧，关键是儿子变了样，原来简朴的农家娃，现在开口品质、闭口享受，说什么工作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要会超前消费，一栋小别墅只够住，还得买个度假屋；一个轿子车不够用，家庭怎么不得再买个SUV。衣服破了就送流浪汉，东西坏了就扔。老杨劝过几次儿子被堵回来：“地里刨食挣不了几个钱，只能节省，我现在能挣，当然得犒劳自己，我的愿望就是实现财务自由。”

　　老杨不懂freedom，只知道种地，等孙子孙女上了幼儿园，带着婆姨义无反顾的回了村，继续种地卖粮，养鸡养羊。转眼就是08年，一场金融危机下来，小杨妥妥到手的技术总裁泡了汤，转眼就被公司裁了员，别墅度假屋从换成了郊区小公寓，孩子从私立换成了公立，等到一年多没有找到工作，小杨心气垮了，大病一场，妻子担心他偷偷和公婆联系，等小杨从医院回家，家里已经变了样。

　　门口荒地上绿菜冒出头，篱笆里鸡咕咕叫，邻居端着一盘西红柿鸡蛋咧嘴笑：“好吃，好吃”，孩子的同学争着来看母鸡是怎么抱窝的。小杨心里一下落了地，没有工作也不怕。研究了几天法律，小杨带着老杨开荒种田，垒窝养鸡，连两个小小杨也学会唱南泥湾。

　　不久集市上的人就知道，新来的中国人种菜好吃，鸡蛋个大新鲜，买多了还有菜谱送，生意好的不得了。老杨也哄着孙子教自己，赶潮流种什么薄荷、芦笋，还明白了什么叫有机。第一年麦子熟了的时候，老杨已拿到了有机认证，开了自己的农场，儿子当雇员，孙子做市场调查，孙女办网站，儿媳、婆姨当后勤，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老杨磨利好久没用的镰刀，亲自给孙子孙女做割麦示范，两个娃割了不到一垄地，就凑到小杨身边夸他，Dad好厉害，读书厉害，割麦子也厉害。小杨看看父亲那黝黑的脸和粗大的手，想起了自己最早读书的愿望：长大了发明一种机械，爹就不用弯腰割麦子了。

　　中国平原少，为了吃饭，丘陵、山区都能开出田来，一小块一小块耕地上凝结着汗水，养活了十四亿张嘴。地小了，大农机就用不上，种地靠人力太辛苦。小杨的本行没有丢下，画图纸、铸模型，几次失败下来，新的收割机就在自家地里跑起来了，老杨再也不用弯腰割麦子了，那把镰刀被小小杨拿去学校炫耀，我家都是割麦好手。

　　地里的活多，麦子割完要打谷、要扬场......，茄子要打顶，熟了的柿子要摘，小杨白天干农活，晚上带着两个娃做开发，小农机一个接一个的出，等到开春，全家老幼都能开着农机干活。投资也找上了门，中国是最大的农业市场，小农机需求旺盛，大家都瞅着这块蛋糕，小杨占了先机，电话接个不停。这次小杨没有自己下决定，晚上一家人饭后一起商量。老杨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带着小杨去农场，攥了一把土递过去，“娃子，我们中国人，到哪里都记得我们的根，到哪里都记得我们是女娲娘娘泥做的人。”